联盟公历3032年, 9月。
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方寻在两条小道的交叉口徘徊了三分钟,但还是没能做出决定。
也不怪他不记路, 别墅区的景观总是规整而相似, 每栋建筑都是差不多的配色和形状, 他只能通过前院不同的布置来判断这里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眼前这栋房子显然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方寻眯着眼睛记了左侧房子前的院子里的大致景象,抬脚往右边走。
如果走到头都没有看到方旭辉的家, 那他就掉头回来往左边走。
但那样花的时间太久,妈妈很快就会找过来。方寻下意识地抬脚一块小石子,但这里不是他平时乱逛的碎石子路, 平坦整洁的黑色柏油路上什么都没有,脚边只有他被拉开始西斜的太阳抻得很长的、伶仃的身影。
紧接着,他的视野里出现另一道影子,那道影子不紧不慢地路过, 缓慢地盖住了一部分他的影子。
方寻盯着交叠的黑影看了好几秒, 两道影子在背道而驰之际,他停下脚步, 抬头侧看过去。
迎面走来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突然的动静, 本就不快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略微探过来。
视线交集。
鼻梁眉骨很挺拔, 眼眸漆黑, 表情没有丝毫的风吹草动, 一看就是不太好说话的那种人。
方寻几乎不会主动和这样的人搭话, 即使他长得很好看。
但他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有碰到,可见在这里碰到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
“……你知道方旭辉家怎么走吗?”
对面的人停下脚步, 略微偏过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方寻嗯哼了一声,心想这个人怎么看起来比方一帧还要欠揍,但嘴上很平和地接了一句,“有事啊。”
他略微皱了皱眉,神情里多了几分警惕,“…什么事。”
“你真的认识他?”方寻接着问,“他家怎么走,你知道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找他要钱。”
“……我不认识。”他转身就要走。
“你明明认识他的,”方寻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翻脸说不认识,甚至跟着他往回走了几步,“你为什么又说不认识他了?”
“……别跟着我。”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一直跟着你。”
他扭过头来,睨着方寻,皱起的眉头弧度变得明显。
方寻不明所以,坦荡地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开口,“你告诉我吧,不然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方寻看了他比自己高出来半截的肩膀,又说,“你跑也没有用,我跑得很快。”
“……”
“……”
“你自己一个人来?”
方寻迟疑了一秒,回他,“…我和我妈。”
“那她人呢?”
“我们本来已经要回家了,我自己跑回来的,”方寻不懂他为什么问无关的问题,不想自己气势弱下去,有样学样地开口,“你呢?你自己一个人来?”
他摇了摇头,“陪家人过来探望朋友。”
方寻哦了一声,终于言归正传,“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他拖欠你妈工资?”他不经意地试探。
“不是,他拖欠我的抚养费了。”
他顿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你太笨了,去了也要不到钱的。”
方寻愣住了。
就算他拿考不及格的试卷回家,方茉莉也只会笑话他遗传她得太过,从来没有说过他笨,他听过别人夸他漂亮,听过方茉莉骂他调皮,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么难听的话。
从来没有。
“你刚刚去过他家了?”
方寻很不爽,可是有求于人又不能拿他怎样,很用力地、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
“那你见到谁了。”
“方一帧,和他妈妈。”
“……你不知道等方旭辉回来吗?”
“我妈说要走,所以我就走了。”
方寻看他又像大人一样拧眉,心里好一阵没底,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时。
“你真的很笨。”
“……”
“……”
方寻终于受不了了,义愤填膺,“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为什么一直这么说我,你以为你就很聪明吗?! ”
但面前的人不为所动,淡淡地睨过来一眼,云淡风轻地开口,“……难道你妈没有事先教你,她说要走的时候你应该死缠烂打说要等方旭辉回来么?”
方寻傻了一下,“……没有啊。”
他神情明显一滞,嘴角轻微抽动两下,好一会儿过去才说出话来,
“往前面直走,看到第三栋房子后右拐,继续走大约两百米,左手边第二栋房子就是他家。”
方寻回过神来,心里没那么憋屈了,真心实意地,“……谢谢你,再见。”
“……”
“……”
“等一下。”
方寻才刚走出去一步,又被他叫住了,扭身看他,“…怎么了?”
“你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要你的抚养费吗?”
方寻定定地看着他思考了几秒,犹显稚嫩的脸庞慢慢变得坚定,语气笃定,“……请你把抚养费给我,这样。”
“……”
虽然方寻对他略有不爽,但他的种种分析很有道理,而且还告诉了他方旭辉家的具体位置,方寻对他已经产生一定的信任,看着他越来越奇怪的神色,方寻跟着忐忑起来,不安地询问,“……这样说不、不可以吗?”
“……不可以。”
方寻小声地哦了一下,“……那要怎么说。”
“如果他们赶你走,你不能走,你说你一定要见到方旭辉,否则你就一头撞死在他们家门口,”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见到他人,你要指责他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适当的时候再装可怜,说你其实一直希望能见到他,见到他你很高兴。”
他说得越多,方寻的嘴角就越往下掉,等他说完,方寻就要立即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高兴,我不希望看到他,我妈说他以前想来看我,我不要他来。”
“……啧。”
剩下的话被他这一声不满的啧声给堵回去了,方寻很不高兴,但只是瞄了他两眼,没有反驳。
方寻不高兴的样子太明显,他多看了几眼,又缓缓开口,“如果最后一句说不出口,那努力装可怜就好了。”
方寻垂下去的眼睫颤几下,轻轻抬起来,眸光清浅,狐疑地看着他。
“……难道装可怜你也不会?”他难得感到荒谬。
“我知道了,”方寻低声回他,“可是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钱,他也会给我钱吗?”
“不用装了,你像现在这样看着他说话就可以了,他会给你钱的。”
“……哦。”
方寻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几下,掏出来两颗糖果,递给他,“给你。”
他没有立即伸出手去接,“谁给你的?”
如果是从方家拿出来的,装可怜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张阿姨,住我家楼下,”方寻不明所以地回他,又补充说,“不用装可怜她也会给我的。”
方寻真的不太明白,为什么非要装可怜才可以从方旭辉那里拿到钱。
有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叔叔和阿姨,他不需要做什么,他们也愿意给他很多零食和玩具。
方旭辉小时候还想让他回方家,怎么现在就要他装可怜才愿意给抚养费了?
他喜欢的玩具和衣服,方茉莉很快就会给他买回来;方茉莉做饭很难吃,但会带他吃大餐补偿他;和他一起玩的所有人都愿意听他的话,还会羡慕他的妈妈是最漂亮的方茉莉。
方茉莉的漂亮和好那么显而易见,却要让方旭辉假装看不到,还要让方旭辉觉得自己可怜,好难。
那些叔叔阿姨给他零食和玩具他会真情实意说谢谢,方旭辉假惺惺不得已地给他钱他也会真心实意谢谢他。
方寻胡思乱想的时候,掌心拂过一缕薄风,在初秋的傍晚显得微不可查,但他注意到了,很快回过神来,“……你不想吃吗?”
“现在?”
“那随便你好了。”
他瞥了方寻一眼,慢条斯理地撕开了其中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清爽的葡萄香气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酸,不是想象中的甜腻腻的味道。
“好吃吗?”
“……还可以。”他含糊地说。
方寻嘴角轻轻上扬,“只有最后两颗了,如果我有更多,我会都给你的。”
“…唔。”
面前的人突然偏过头往身后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是在确认什么,方寻跟着看过去,远远的,看到一道瑶瑶走过来的身影,身形瘦削得到凌厉。
“……谁啊?”方寻好奇地问。
“家人,”他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 “我走了。”
他走得很快,方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快步从方寻身边离开了。
隐隐约约的,方寻听到她声音虚弱却自带几分严厉的谴责声飘过来——
“……陆庭昀!”
“陌生人给的东西你也敢吃?!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在外面要格外注意安全!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吗?!”
陆庭昀咬碎嘴里的糖果,咽了下去,说话时齿间有浓浓的葡萄香气,同时不动声色地把剩下那颗糖果塞进口袋里,“……他自己也吃过了,没有毒。”
“这不是你能胡来的理由!”
陆庭昀垂下眼帘,没有顶嘴,“……别生气了,不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吗。”
他往她身侧挪过去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章蕙一时哑然,心情极其复杂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把身体部分的重量压在稳稳当当的那只手臂上,悄无声息、幽幽地喘了一口气。
直到眯起眼睛也看不到远去的声音,方寻才继续往方旭辉的家里去。
很顺利,照着他说的,方寻如愿找到了方旭辉的家,还没等方一帧和他妈妈开口说什么,他就说自己要撞死在他们家门口,当鬼了就每天晚上来吓唬他们,除非他们叫方旭辉出来见他。
该死的方一帧让他滚,方寻岿然不动,说自己死了就先找他报仇。
方一帧气得面红耳赤,大吼大叫说把这种杂种赶出去,被李慈心拽到一边紧紧捂住了嘴巴。
一片混乱过去,李慈心让他在一个房间里等候方旭辉的出现。
方寻如愿所偿。
方旭辉一从门口进来,他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真的是方旭辉?”
进来的人沉沉地应了一声。
方寻没太大反应,眯起眼睛一再确认,“……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你,你怎么证明你是方旭辉?”
方旭辉表情难以形容,语气微妙而凝重,“这里是书房,没有我的允许,没有人能进来。”
那是一种方寻从未见过而无法分辨的、过于复杂的情绪,他被感染着沉默了几秒,但想起方茉莉黯然神伤的模样,片刻的沉重被灼烧殆尽。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来?”
方旭辉斟酌着说,“……我想见的人是你。”
“什么意思?你不想看到我妈妈?”
“……是。”
“为什么?”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方寻死死地瞪着他,牙关被咬得咯咯响。
…诧异,茫然以及无法掩饰的愤怒。
为了这次见面,方茉莉提前一天带他来了首都,今早他一睁眼就看到已经化好妆的方茉莉,穿了漂亮的新裙子,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比以前久。
可是方旭辉竟然故意躲起来不见她。
方寻觉得非常不公平。
alpha不是什么好东西,方茉莉有时会这样说,随后又用庆信的语气说,还好你是beta。
此时此刻,方寻领会到了。
方茉莉说要笑要礼貌要说好听的话,刚刚那个人说要努力地装可怜,但方寻一点都不想这么照做了。
“……你怎么不去死!”他歇斯底里地骂他,“你才是应该生病要死掉的那个人!”
方寻不想哭的,但他太激动,等发现时脸上已经有了眼泪,他一边剧烈地抽噎着一边颠三倒四地骂方旭辉,“…你以前还说想见我,想让我回来跟你住,现在我妈找你抚养费要你居然还不给,你要不要脸?!”
“…你把方茉莉害惨了!你凭什么标记她!”
“你去死吧!”
这场闹剧以李慈心开门进来拦住要打方寻的方旭辉为终,李慈心趁机叫他先出去。
方寻一从书房出来就碰到看起来马上就要急哭的方一帧,立马不哭了,睫毛挂泪红着眼角就挑起下巴看方一帧。
十分挑衅。
方一帧气得哼哧哼哧的,破口大骂,“……你跟你妈一样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方寻哼了一声,蛮不在意,“……你和你爸一样是不要脸的狗屎!”
方一帧冲过去,方寻躲不开被他扑到地上,两个人扭打到一块,方一帧比方寻高且壮实,故而没花多少时间就把方寻摁到在地上。
拳头砸下来,方寻眼睛都没眨一下。
……
在方旭辉对方一帧严厉的教训声里,方寻拒绝了李慈心让人送他去找方茉莉的好心帮助,拿着卡头也不回走出方家。
他很着急地往回赶,想赶在方茉莉生气之前回去,但没想到从方家跑出来没多久,就碰到了来找他的方茉莉。
方茉莉问他是不是打架了,方寻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坦白说他和方一帧打起来了
方茉莉惊慌得立即哭了起来,但方茉莉总是笑,她从来不哭。
没过一会儿她又不哭了,说打了就好,又说以后方一帧要是欺负他的话,就不能再打他了,要忍一忍。
方寻觉得很奇怪,哪来的以后?他又不会再和方一帧见面。
但他没有问,只是把卡塞进方茉莉手里,仰起头问她要不要回去,方旭辉现在就在家里。
方茉莉没说话,拉着他走了。
那是很漫长的一天,从别墅区出来后,方茉莉带他去吃饭,又给他买了新的衣服。
他忘了那天他们是怎么回家的,但记得很清楚回来后的一个星期方茉莉就住院动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方茉莉还躺在病床上没醒来,楼下的阿姨和管床的护士都很激动地抱住了他,他才知道方茉莉嘴里的小病是胃癌。
……还好那天他要到钱了。
可惜折腾了那么大一圈,方茉莉还是在大半年后的一场车祸里去世了。
乱糟糟的,人来人往,吊唁的人里他熟悉的人是少数,有很多是他不认识的,偶尔也觉得一两个眼熟,那些他眼生的人无一例外都会问他一句,你就是方茉莉的孩子?
是的,他就是方茉莉的孩子。
在他更小的时候,方茉莉总是盯着他看很久,自顾自地笑,然后把他紧紧搂进怀里,有时候故意贴着他的脸地照镜子,很得意地问他像不像。
……当然像了。
方茉莉去世后,他没有跟方旭辉回方家,因为他根本忍不了方一帧一点,所以去了孤儿院。
方茉莉以前头疼地教他写作业,但没有教过他有人总是盯着他看是什么意思,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而他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彻底弄明白。
不过,他更倾向于是方茉莉觉得没有必要,方茉莉都能提前告诉他以后要忍方一帧了,没有不教他辨别善意和恶意的理由。
毕竟他是beta,分化成omega的概率微乎其微。
“……那为什么留着我的标记?”
面前的那张脸一点点成熟起来,骨相英俊挺拔,眉睫错落下嵌着的眼眸把他拖进浓稠漆黑的浓雾里,深陷泥沼一样让他感到窒息,无法挣脱也无法呼救。
方寻嘴巴张张合合,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响都没有说出话来,可是那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他要泅溺在这片表面风平浪静的暗流里了。
四周冰冷的潮水涌动翻滚,裹挟着他往水底去,方寻骤然回过神来,奋力地挥动四肢脱离漩涡的中心。
他不知道游了多久,上岸时整个人浑身瘫软得倒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液体呛进他的喉管里,使得他弓身蜷缩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等他抬起头来,只看到潮水悄无声息地肆虐着,渐渐吞没那道遥远的人影,而后浪潮褪去,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平地。
天光刺破厚重的夜幕,四周变得明朗起来。
没有眼眸,没有脸孔,没有人影,也没有潮水。
什么都没有。
天空白花花雾茫茫的,天好像要亮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茫然地坐在那里许久,天色依旧惨白没有太阳,他忍不住地抽噎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他只是不想溺亡,没有不要陆庭昀。
快要喘不上气时,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呼吸凝滞好几秒后,倏然松了一大口气。
……是在自己家里,不是在什么别的地方。
那只是梦。
不是梦的话也已经过去了。
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好半晌后,他才缓过神来,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往身侧看过去,视线已经适应了此时的昏黑,能清楚地看到另一侧并没有人存在的痕迹。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更不可能知道陆庭昀在哪里。
方寻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七点多了,手机上有几条没看的消息,方寻没管,径直下床去开窗。
窗外斜照的夕阳将要落入天际,方寻脚踩在地板上都发软,一阵恍惚。
……陆庭昀去哪儿了。
方寻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陆庭昀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太浅,以至于他人一走,方寻都无法判断他是临时出个门还是真的回首都了。
房子也不太大,溜达好几圈也不过七八分钟的事情,方寻勉强清醒了些,回房间拿了手机。
方寻先把他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然后才给他打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好多下,陆庭昀都没有接。
……难道是在飞机上不好接电话?方寻心里嘀咕着,又打了第二遍,如果陆庭昀真的回首都了,那给他打电话岂不是显得自己很余情未了?
自己可没有答应陆庭昀结婚,或者回首都,可是陆庭昀也没有答应要维持现在这样奇怪的关系。
铃声被猝然截断,方寻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上,电话被接通了。
方寻先发制人,“……你把我的耳钉放哪儿了。”
“……在酒店,晚上让人给你送过来。”
在酒店?陆庭昀没回首都,方寻抿了一下唇,哦了一声。
“怎么了?”
迟疑几秒后,方寻还是问出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晚点,”陆庭昀顿了一下,“不舒服么?”
方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
陆庭昀是允诺了很快就回去,问题是他也才出门不到两个小时,方寻好像全然忘记了上午前他是如何又哭又闹一直到累了没力气折腾,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睡过去的。
睡着之前还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要他发誓不准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但没等他说话,方寻合上眼皮趴在他肩上,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但凡敢松一下手,方寻就要迷迷瞪瞪地睁眼警告他,实际上只漏出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气音,努力半天眼皮只露出半条缝,下一秒又抵不过困意地开始打盹。
非常有威慑力。
所以出门的时间被一再推迟。
好在成司令在度假,并没有谴责他的迟到。
可这也不意味着成司令能心平气和地对待陆庭昀交上来的另一份申请表。
是陆庭昀的退伍申请表。
“谁?”成司令没好气地朝走回来的陆庭昀发问,瞄到后者脸上似有若无的轻松惬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方寻那张脸,吹胡子瞪眼地说出那个有且仅有的答案,“方寻?!”
因为陆庭昀种种让他难以接受的出格举动,成司令现在对方寻着实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如果不是陆庭昀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他都要怀疑陆庭昀是不是失心疯了。
陆庭昀没有否认,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把那个小狐狸精给我叫出来!”
“他没那么聪明,”陆庭昀拒绝了成司令这种乱取外号的行径,“不关他的事。”
成司令不知道陆庭昀是如何能对着一个能在秦太一这种地头蛇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还能安然脱身的方寻说出这种评价,反而更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有点忍无可忍了,“你前脚说没有结婚的打算,后脚就给提交结婚申请表,我加急给你批了,方寻都到我面前告状说你囚禁他,你说你和他预登记关系一直存续到今天,我也不管了了,你现在又说你要退队?!你有点太肆意妄为了吧?!嗯?!”
陆庭昀谦虚地接受他的谴责,没有反驳。
看陆庭昀毫无悔过之意的模样,成司令额角青筋都跳起来,沉沉道,“……我在休假,处理不了,你拿回去。”
陆庭昀等他怒火将歇时才找到机会开口,“司令,如果按正常流程走往上提交退伍申请,不会有人卡着手续不签,您会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人,届时所有压力都会集中到您身上,您签还是不签?”
成司令顿时跟吃了哑炮一样,答应他也不是,不答应他也不是。
陆庭昀说的不错,他要提交退伍申请,考虑到他这么在役这么多年的贡献,只要陆庭昀意志足够坚定,不会真的有人卡着他的。
陆庭昀有足够的底气说自己无愧于组织的培养,想过平静的普通人生活也情有可原。
成司令大眼瞪陆庭昀的小眼,郑重道,“……你真要退?!”
“……嗯。”
“给我一个理由。”
“身心健康无法支撑职业发展。”
陆庭昀大言不惭,成司令怒火中烧,“放你娘的狗屁!”
“……”
陆庭昀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避免成司令的口水喷到自己脸上。
“……那你说说你退伍之后要干什么伟大事业去?!”
“先结婚。”
“你结个婚值得这样大动干戈?!”成司令冷眼瞥他,“结婚之后呢?”
“过正常的家庭生活。”
“……我看你是想吃子弹了!”
陆庭昀居然嗯了一声,“……不过,您不想签可以先压着。”
成司令惊怔,脸色往下一沉,迅速想通了什么,“……你逗老子玩呢?你是不是想调回首都?”
陆庭昀悠然看了他一眼,默而不语,算是承认了。
陆庭昀能力出众,功勋显赫,想调动并非什么难事,但有章简在上头压着不让他走,想走就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了。
可陆庭昀说自己要退队,相比之下调回首都就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了。
按照章家的设想,现在绝不是陆庭昀应该调回首都的最好时期,故而章简必然会施压不让陆庭昀走。
明明章简才和陆庭昀是一家人,可到头来陆庭昀决定自己未来怎么走,却需要他一个外人从中斡旋,属实有些意外了。
“你确定你真的没有想要退?”
陆庭昀谨慎地没有答他。
成司令却需要一颗定心丸,“别想糊弄过去,你在我手底下这么多年,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正是大好的年纪,再往上走走,前途无量,要真走了,我都为你感到可惜。”
“你别忘了当初你来时的那些血和汗。”
“……没忘,”陆庭昀正了正脸色,“我比谁都记得请,但什么都要最好的,也要看老天成不成全。”
“前途和感情,荣誉和自由,我已经选过一次,现在说后悔未免太迟太马后炮,但教训却一天比一天更鲜明,哪怕是训练最忙的时候,出最危险的任务,只要有一分一秒的空闲,受到的教训都时时刻刻提醒我去思考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一天都不间断。”
“至少,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成司令的怒火像薪柴快要烧没了时的火苗,一下比一下微弱,直至熄灭。
陆庭昀从入校那天起,肩上背负起的就是章家和陆家的未来,没有人会在意陆庭昀想什么,甚至陆庭昀自己也不在意,他的选择永远指向利益最大化的那一项。
往前倒推十几年,陆庭昀也是这样活着。
被舍弃的那些东西固然重要,但有多重要?谁能估量?连陆庭昀也说不准。
或者说,在那些金碧辉煌的闪闪发光的选择前,所有的一切都不屑于去计较了。
在方寻也被这样的光芒掩盖时,陆庭昀也始终认可这样的比较和抉择,然后坚决地执行。
然后再用这么多年的时间去后悔。
“你……”成司令熄火了,“你知道的,我们这行,有时候这样的牺牲是必然,但组织也是有人情的,你可以让方寻随军,我们现在政策做得很好的……”
“……他不喜欢,也不愿意,而且从前都是他迁就我。”
成司令咬了咬牙,“好,我先压着你的申请,消息我会帮你透露给章简那边,另,你真能结上婚,我再给你批婚假。”
“……多谢司令费心。”
“真有那天,记得发请帖。”
“……会的。”
成司令长长舒了一口气,半吊着的心脏有一半安然放回了肚子里,瞄了面前功成名就、气定神闲的陆庭昀一眼,“……你还不回首都,有人开始找上方寻了么?”
陆庭昀嗯了一声,“……就这两天的事情。”
“你自己多注意点,最好赶快带走,这儿遍地都是跟秦太一牵扯不清的人,”说着说着,成司令忍不住呲牙,“那么一长串名单,方寻怎么记的?不吃饭光记人名了?难道他一早就等着投诚吗?”
“……什么投诚,他没干违法乱纪的事儿。”
“……”
“……”
S市不大不小,但确实遍地都是秦太一来往不干净的人,所以秦太一一死,为了以绝后患,立即就有人急眼了找上清算秦太一身边那些漏网之鱼。
方寻又和秦太一手底下那些人不太一样,知道很多秘密,却没有多少野心,也没什么靠山,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离开S市是方寻最好的选择,而方寻俨然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他的行动比那些人慢了一步。
还好方寻没有被那一通电话叫走。
陆庭昀没有再继续往下想,从餐厅里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方寻大概是太久没有经历发情期,相比于被情/欲鼓动,方寻更多的时候是在犯困。
来来回回地睡,反反复复地醒,然后又睡,每次睁眼清醒的时间很短暂,连营养剂都是他硬灌进去的。
陆庭昀正往回赶时,还没到半路,方寻又给他打电话。
电话才刚接通,陆庭昀就听到方寻非常不客气地质问他,语气着急又崩溃,“……陆庭昀,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不回来就拉倒,你把我的药放哪儿了?”
“……什么药?”陆庭昀瞄了一眼后视镜里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车,一边问他。
“……就那个,睡不着吃的那个!蓝色盒子的!你给我放哪儿去了!”翻箱倒柜的动静从电话那头泄过来,框框当当的,明显能听出方寻的急切和焦躁,“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没看到,你再找找,找不到我顺路去买。”
“我现在就要吃了!”方寻开始乱发脾气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很快吗?!”
陆庭昀想了一会儿,提醒他那盒药可能是放在医院了。
电话那头的方寻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默。
好几秒后,陆庭昀听到方寻后知后觉地说了好几声,对哦。
“我想起来了,程岩给我拿到酒店去了,我没有拿回来,”方寻的语气听起来软和很多,并且非常识相地哀求他,“我错怪你了,对不起嘛,你帮我去拿好不好。”
“那个是处方药,必须拿着医生的医嘱去医院药房才能买,药店买不到的。”
见陆庭昀没说话,方寻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有听到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好像刚才大发脾气的人不是他一样。
“……”
“……”
陆庭昀深深吸了一口气,回他,“……路上了,在家里等着。”
见陆庭昀答应了,方寻才放心下来。
虽然陆庭昀答应帮他去拿药,但他还是没有打算原谅陆庭昀没有按时回家。
他等了陆庭昀很久!
虽然是在床上半梦半醒地等,但因为他醒着的时候很困,困的时候又睡不着,所以很煎熬,全怪陆庭昀!
如果陆庭昀没有说很快就回来,他根本就不会想要等陆庭昀。
陆庭昀调转方向,朝着酒店的方向去,留心多瞄了一下后视镜,那辆车还在跟他。
这下他总算知道成司令为什么说S市遍地是地头蛇了。
昨天给方寻打过去的号码被加班加点揪了出来,陆庭昀本以为会是S市内部已经知道消息了的那些人下的手,然而真查起来,背后还牵扯到了不在S市的另一番势力。
方寻在S市生活,还不至于让人忌惮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横插一杠的程度。
昨天那通电话冲着方寻去还算有所依据,今天就跟他的车,这就有些诡异了,陆庭昀轻车熟路地混进车流里,试探对方的底线,二十分钟后再看,那架车还是紧紧黏在了他屁股后面。
……到底是谁这么快就知道了他和方寻的关系。
陆庭昀扫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
营养剂的味道真的好恶心。
方寻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这玩意儿,突然又吃上,属实没忍住吐槽,他记得以前没这么难吃的。
这么难吃的一部分原因可能是他等陆庭昀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方寻很不爽,像陆庭昀这样屡次失约的人应该被打……应该跪下来认错。
半个小时过去,比起门铃声先到来的是手机短信的提示声。
是陆庭昀发的。
陆庭昀说,已经让酒店的工作人员给送过去了,他晚点到。
对着手机屏幕,方寻幽幽地在心里骂了一串脏话,转念一想,没关系,有药,吃了药就睡着了,陆庭昀的信息素又不是什么万能解药。
酒店的工作人员到得很快,快到方寻怀疑陆庭昀给他们额外塞钱了。
吃过药后,不知道是药真的起效了还是心里作用,方寻晕晕乎乎的脑袋变得很重,一躺下就能呼呼大睡的程度。
但他又不太死心地继续在沙发上等,一直到睡过去,都没有等到门铃声响起来。
快昏睡过去时,方寻迷迷糊糊地想,陆庭昀到底还要这样骗他多少次?以前是骗他不会去军校,骗他很快就结婚,现在是骗自己等他回家。
明明昨天还非要自己跟他结婚的。
现在,陆庭昀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话,他就要把陆庭昀锁到门外去。
如果信息素的匹配度稍微低一点就好了,至少这样他就不要非选陆庭昀不可了。
没有再收到任何关于方寻的信息,陆庭昀猜测他是睡了,专心对待起一直跟着他的车来。
看得出来,雇主一定花了大价钱才能请得起这种水平的雇佣兵。
连出任务他都极少能碰到这么难缠的追兵。
也不知道有多想要方寻去死。
判断出车上的人员不超过三个后,他从高架桥下去,径直驶入郊区,后面的车紧随其后,甚至可以说是毫不掩饰暴露出了他们的真实目的。
陆庭昀故意降低车速,后车果然跟了上来,等车身齐趋时,陆庭昀挑好角度,试探着撞了上去。
砰——!
高速行驶的车身摩擦出迸溅的火星子,而被撞击的那辆车立即向左打死方向盘,试图避开了陆庭昀的进一步撞击。
陆庭昀不由得眉头一皱,一时半会儿无法准确判断出跟车的真实目的。
几番纠缠后,那辆车车身到处凹陷,终于受不住地降下了车窗。
陆庭昀看到车子里只有一个人。
甚至是眼熟的面孔。
那辆车被逼入岔路出口后停了下来,陆庭昀从车上下来,习惯性地拿上了手枪。
在漆黑的枪口下,车门打开,那张似是而非的脸变得明确起来。
陆庭昀几乎有点想不通了。
车上的人是周然。
一个早就被大费周章送走的周然。
气氛有些凝滞。
是陆庭昀先开的口,“……你想干什么?”
周然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被刚才车身的激烈碰撞给吓到了,呼吸有些惊慌失措。
他咽了一下口水,仰头看着陆庭昀,问他,“……你为什么还在S市?”
“关你什么事?”陆庭昀口吻淡漠,同时枪口抵在他额头上,“你跟我车干什么?你想对方寻做什么?”
“……”周然笑了一下,“你以为呢?你以为我想对方寻做什么?”
“……”陆庭昀没有回答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杀了他?”
周然笑得有些诡异,“你是这么想的吧?”
“……不然呢?”
“……”
“……”
alpha脸上的神色凌冽而疏离,让人看了觉得有些心慌,纵使周然跟着秦太一很多年,但还是下意识地被吓了一跳。
“你是他的alpha吗?”
“不关你的事,不过我想这显而易见。”
周然又呵呵笑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释然,“……其实我猜到了。”
“我这次来,是想问他要不要跟我走的。”
陆庭昀眯了一下眼睛,保持沉默。
“……你不信我?”周然勉强镇定下来,脸上浮现出苍白的笑意,“我想阿秦死了,阿秦手底下的那些人也各奔东西,只有方寻,他在S市的话,应该很麻烦,我可以带他走。”
陆庭昀上下扫量他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还有你的孩子。”
“我把他送回我前夫那边去了,他现在很安全,”周然又说,“很多人都见过方寻的,肯定有很多人想要方寻去死,像我这样想帮方寻的好心人应该也不少,至少我不会害他。”
陆庭昀把枪收了起来,冷淡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热心肠。”
周然咳了两声,想起方寻送他登机时的场景,摇了摇头,“……举手之劳罢了。”
周然却听到陆庭昀很不领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们这些人真是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
很长吧!哈哈!所以,请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