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或垂首静立, 或义愤填膺,或静观其变,陶俑般恭顺的皮囊下心思各异。
申斥声接二连三刺入耳中, 顺安帝头疼欲裂,又没心情扬声出言。
最近的朝会都由太子主持,可陈家垮台后他愈发谨小慎微,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一路辅佐东宫的老臣提点。偏偏这些老臣正是新政的受益者之一,人人手里都捏着司衡府签字画押的银契,因此隔岸观端王接这烫手山芋,乐得装闷嘴葫芦。
太子忙于打量太傅等人的眼色, 并未留意到皇上阴沉的神情。
反倒是宁琰见宁轩樾一反常态地一言未发, 暗自诧异:哟, 我这皇叔是转性了?
如今的朝堂上, 隐隐分作三股势力——太子和东宫背后的权贵, 宁轩樾的司衡府和科举入仕的寒门, 以及宁琰同他麾下的北禁军。
此番对峙,却将三股势力初初形成的界限又搅得模糊不清。
朝中新贵是第一批入仕的士子,入朝为官时多半抱有一颗雄心, 不然不会在司衡府前途未卜时搏一把功名。
但集体倒打端王一耙,靠的自然不是默契——也有宁琰暗中引导的“功劳”。
半年前他们如游鱼入江,在这片朝堂激起风浪, 有的为名为利,有的为民为义,有的随波逐流。
满腹圣贤书,挑灯于寒窗下是黑白分明, 挥洒于朝野中,又是另一番清浊相生。
宁轩樾像是对眼前的形势毫不意外, 等到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暂歇,才淡声道:“诸位得已进朝,所费全赖公帑。现在出言反对,是打算终止科举,还是继续掏国库的底,又或者,自己要捐出俸禄成全大义?”
方才跳脚的官员一下子噎住了,少顷,有个声音急吼吼道:“之前司衡府不是手段强硬得很,怎么,是怕了还是终于装不下去,发现还是私相授受来得……”
他身边的同僚突然都哑巴了,要不是金殿上不便乱站,恨不得避瘟疫似地离他八丈远。
见他说着说着底气越来越弱,宁轩樾幅度极小地挑了下眉,居然还有闲心腹诽:哪儿来的大聪明。
果不其然,这话狠狠踩中世家权贵的痛脚。
“我们拳拳为国之心,恰与端王殿下不谋而合,怎地到诸位口中,就成卖官鬻爵了?难不成是怕学堂城里,又有新人将春风得意的诸位取而代之?”
“诸位过河拆桥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是如何得以踏进这皇城的!”
“哎,”宁轩樾适时出声拉架,“这话就有些过了。”
这群权贵已被司衡府大刀阔斧地刮了一层皮,相比先前不留情面的均田分地,眼下给的这根胡萝卜可就诱人多了,端王和世家各退一步,添上寒门,三方得利,皆大欢喜。
更何况,士子若向学堂借款,未考中者需连本带利偿还,考中者虽有相应减免,但经营一番,说不定日后就成了座下门生,更是买都买不来的机遇。
端王还破天荒大发善心,称可用粮食布帛抵金银,三个月内响应出资者,日后可凭银契上的份额,优先收回学堂经营所得。
连月来世家也算看明白了,皇上不吭声就是默许,默许就是任由端王胡作非为。
掀棋盘闹得两败俱伤,还是做这笔看起来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连端王府的八哥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选择。
朝上吵得你来我往,龙椅上顺安帝闷声咳得头昏脑胀。他习惯性地将染血的锦帕往手边一掼,等了片刻,没人机灵地上前替换,更没人替他尖声吩咐“肃静”。
他这才迟钝地想起:贺公公已经没了。
顺安帝烦躁地招手示意随侍宦官,一边想起那夜宫变——太后要自己的命,皇后惶急地跑来为太子开脱,而太子惨白着脸一副孱弱样,还妄图胁迫端王……
呵。
他撑起眼皮睨了眼六神无主的太子,终于厌烦地拍案扬声道:“成日吵吵嚷嚷,拿朝堂当什么了?!”
群臣逐渐噤声。
“司衡府尽快将新政条例写明,如何出资如何给予优待,一概明明白白地公布,免得惹人说闲话。”顺安帝意有所指,“还有江卿——”
江淮澍、江雍父子俩齐齐抬头,江淮澍察言观色,机灵地应声。
顺安帝嗓音干哑如漏风,拉风箱似地挤压胸腔,“你前几日的折子提醒朕了,新年吏部原本要官员考评,琐事一多,竟拖延至今,我看诸位爱卿鞠躬尽瘁,不如就趁这时候重启考评吧。”
他扫视一眼殿中群臣,没等太子发声,干脆地宣布散朝。
宁轩樾身为众矢之的,浑似事不关己,慢悠悠出殿,打发走下人独自持伞走在雨中,直到在宫门外与宁琰狭路相逢,心情才真正笼上阴霾。
怨就怨雨势连绵,自第一场雨降下后断断续续淅沥至今。
宁轩樾抬高伞面,云淡风轻地冲宁琰点点头,提步欲走。
宁琰却不放过他,下巴一扬,指向他宽袖滑落露出的腕骨,“皇叔,犯得着这么操劳么。”
先前死活不肯叫皇叔的,现在倒口齿清晰地一字一顿了。
宁琰本以为以宁轩樾的做派,会直接在朝堂上和群臣吵起来,他也好看看宁轩樾究竟站在哪一边。
谁料对方心不在焉,既像两边都不得罪,又像两边都不偏袒,简直让他怀疑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叔终于故态复萌,不打算继续吃力不讨好地驱策司衡府了。
他正费劲揣摩,宁轩樾懒洋洋答,“大侄子,犯得着这么瞎操心么。”
宁琰一哽。
这副腔调他再熟悉不过,过去宁轩樾和他玩乐的时候一贯如此……只是许久没有听见过了。
他心里对半开的试探和嘲讽一时间全忘了,鬼使神差道:“当时说请你和皇婶吃酒,至今没有请上。”
宁轩樾愣了一下,不知飞去何处的半条魂像是突然入窍。他换了只手执伞,然后才道:“嗯,王妃不在王府,等他回来。”
“一言为定?”宁琰不依不饶。
宁轩樾点点头,伞面雨滴随着细微的动作成串滴落。
“行。”
滴答。滴答。
这场雨似是要将先前的阙失一次性弥补,至七月初七才雨势转小,点点滴滴敲击宁轩樾书房窗外的芭蕉。
清圆雨珠顺碧叶滑入宁轩樾心底,似有“叮”地一声,他忽然将手边的木匣往怀中一塞,顶着细雨跑出门,翻墙进了谢府。
对轩窗看雨打芭蕉,太像昔日扬州的光景。宁轩樾满心水汽弥漫,随意在廊檐下找了个角落坐下,取出怀中木匣。
七月初七他但凡在永平,雷打不动会回兰恩寺,今年亦不例外,因此朝中事务一概提前料理,这才能容他得半日闲,坐在这里翻看谢执的信件。
顺安帝塞进谢府的貌美侍女一概在外院当摆件,久而久之,乐得拿钱不办事逍遥自在,内院下人都是宁轩樾亲自选的人,熟练地不来打扰。
宁轩樾舍不得信被打湿,往里坐了坐,一封一封地看——其实每一封他都快能倒背如流,恨不得敲晕自己将这几段记忆从头来过——北疆千里迢迢的信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铁锈味、烈酒味、血腥味,混合着木匣的沉香、周遭的潮气,还有最近几封信上的药味……
扬州、永平与北疆的岁月重叠于一沓薄纸中,宁轩樾如堕梦中,一时分不清置身何时何地。
抬头看见谢执默默站在阶下时,下意识以为仍身处黄粱一梦。
因此也没收起手上最新的一封信。
这封信他没敢回,毫不犹豫地假装自己新设的驿站线路出了纰漏,没收到,佯装无事发生地写了另一封无关痛痒的信,顺带大言不惭地指责谢执这么久不给自己写信,是不是另觅佳人云云。
宁轩樾仗着自己在做梦,坦然喃喃:
“想死你了。”
“新政为何又要瞒着我?”
谢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异口同声,说出同信上如出一辙的话。
宁轩樾一悚,回过神来。
他试探地伸手揽住面前人的腰,劲瘦细窄,腰窝恰恰好好够他一握,触感过分真实,不像是梦。
——“你解我衣带做什么!!”
谢执劈手拍开宁轩樾,指着他手中信笺质问:“为何装作没收到信?”
宁轩樾总算确信自己清醒着,面不改色道:“最近公文太多,许是属下理信时疏忽了,夹杂在折子中,我才看到,已将下人训斥过了。”
谢执半信半疑。
趁他没来得及出声,宁轩樾先声夺人地再度揽住他,柔声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怎么突然回来了?”
腰间熟悉的温热传来,谢执下意识顺着牵引坐至他身侧,忘了兴师问罪,心中道:还不是为了今天的日子。
七月初七是宁轩樾生辰。
也是兰贵妃的忌日。
当年在扬州时,谢执好容易打听出这个日子,还傻傻地给他张灯结彩庆贺了两年生辰。
直到在兰恩寺养伤,他才得知兰贵妃葬身火场的日子,正是七月初七。
其实三年前宁轩樾同样去过寺中,只是谢执刚刚断腿重接,寺中医僧给他用的镇痛草药已然不起作用,他浮沉于剧痛和回忆的折磨中,全然不知宁轩樾正从紧闭的门窗前经过,还顺口问了句:“怎么有这么浓的药味儿?”
谢执收拾起心情,将他身上未干的雨迹和手边的木匣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故意学他那日轻浮道:“想你了,来见见你。”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揽着他的手紧了紧,还是没忍住,扣住后腰将他拉近,在雨幕后拥吻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