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就算我真的可以, 我与陛下也从来没有……”
他说得艰难,似是如鲠在喉,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更是声音细如蚊呐。
苍明曜却替他答了。
“有。”
苍明曜坚定到。
“你我有过。”
宁却尘倏然抬眸, 似是不可置信:“怎会有过?那时……那时你分明……!”
说到此处,宁却尘却骤然顿住, 不是因为记不清那时记忆了,而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
那时苍凌渊一时大意,遭人暗算,被下了催|情药, 一人蜷缩在宫中,宁却尘放心不下, 执意要进殿察看。
然后呢?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宁却尘开始头痛?
他记得当时苍凌渊赤红着眼将他推开,怒斥他怎能如此恬不知耻?!
可又记得男人那时丧失了理智, 忍得眼睛都红了,宁却尘主动去吻他, 男人便完全丢盔卸甲,将他按在了地上, 好一顿恩爱缠绵……
两段记忆交织缠乱,搅得宁却尘头痛如裂。
宁却尘一时手抖, 竟是抱不住手上襁褓,手一松, 怀中重量骤然一轻!
“阿宁!”
还是苍明曜眼疾手快,立刻俯身接住了孩子, 才未曾造成灾祸!
“哇——”地一声,凄厉哭喊穿透宫殿, 那孩子似被吓到了,张着大嘴嚎哭!手指在半空中抓了又抓, 抓到一片空,便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苍明曜惊魂未定,看向宁却尘的眼神中也带上几分震惊。
“阿宁!”
宁却尘如梦初醒,听见耳边孩子的哭喊声,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向前扑了一下,扑到苍明曜身前,抓住了那孩子襁褓!
“给我!我看看!快给我!”
男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真的将孩子从苍明曜怀中抢了过去,小心抱到怀中,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事,才把嚎哭不已的小家伙按入怀中!
孩子的额头贴着宁却尘心口,单薄的身子随着孩子哭声的震动一起抖如筛糠,宁却尘整个人惊魂未定,想起方才自己险些伤了这孩子,身后惊出了一片冷汗。
孩子的哭声如同利爪撕扯他的心脏,宁却尘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将孩子抱紧几分,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孩子的脊背,颤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对不起,对不起……爹爹对不起你……”
他还如此疑心多虑,有何好纠结的,这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孩子哭声未停,宁却尘后怕不已,到最后,竟是也落下两行泪来,将孩子死死护入怀中!
“阿宁……”苍明曜在背后唤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宁却尘的肩膀,轻声劝道:“你不必这般自责,你方才醒来,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受了惊吓,难免一时失态。刚才的事也并非你有意为之,你不必这般责怪自己……”
话未说完,却见宁却尘转过头来,一双原本淡薄如叶的眼睛,此刻却红成了一片,眼尾眉梢皆挂着泪水,鼻尖眉眼皆红润润的,神色间竟带上了几分嗔怒的意味……
哑声问他:“陛下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他知道宁却尘是在问他方才说这孩子是他二人亲生一事,可他亦知道……宁却尘将他认成了苍凌渊。
苍明曜张了张嘴,望着宁却尘那张泪眼盈盈、湿润微红的脸。男子还是那样薄如残叶、身如细柳,可眼神间的光却是坚定欣喜的……
他是在喜,他多年夙愿终得偿所愿,他满心倾情终得以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是在喜……他终于得到了苍凌渊的爱。
他以为眼前人是苍凌渊,以为怀中的孩子是他与苍凌渊的血脉。
苍明曜龙袍下的拳头攥紧了,可奇异的,他的心中没有撕心裂肺的刺痛,也没有翻江倒海的嫉妒,只有一种如重鼓敲击,一下一下的,沉闷而绵长的钝痛,砸得他呼吸都慢了几息……
不知何时,孩子的哭声已然平静了下来,宁却尘也停止了哽咽,没有得到答案,似是疑惑,转头望着他。
苍明曜再度张嘴,许久,嘴角才弯起一抹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的弧度,轻笑道:“自是真的……”
宁却尘眸中的光顿时更亮,那是苍明曜在他昏迷之前,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亮。他甚至看到宁却尘的嘴角微微弯起,将怀中孩子抱紧了几分,那抹笑意与他的苦笑不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出的笑意。
宁却尘抚摸着孩子头顶上的胎毛,声音都不自觉轻盈了几分,转头问苍明曜:“他叫阿梧?”
“嗯。”苍明曜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苍梧,梧桐的‘梧’。”
“苍梧……”宁却尘喃喃念着,不知想到什么,摸孩子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却也仅仅只是一瞬,他就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宁却尘犹豫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苍明曜放在床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苍明曜的掌心,长睫微颤,面上浮现了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说:“陛下,臣这一年……好似错过了许多。你行行好,与臣仔细说说,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流火孟商,七月时节,宁却尘的身体恢复得比苍明曜预想中的快。
短短一个月时间,宁却尘就已然可以下地行走自如,日日珍稀食材药材将养着,宁却尘整个人都红润了不少,面颊添了肉感,也不再凹陷了。
虽然还是瘦,却不再像是刚醒来时那样弱柳扶风,好似一阵风便可吹跑了。
除去身体,宁却尘对自己身份的转变也适应的极快。
平日里除却一日三餐和散步养身,宁却尘就喜欢抱着孩子,稀罕得不行,连林嬷嬷都凑不上手,锦絮更是只能在一旁看着。
锦絮心底自是欣慰欢喜的,却也难免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早在宁却尘醒来的第三日,他便收拾东西搬回了澜潇苑。一来,是为御书房中每日来往进出,群臣宫人络绎不绝,到底不是养身子的好地方。
二来……则是因为宁却尘不记得了。
不记得苍明曜,不记得过去十年发生的事情,更不记得……他与苍明曜之间的感情……
一开始锦絮是打死也不相信的,只盼着宁却尘是刚刚苏醒,难免记忆短缺,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宁却尘从未提过半点这十年发生的事情,她便不得不信了……
宁却尘以为自己如今十五,刚刚与苍凌渊表明心意被拒,然后便是幽篁村落险,中毒又昏迷……
他将苍明曜当苍凌渊。
而对于此,苍明曜没有解释,而是下了令,任何人不得在宁却尘面前提及过往之事,以及皇子身世。
甚至编了一套说辞,弥补了宁却尘这昏迷一年中的空缺。
锦絮一开始不知苍明曜此举是何意,问郑德,郑德也只说是陛下担心太傅身体,怕他再受刺激。
可如今看来……怕是并没有那般简单。
而与行囊一起被宁却尘带走的,还有苍梧。
小家伙正是对万物好奇的年纪,往日里不是跟林嬷嬷住在暖阁,就是跟苍明曜住在御书房,从来不曾离开过御书房宫苑一圈。
如今乍然换了个新环境,阿梧兴奋的不得了!每日“咿咿呀呀”叫唤个不停,小手指了这个指那个,宁却尘就耐心的一一跟他解释。
说:“这是金镶玉竹。”
“这是荼蘼花苞。”
“这是你父皇……”
“呀!”苍梧小手打了一下,似是颇为不满男人挡了他看风景!
苍明曜:“……”
苍明曜黑着脸点了自己儿子的鼻子两下,似是故意气他道:“不是来看你的,朕是来看你父君的。”
“呀!呀!”苍梧又拍打了两下,宣泄不满!
宁却尘轻笑着将小家伙往上提了提,一岁龄的分量已是非常沉了,可见这一年里被喂养的好。
“陛下就别逗阿梧了,臣刚哄好的,别一会儿又要哭了……”
苍明曜见他抱得吃力,伸出一只手拖住了小家伙的屁股,无奈道:“他如今便这般重,长大可怎么得了?莫不是要成个小胖子不成?”
“只怕到时候,你我都要抱不住他了。”
苍明曜想把苍梧抱过来,宁却尘却后退两步避开了,手臂环得更紧,摇了摇头:“臣不累。”
“这小家伙是随了陛下的,重些也难免,以后能长成如陛下般魁梧高大的身材就好……”
“随朕?”苍明曜颇为不服,一挑眉:“朕身上的肌肉乃是长年累月操练所致,哪是这臭小子的肥肉可比?”
哪知小家伙听见了有人将他坏话,又开始鼓着小脸闹脾气!
宁却尘:“……”
“陛下您就别逗他了……”
宁却尘无奈看了苍明曜一眼,抱着苍梧坐到床榻上,把小家伙放到床褥上,自己拿着小老虎玩,他则边帮他换亵布边道:
“阿梧是小皇子,承陛下血脉,同陛下根骨,自是要比一般孩子身量重些的,以后定能长成为陛下一样的魁梧高大,为陛下分忧。”
说到这,宁却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顿了一下。
“那位五皇子刚出生时,臣抱过他,就与阿梧差不多分量。”
五皇子?
苍明曜一僵,纵使心底知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期翼,问他:“哪个五皇子?”
宁却尘闻声抬头,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陛下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记得?”
说完又垂了眉,专心帮苍梧提裤子道:“就是去岁云妃所生的,是个圆头圆脑的小婴儿,好像是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