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第107章 音书(下)
100 段

第107章 音书(下)

100 段

宁轩樾换回朝服, 匆匆进宫。

骆含英关心战报详情,在司衡府等得望眼欲穿,直望到天色渐昏、雪势又紧, 终于盼到他披雪疾步而来。

“陛下可有向殿下发难?”他“噌”一下跳起来迎上前去,搓着手期期艾艾地,想打听又不知该不该打听。

宁轩樾看得好笑,屈指不轻不重地赏他一个爆栗,“司衡令都在你手上,骆大人,摆出点官架子来。”

骆含英露出苦相:“哎呀, 我不过就是暂领司衡令, 岂敢僭越, 殿下别寒碜我了。”

“‘僭越’?”宁轩樾笑, “想拿又拿得到, 拿得稳, 那叫本事,不叫僭越。”

骆含英揉额的动作顿住,总觉得这话另有深意, 可凭他的心眼,又捉摸不清。

不过他一向知趣,想不明白, 那就先想想得明白的,行到水穷处,转身下台阶嘛。

“……哦,那斗胆请问殿下, 陛下接到捷报作何反应?还打不打?”

宁轩樾正摘下鹤氅递予近侍,闻言扬眉瞥了他一眼。

在这种事上, 骆含英反而有异乎常人的敏锐。旁人听说雁门关收复、边关大捷,大抵以为要趁胜追击,却忽略了一点:大捷的战报不仅是战局转圜的契机,也是宁琢重提和谈的台阶。

宁轩樾挥手驱退侍从,边不停手地卸下革带、环佩、端整拘束的朝服外袍,边示意骆含英近前来。

骆含英颠颠地凑上去洗耳恭听,却听他悠然道:“随捷报来的,可有送到司衡府的文书?”

“啊?……啊!”骆含英一拍脑门,“有的有的!”

等待宫中议事期间,他坐立难安,期间接到公文,三心二意地翻了翻,不过依稀记得,其中有一封指明“端王亲启”。

他从案下屉内取出公文,宁轩樾已迅速擦净手,快步走来翻出那封信。

“多谢。”

他揭开漆印,三两眼就将内里的一页纸从头看到尾,又不死心地看了眼封皮内,轻吁一口气,将薄纸小心地放回其中。

信纸垂落,露出几步开外眼巴巴的骆含英。

骆含英端详他家殿下,见他眼角微红、似悲似喜,左手指节紧攥到泛白,顿时紧张起来,唯恐战事另有什么隐情,抓心挠肝的很。

宁轩樾将信封收入怀中,再抬眼时面色已归于漠然。

“你想的不错,梁丘山又重提和谈。”他直截了当拉回话题,“他主张趁战局乐观,将止战的条件压下来,与浑勒议和,免得等到再打败仗,届时再谈,又对方被狮子大开口。”

骆含英皱眉:“这——可他凭什么断定之后一定会败?”

“可说呢。”宁轩樾呵了一声,示意他一同落座。

“当然,现在我朝也是败絮其中,和谈止战,休养生息,他这话也不全然是谬论——只不过这帮老东西想和谈的居心,恐怕没有如此高尚。

“他们高居京城享乐了太久,在他们眼里,鞑子是绝不可能打入关内、进抵京城的,哪有宅内金银、朝中权势重要?这一年多来,新入朝的官员们已经让老东西们睡不着觉了,司衡府近来包揽太多,木秀于林,更成其眼中钉。

“现在新政渐入正轨,只要战事一结束,学田的募资还上,也没什么‘便宜行事之机构’存在的必要,随便找个理由将司衡府裁撤,这块心病不就剜掉了?”

骆含英恍然大悟,这一悟,气得声音直打颤:“且不说能者多劳,司衡府兢兢业业,所谓包揽的‘权势’,哪里有日日夜夜耗费的心血多?瞧这地上,全是我熬掉的头发!到底是谁要只手遮天!”

宁轩樾私下里愤恨过太多次,现下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自果盒内拣了枚九蒸九晒的芝麻蜜丸,递向对面。

骆含英怒气冲顶,接过含在口里,才意识到这是殿下亲手递的,顿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呛了个死去活来。

“这种事自古不稀奇,习惯就好。”宁轩樾斟茶推到他面前,淡淡道,“要是真能休养生息,和谈未尝不值得考量,只是一码归一码,如今和两年前又大不相同。”

骆含英顾不得茶是谁斟的,好容易捋顺气,忙不迭说道:“殿下的意思是,两年前浑勒自身军力尚不够强硬,又被陈翦摆了一道,所以和谈乃是两方心照不宣的结果?”

“不错。”宁轩樾颔首。

“而且,若我没有记错,浑勒老单于莫狄已年近花甲,也不知尚能饭否。他的两个儿子,左右敦王乌察邪和呼延台,争了十来年储君之位,想必着急得很。

“听说呼延台曾向莫狄进言,称效仿中原文化才能知己知彼,更好地笼络汉人,陇西马市在被取缔前经营得蒸蒸日上,呼延台拥趸日重,又眼看着单于老了,乌察邪自然坐不住。”

“此话在理……继承单于之位,那呼延台再蹦跶也翻不到他头上。此番乌察邪孤注一掷,不可能真心和谈。”

骆含英喃喃。

“先前谢将军以和谈拖延雁门战机,这一招鞑子也可以学。铁骑面前,一纸合约又算得了什么?”

宁轩樾点点头: “强权之下,方有太平。旁的做不得数。”

他一哂:“不过战报中形势大好,皇帝也不大甘心就此收手,和谈之事尚未定论,且看他如何决断吧。”

“那、那要是皇上最终决意和谈呢……?”骆含英说着便紧张起来。

宁轩樾平静地露出一个微笑:“不会有这种结果。”

骆含英无端打了个寒噤。

他明智地没有追问为何不会,或……如何不会。他握紧半冷的茶盏,听宁轩樾轻巧地岔开道:

“不过边军立了大功,陛下已下旨犒军,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至少司衡府出的这批辎重,不能让旁人动手脚。”

“是,我这就去办!”骆含英问明情况,便踏实下来。至于事情的结果如何,他向来不浪费多余心思,纠结这些未卜的结果。

“咚咚”脚步声地在门外远去,屋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宁轩樾扯开衣襟,烦乱地吁了口气。他看着果盒挑挑拣拣,决定给江淮澍面子,抿了枚蜜渍橘柚,谁料非但没有下火,反被甜得发齁。

“果然不能信江潜之这家伙。”他连闷三盏浓茶才压下喉头的黏稠感,边清嗓子,边情不自禁想,“不过庭榆大抵会喜欢……”

他繁杂的情绪渐渐沉淀,若窗外簌簌风雪中的三两点红梅,纯粹的霜白,纯粹的秾妍。

“庭榆……”

宁轩樾按住胸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般自怀中取出那纸信笺。

“诸事顺遂,不必挂念。

“唯有一事,常乱我心:世人皆道风月无边,于北漠吹风望月确是无边的,只憾天涯共度此时,对影却不见故人。

“我是个俗人,只想同你在院墙中共揽风月,纵做井底之蛙,犹胜却无数清风明月之遐观。”

仍旧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即便被有心人截获,也看不出旁的名堂。

谢执文绉绉绕来绕去,言外之意无非三个字:

想你了。

宁轩樾紧紧捏着信札,颠来倒去读了十余遍,胸口滚热如沸,恨不得即刻赴边亲自犒军。

——但他不能。

刚从皇陵回京,从大局计,他不该在这个关头再度离开权力中心。

“快了。”他看着窗外如血红梅,将信印在心口,“不会太久了,庭榆,你等我。”

-

北地不见梅花,唯有荒野苍茫,风沙恣肆。

谢执率军乘胜向北进攻,打下两年前丢的关外四郡,渐入隆冬时节。

众将士呵气成冰,边军倒罢了,前来支援的京军大多生长于中原一带,越是往北深入,越是水土不服,手足僵硬乃至冻伤者不在少数。

而同处苦寒地带,乌察邪及其族人正是生长于斯,在地形、气候、补给等方面都远胜衍军。

谢执费尽心力排兵布阵,短期内也难以扭转局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中军营帐内,谢执同吕其芳、蒋中济、秦崧围坐在火炉边。

炉内木炭不多,只能勉强驱散近旁的寒气。谢执左腿针扎似地疼,起初只是偶尔刺痛,现在几乎无休无止,炭火烤着,亦不过杯水车薪。

他嘴唇血色浅淡,下颌因连绵的疼痛而不自觉绷紧,声音却听不出什么异样:

“我们出关已有两旬,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运输是大问题。反观浑勒那边,越接近漠南,越是打得得心应手,战事僵持下去,不仅士卒们撑不住,辎重也成大问题。”

蒋中济粗声道:“不是听说,京中紧接着送了第二批辎重?看来皇帝小儿这回挺明事理,没有横插一杠。”

谢执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三日前浑勒偷袭后方,辎重车队被截,那批补给中的三成被毁——话说回来,就算粮草充裕,也经不起这么继续拉锯下去。”

“……也是。”蒋中济重重吐了口气,炭火盆中溅出两三粒小火星,还没落地便熄灭成飞灰。

秦崧左右看看,吞吞吐吐又不吐不快道:“莫非……将军是在想,乌察邪两天前重提的,那什么,和谈一事?”

两军在此地来回进退,今日我进百丈,明日你退三舍。截断衍军辎重后,乌察邪突然派使者出面,向衍朝重提和谈旧事。

谢执当时不置可否,既没有回绝乌察邪,却也没有应允让使者入关赴京。

秦崧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神情。

这大半月接连不断的战事下来,秦崧年轻桀骜的脾性沉稳不少,两道交叉的刀疤划过眉峰,更添勇毅。

其实他比谢执还大上三五岁,但与这位年轻将军朝夕共处一月,他心里除了佩服就是敬畏,总觉得“和谈”二字像是在侮辱谢执的殚精竭虑,说出这两个字时好一阵心虚。

炭火“噼啪”爆开一道裂隙,火苗蹿升,映入谢执眼中,遮蔽了他的眼神。

吕其芳受不了这气氛,按捺不住地打破沉默:“将军,依我看,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而且我们就算打胜这仗,可往北就是漠南,就是乌察邪老巢,到时候又有得消磨!”

他吞了吞唾沫,硬着头皮道:“这次鞑子提的条件还算厚道,见好就收,总比到时候打烂一手好牌来得强。”

他不敢看谢执脸色,双拳攥紧膝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瞒将军,有一事压在我心头,实在不吐不快,尤其是——尤其是何兄去后……”

他咬牙大声道:“早在援军抵达之前,朝中梁太傅便遣密使出入雁门关,同鞑子商议和谈一事。文书上官印千真万确,不然我再鬼迷心窍,也没那个贼胆。”

“你说什么?!”秦崧失声喊道,往后一仰摔下了矮凳。

他狼狈地拍着屁股爬起来,拎起矮凳坐好,仍旧难掩震惊。

“咱们苦苦守关的时候,朝中早已准备议和?那弟兄们都是白死的不成?!”

吕其芳比他官高一阶,仍觉得不堪直视他,膝头衣料快被搓成咸菜干。

“……我也是没有办法,梁太傅代表的是谁,不用我说吧!我不佐助,也有旁人佐助,只是没想到、没想到李仲竟向鞑子泄露军情,还连累何兄……唉!”

“我欠何兄一条命,来日必当偿还。”他用力搓了搓脸,“但我说真的,谢将军,朝中未必想打。看这次鞑子提的条件,也算合乎情理,甚至愿意先归还一批战俘,以示诚意。

“将军,就算我们硬要打下去,届时里外不是人,又该怎么收场?粮米可以再收,铜钱可以再铸,即便是派公主去和亲,那、那陛下年纪轻轻,也还可以再生不是?”

吕其芳鼓起勇气抬头,这才惊觉,谢执听完这一长串坦白,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好像早就知晓、至少早有疑虑似的。

谢执未作多余评议,只是平淡道:“公主年仅三岁,要她去北漠?”

吕其芳一时语塞。

谢执轻轻揭过这茬,“也不光是和谈条件的事,而是,浑勒当真是诚心议和么?”

不等其余三人开口,营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声。

“报——将军,陛下派人犒军,使团已至营中,请您速速出帐接旨!”

已读完:第107章 音书(下)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107章 音书(下) - 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