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宁却尘一把按住苍明曜的肩膀, “你说,我怀阿梧之时,是不是比现在要圆润好看不少?”
宁却尘一向觉得自己瘦如青竹的身材难看至极, 在他未曾失忆之前,便曾问过苍明曜好多次, 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哪里好看了?要手感没手感,要身材没身材……
苍明曜有时候被他问得恼火,就干脆不回答了,直接扑上去把人压到身下, 叫他说不出话来。
如今望着宁却尘期翼的眼神,苍明曜顿了半晌, 道:“……你怀阿梧时孕吐的厉害,没胖多少。”
“这样啊……”
宁却尘又问:“那我怀阿梧时是不是肚子很大?像两个西瓜那么大?!”
他想象着阿梧的体型, 在自己肚子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苍明曜觉得有些好笑:“没那么大,阿梧刚出生时远不如现在, 早产未足月的小娃娃,刚生下来时瘦的像只猫儿, 朕都险些以为他养不大……”
说到这,苍明曜笑容僵了一瞬。
他想到了当时宁却尘难产时的场景。
宁却尘却未发现男人的不对劲, 还一心沉浸于兴奋当中,闻言瞪大了眼, 惊喜道:“真的?!”
“那陛下你当时抱了他吗?听说刚出生的婴儿都轻巧的很,一只手便可抱住, 可是真的?!”
苍明曜噎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句:“……朕不知道……”
当时情况之危急, 宁却尘尚未脱离危险之中,他又怎会又闲心去顾及刚出生的那个小娃娃?
闻言, 宁却尘表情僵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闪了闪,转眼却又再度恢复平常笑容。
“……也是,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怎能消耗陛下心神?我只是一时感慨,遗憾未能记得阿梧在我腹中时的样子……”
苍明曜沉默了一下。
“那种样子……还是不记得的好。”他突然开口。
“为何?”宁却尘有些诧异。
苍明曜看着宁却尘清秀白皙的脸,将近一年的滋养,已养回来不少血色。
他的手在宁却尘腰间点了点,道:“你怀阿梧之时受了不少苦,那般痛苦的回忆,还是不要记得的好。”
“若是当真有的选……朕反而希望你能不经历那些痛苦。”
“那怎么行?!”宁却尘下意识瞪大眼,摇了摇头。
“我不怕受苦……若无当初那些苦,又怎会有这般活泼可爱的阿梧?”
见苍明曜没有回答,宁却尘一时愣住,将他的不知如何作答当作了漠然,当即心脏就沉了一瞬。
他微微后退一步,从苍明曜的怀里站出来,垂下头,露出苍白细长的脖颈。
手指蜷紧了衣摆,宁却尘尽力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也是,陛下有那般多皇子公主,自然不在乎是否再多阿梧这一个……”
“阿宁!”苍明曜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握住了宁却尘的手,“不是你想的那般!”
宁却尘身形晃了一下,脸色明显苍白几分,声音也颤抖,却还试图强作镇定。
“阿宁明白自己身份卑微,罪臣之子,也无显赫官职,能得天子青睐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该再妄想太多,只是……”
宁却尘眼睛红了,强忍着咬紧了唇。
“只是阿梧无辜……”
苍明曜立时瞪大了眼,“你竟在气这个?!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何意思?!”
宁却尘喊完便意识到自己失态,再度咬紧了唇。
并非他一时气急,而是长久来点点滴滴的压抑疑惑堆积在心,终于在此刻爆发。
自宁却尘苏醒以来,除却前三日他无力行走,住在御书房中养病,其后接近半年的时间,他再未离开过澜潇苑半步。
从前他再不济,也是苍凌渊的臣子,纵使未被授予大官职,却也会帮着天子处理些要事政务。
可自他昏迷醒来之后,再无人递文书案要过来,每日里除却养病修身,就只能看看书,或者与阿梧玩来磨磨日子……
起初他以为是他身体未愈,底下人不敢劳烦他,可这么久了,他早已恢复如初,精力如前了。
宁却尘虽不问,心底却默默有了忖度……
天子后妃皆是如此,后宫不可干涉前朝内政,他一个承过天子宠幸,为陛下诞下过龙子之人,又怎能还算得上“近臣”呢?
所以他慢慢不再自称“臣”,亦不再过问朝政……
“你原是误会了这个?”苍明曜气极哑然,“那你为何不早些问朕?!”
“陛下日理万机……”宁却尘小声嘟囔。
见向来万事藏于心中的宁却尘难得露出了点委屈的表情,苍明曜心中犹如被巨石堵住,半天喘不上气来。
指了宁却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尽量轻声道:“你心中有疑,便该早些来问朕才是。”
宁却尘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看苍明曜。
十五岁的宁却尘比之三十岁的宁却尘更加容易胡思乱想,没有而立之人历尽千帆的从容,在意之人的一丁点小忽视,都会引得这位少年臣子心乱如麻……
宁却尘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印象中的苍凌渊,是沉稳严谨、心思缜密的。一个君主收了自己的臣子当枕边人,还叫这位臣子为他生下皇嗣,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苍凌渊卧薪尝胆数十年,无数次破釜沉舟、险中求生才登上皇位,争得如今的宏图霸业,又怎会为了他这区区一个枕边人而得罪了那么多亲官重臣?
宁却尘自不敢自负在苍凌渊心中能有多大位份,那般他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愿意接受他的爱意,他本该感恩戴德了。
可又难免有些委屈。
他的才学诗歌、谋略策论皆为苍凌渊所教,十几年来寒窗苦读,晨钟暮鼓,从不曾有一日懈怠。
可是如今,这个授予他一切的男人,又亲手将一切夺了回去,“宁却尘”这个他所起的名字,从此在青史笔录上,就只是一个一笔带过深宫妃嫔,甚至连妃嫔都不是。
阿梧也被他牵连,本该是入宗祠、上玉牒的正经皇子,却连字辈都未被授予,随他住在这破落小院里,名不正言不顺……
想到儿子,宁却尘便再度鼻头发酸,心脏亦犹如刀刮……
苍明曜欲言又止,他想说不是这样,他不是不在乎阿梧,不是不在乎宁却尘,他只是害怕,怕宁却尘一踏出这深宫禁苑,便会发现他日日缠绵的心爱男人,竟是个谎话连篇的大骗子,诓了他这般久!
听到后句,苍明曜更是心梗。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为彰示阿梧重视,而特意为他打破宫规自成字辈的行为,如今落在宁却尘眼中,竟是他不爱阿梧,轻视阿梧的证据!
苍明曜心中有什么当场就想破膛而出,却被他生生忍下。
此事错不在宁却尘。
在十五岁的宁却尘眼中,苍凌渊有妃嫔、有城府,已然皇子公主无数,偏偏就他生的这一个没了字辈,难免不会往偏了去想。
可苍明曜就阿梧这一个孩儿,给他起单名一个“芜”字,也是为了威慑那般大臣,他宫中从此再无异腹所生之子。
可他不知该怎么跟宁却尘解释……
眼看着宁却尘单薄的身躯在烛光摇映下摇摇欲坠,暖光穿过衣裳,照出瘦弱的身躯,脸色比之最开始还要苍白不少。
苍明曜只得心疼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两个温热的身躯相贴,两个人谁也未吭声,各怀心事的沉默……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才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一瞬间低哑。
“阿宁,待你身子再好些,朕……”他深吸了一口气,“朕让你回前朝。”
宁却尘瞬间抬头,不可置信道:“回前朝?陛下是说真的?”
男人的脸色有些怪异,望了他许久,却是点了下头。
“嗯,朕一言九鼎。”
宁却尘大喜过望,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却仍然比苍明曜矮了一个头,费劲的仰头望他,满目星河璀璨,“陛下怎会让臣突然回前朝?”
苍明曜眸光晦暗不明,闻言回他:“没有为何,你想,那便回。”
宁却尘立时阴霾散去,叽叽喳喳握着苍明曜说了半天,说他昏迷这几年,都不知朝中局势变化的如何了,是不是还是尹太保当政?宁氏人有没有再来胡闹?当年他着手的几个案子如今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最后,宁却尘顿了一下,问道:“许久没见到空照和则桓了,也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知不知道我已经醒来了。”
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苍明曜搂着宁却尘腰身的手却瞬间收紧了。
“陛下?”察觉到男人的不对劲,宁却尘抬头看他。
苍明曜强装出来的镇定几乎就要在瞬间破灭,他深吸了一口气,兀自强装无事,道:“无事,待你回了朝堂便能见到他们了。”
宁却尘望了他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性,声音瞬间变得有些忐忑,轻声道:“陛下……空照和则桓他们……知道你我与阿梧之事吗?”
男人的身子再度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才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知道。”
宁却尘立时耳尖有些红,身子往苍明曜怀中蹭了蹭,低声嘟囔道:“也是……”
这般久没见,纵使蔺则桓迟钝,可聪明如左空照,又怎会察觉不出异样呢?
宁却尘抿了抿唇。
他倒不怕蔺左二人知晓他与苍凌渊有情一事,毕竟自他明确心意,生辰前向苍凌渊表白开始,他便从未想过隐藏。
只是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相伴许久,左空照和蔺则桓虽大他不少年岁,却也是如兄长一般的人物,共同受苍凌渊赏识,为苍凌渊效命,他们二人对苍凌渊,亦是又尊又敬。
如今若是叫他们知道,一起长大的弟弟与自己的君主在一起了,还生了孩子,宁却尘不敢想那会是一个什么画面……
蔺则桓还好,他那脾气,顶多瞪大了眼,喊出几个“我操!!”来,但左空照就不一定了……
想着这些,宁却尘又忍不住往苍明曜怀里靠了靠,举起双臂,环住了男人的腰……
“知道便知道吧……”他耳朵已经全红了,轻声道,“反正我是自愿的……”
自愿倾心于苍凌渊,自愿为其所驱策,自愿为其怀孕生子,纵使豁出性命也不悔。
苍明曜心脏酸软,忍不住摸了摸宁却尘埋在他肩窝的头,心绪却是烦乱如麻。
待将宁却尘好生哄好睡下,苍明曜说他去看看阿梧,临出门前,宁却尘还握着苍明曜的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和泛红的鼻尖出来,小声道:“陛下早点回来……”
那模样,俨然一个缩在窝里等主人归来的猫儿……
苍明曜没忍住,摸了摸宁却尘的头,见他将手缩回了杯子里,苍明曜才起身出去。
关上门,屋中景象尽数被关于门后,屋外是黑夜沉沉,寂静的院落之中不见一人身影,空荡荡的。
锦絮估计已然哄阿梧睡下了,郑德在大门外候着……
苍明曜刚行至院中,便听一道幽声传来:
“你当真要让他回前朝?”
苍明曜停下脚步。
==作者有话说:==
目前剧情已经到尾声了哦,大家如果还有什么想看的和对剧情的问题,都可以在评论里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