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夜深露重, 路上伸手都不见五指,宁却尘到达御书房时,本就不红润的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嘴唇苍白干裂,满脸皆是汗水, 几缕发丝黏腻在脸侧,他也无暇去管……
宁却尘已然无暇顾及为何御书房外未有侍卫宫女守着,只是脑海中不断有一个名字在叫嚣,他只是凭着本能推开门去, 想去看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可在推门的那一刻,宁却尘便猛然清醒了几分。
屋中一片狼藉……
满地青瓷御器, 书籍杯盏皆被砸在脚下,几片碎瓷乱布之间, 还有丝缕血迹……
血迹刺眼夺目,一下惊醒了宁却尘。
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想是——有刺客。
“陛下!”
宁却尘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进去, 一时松了力,肚子猛地缩紧刺痛, 宁却尘才“嗯”的一声被迫停步,身子摇晃一下, 撑着御案大口喘气……
再抬头,便看见了那一片狼藉之间, 缩着的明黄身影!
宁却尘瞳孔一缩,顾不上疼痛, 立刻冲了过去!第一步迈出的时候,身子微晃了一下。
“陛下……”宁却尘再站不住, 扑倒在那人身侧,半个身子靠到那人身上!
“陛下!”宁却尘心如乱麻, 慌忙摸寻到男人的脸,将他捧起头来!
瞬间望入一片赤红水润的目光——与左空照的凶狠猩红不同,苍明曜的眼睛是润红的,带着压抑与隐忍。
在看到宁却尘的那一瞬,那眼神中有一瞬的震惊,却也仅仅只是一瞬,苍明曜便立刻偏开了视线!双手攥住宁却尘伸来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的不成样子,好似一株脆竹,只要稍稍用力一拧,便会立刻折断。
宁却尘吓坏了,指尖手足无措地抚摸着苍明曜的脸,却发现男人体温高热的吓人,惊恐道:“陛下!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苍明曜咬了牙,狠狠将宁却尘的手甩开!用力之大,两人皆瘫坐在地!
“嘶——”宁却尘下意识护住肚子,另一手撑在地上,被地上瓷片划破了掌心。
鲜血瞬间染红瓷片!
苍明曜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又迅速收回,喉结滚动一下,终是喊出一句:“滚出去——”
声音沉闷压抑,如同一条嘶哑的小兽。
宁却尘听见这个声音,一下愣住,抬起头去,望向苍明曜道:“……陛下?”
他再度伸手,想去试探苍明曜的额头温度,却见男人一下如蒙大敌,猛地攥住了他的手,怒吼道:“出去!没听到朕说的吗?!滚出去!!!”
男人猛地向后倒去,却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猛地跌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龙袍衣领被扯开几分,露出大片赤红胸膛——
宁却尘一惊,却是来不及收回手,整个人被一起带着向前倒去!
肚子砸在男人结实的腹肌上,有一瞬的钝痛,宁却尘刚想出声问:发生什么了?
就瞬间僵在原地。
他在苍明曜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熟悉的气味……
宁却尘瞪大了眼,这才发觉这整个御书房之内,竟都弥漫着那股香味,浓烈刺鼻……
“催|情香……?”
宁却尘喃喃出声,竟都忘了从男人身上爬起来……
苍明曜的呼吸愈发沉重急促,胸膛起伏剧烈到宁却尘都跟着一起震动,皮肤温度高的灼人,似是已到强弩之末了……
苍明曜闭上了眼睛,沉声道:“走……”
宁却尘却被巨大的震惊所笼罩,满脑子皆是:是什么人胆敢给当朝天子下药?是何人有如此大的胆子?!
等在回过神来时,他已然被扑到地上了。
后脑勺磕在坚硬地板上,宁却尘一下头晕目眩,许久不曾有的呕意瞬间涌上心头!他一下侧过身来,捂住胸膛干呕!可他的肚子太大了,压着他起都起不来!
身前被一片巨大阴影所笼罩,宁却尘看见苍明曜眼底压制不住的精光,好似不是在看一个人,一个怀着孕的人,而是一个发情的公兽,在看着自己的母兽……
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心头,宁却尘拼命踢蹬着腿向后爬去,可是已然来不及了,男人猛地攥住抓住了他的脚踝,不消多少力气,便轻松将他拽了回来!
宁却尘瞬间瞪大了眼,拼命地去推身上如同一堵墙的男人,惊恐道:“陛下!不要,不要!……不行!”
可是还未说完,就被堵住了嘴!
所有呜咽哭喊都被压抑在凶狠漫长的吻中,宁却尘尝到了在舌尖蔓延开的血腥味,不知是苍明曜的,还是他自己的。
“唔……唔……!”
他拼命捶打,可是这点力气对于常年习武的男人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男人好似发了情的猛兽,不知停歇,宁却尘只能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横梁,浑身都刺痛无比,嗓子如被刀剐,连呜咽也发不出来了,只剩声声闷哼……
直到一股剧烈的疼痛自腹中传来,不似寻常绞痛,而是一股深入心口的刺痛,忽有一片温热触感,迅速在宁却尘身下蔓延开来……
血腥之气越发浓烈……甚至要盖过了催|情香的味道……
腹中的剧痛牵扯着宁却尘为数不多的理智,苍明曜还未恢复理智,他吃力抬起手,也最终被拉下,他只觉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意识在一点点抽离……
直到昏厥的那一刻,宁却尘的脑海中皆被悲哀与绝望所笼罩……
他想起蔺则桓的眼神,想起左空照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想起阮风平死前对他的那一拜……
他这一生,爱而不得,亲朋离散,犯过错,行过恶,到头来……他身边空无一人。
到如今……竟连他的孩子也保不住吗?
天旋地转,宁却尘猛地陷入黑暗……
月色圆如盘,皎皎照天明。
又是一年端午,本当是张灯结彩、举宫共庆的时节,然皇宫之中却是宛如清明一般的死寂……
手捧着节日糕点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今年的端午宴又取消了,却是不敢多言,只敢遥遥望那紧闭大门的宫殿一眼,便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那是御书房,亦是天子所在的地方,往日里觐见拜访人影匆匆,却唯有今天,整整一日大门紧闭,就连天子身边最敬重的郑德公公,也不敢叨扰半分。
人人都知那殿中还有一个人,是陛下心心念念之人,传闻是大皇子的生母,却在生大皇子时难产血崩,陛下召集举宫上下所有太医,在御书房会诊了三天三夜,才勉强保住那人性命。
只是命虽保住了……但至今仍昏迷不醒……
“哇——哇——”
婴孩哭声划破黑夜,一宫服模样的嬷嬷抱着一明黄襁褓中的婴孩而来,不由分说,当即双腿一曲,跪在了御书房前!
“郑公公,您行行好,老奴知晓端午夜谁也不可打扰陛下,可小殿下实在哭嚷的厉害,奶也喂不进去,老奴怎么哄都没用!就连锦絮姑娘来了都没用!”
“求您行行好,就通融通融,叫小殿下见陛下一面吧!”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郑德赶忙去扶,那林嬷嬷却像是铁了心一般,打死不肯起,一个头一个头磕下,怀中婴孩的哭声也越发撕心裂肺——
郑德急得手中拂尘都险些拿不住,本就上了年纪的脸上更是愁容遍布,低声道:“林嬷嬷,不是咱家不帮你,只是你也知道,今日是那位——唉咱家也没办法啊!”
那林嬷嬷磕的额头都红了,闻言着急地膝行了两步,抱紧怀中襁褓道:“公公,陛下不见老奴不要紧,可总归得见见小殿下呀!这小殿下无来由的哭闹,恐就是想父皇了,求您了,通融一下吧!”
“这……”郑德有些犹豫……
却不料话音未落,就被人从后打断。
“郑德。”
郑德闻声一惊,赶忙转了身,俯身跪下:“参见陛下——”
苍明曜站在殿门口,十九岁的少年身型比之去年要更宽阔不少,眉宇间的稚气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威严的沉稳……
他没有看郑德,只是对向一旁同样跪下身去的林嬷嬷,平静道:“给朕。”
林嬷嬷抬头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中的襁褓塞进了苍明曜的怀中!
男人接过时的动作很小心,两只手从下拖着,臂弯间微微悬空,熟练地哄了哄……
果不其然,小皇子一落入男人的怀抱之中,就瞬间收敛了哭声,转而变成了“咿呀咿呀”的笑声。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似是想摸苍明曜的脸,但可惜手太短了,只能摸了个空。
小家伙嘴一瘪,又要哭了……
苍明曜贴下身去,温顺地把脸递给小家伙手边。小家伙摸着了自家父皇的脸,这才眼泪一收,再度笑了起来。
苍明曜站在那里,让小家伙摸了一会儿。
一旁的林嬷嬷与郑德对视一眼,林嬷嬷试探着道:“……陛下,既然小皇子不哭了,那老奴就……”
结果刚伸出手,还未把小家伙抱过来,那小家伙一看,便又再度哭喊了起来!
林嬷嬷:“……”
“罢了,”苍明曜把小家伙往怀中抱紧了一点,“你且下去吧。”
“那小皇子……”林嬷嬷犹豫道。
“朕来照顾。”
说完,苍明曜便不等二人反应,直接抱着孩子走回了殿内。
身后的宫殿大门关上,苍明曜抱着“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的孩子回到榻上,坐在床边,看一眼床上躺着的如画人儿,再看一眼怀中的孩子,浓眉大眼像他,可薄如细叶的唇瓣和白皙如雪的皮肤却像极了宁却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