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落于桃花眼底, 淬作两星寒芒。
宁琢被他眸中冷意刺痛,倏地一颤,神智逐渐回笼, 飞快地意识到当下处境。
“近侍呢?禁军呢?谁敢擅离职守?!”他奋力摇动金铃,冲殿外咆哮。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随手一抛,将什么东西丢到榻上。
宁琢喊得眼前发黑,被迫收声,喘着气看那物什。
银印青绶,暗褐色血迹勾画出字样——“中领军印”。
他呼吸一滞, 倏地抓起印信, 抬头看向榻前的人, “宁璟珵, 果真是你?探子分明回报, 你老老实实动身去了陇西, 怎么会是你?你把何道荣如何了?你要对朕做什么?!”
宁轩樾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相反,竟慢条斯理在榻沿坐下, 冲他摇头“啧”了一声。
“这么多问题,一个一个来,怪道你小时候被太傅打手心呢。”
他将烛灯搁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朦胧, 显得他神情柔和下来,居然有几分和颜悦色。
“那个去陇西的‘我’,不过是个擅长易容伪装的江湖人。我许诺帮他免除牢狱之灾,他自然乐意帮忙, 至于途中政务、奏疏,有随行的崔大人代笔。”
宁琢张了张口, 半晌说不出话,埋在晦暗处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剜肉剔骨。
宁轩樾视若无睹,甚至弯了弯眼角。
“第二个问题。何道荣么,自然是死了。”
宁琢艰涩道:“奸猾狡诈之徒,竟拿康王遗孤作幌子,你死后还有颜面见他么!”
宁轩樾扬眉:“何来狡诈?——那孩子可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活蹦乱跳,半个时辰前刚蹬了我一脚。”
他怡然地赠宁琢一抹笑,“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今天,当然是来要你的命的。”
话音未落,宁琢突然大喝一声,穷尽毕生急智抓向枕下,摸出匕首,猛扑向前。
宁轩樾笑容未收,眸光乍冷,见寒锋直刺而来,闪避不及,竟甩袖一把抓住匕首!
利刃瞬间割断裹手的袍袖,向内深入,划破掌心血肉。
时间仿佛在二人视线交锋的刹那凝固。
瞬息后,血唰地涌出,浸透两层狐裘,将银白毛色沾得殷红一片,淋淋漓漓地沿着手腕滴落。
宁琢这一扑爆发全身力气,冲势未被完全阻挡,匕首尖一歪,撞上宁轩樾左肩。
他大喜,忙撤手要爬下床榻,奔出殿外呼救。
谁料宁轩樾一扬腿,将他扫回榻上。匕首啪地下坠,衣料破损处仅有少许血渍,裂口露出一片金属光泽。
宁轩樾踩住宁琢胸口,嗤道:“有点出息。可惜,软甲不只有你赐何道荣的那一件。”
他嘴上漫不经心,脚下却使了力。宁琢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口腔里爆发开浓重的铁锈味。
“你这个,咳咳……狼心狗肺的逆贼!你早就觊觎这皇位,还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咳,可笑,荒唐……”
“我本就早该如此!”宁轩樾短促地打断。
他盯着宁琢看了一会儿,突然撤开腿,又笑起来:“你说我们可不可笑?我早年觉得志不在此,宁宣弈临死前,叹生不逢时,那你呢?
“我猜猜……你最怕的,是德不配位,对不对?”
宁琢剧烈挣扎。
宁轩樾不耐烦地拎起匕首,在他面前亮了亮,数滴鲜血从掌心甩出。
他肩头伤微不足道,但手掌伤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深可见骨,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话音平稳如常。
“说多了没意思。不如这样,你写一封罪己诏,把你争权夺势、谋害先帝、私通异族、庸碌无能等等都一一写明,说对不起皇天后土,唯有以死谢罪,将皇位留给康王遗孤——那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将你幽囚在故秦王府,做那个闹鬼传言里的真鬼。
“这样多好,你明哲保身,而我不费心思就能顺理成章。”
宁轩樾目光阴寒瘆人,不知从哪里取出纸笔,怼到宁琢眼前。
“如何?写吧。”
宁琢死死瞪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未动。
宁轩樾说对了。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太子。他的冠礼是登基大典,头戴十二毓,身披十二章纹,踩着他殚精竭虑又担惊受怕的二十年,走向那座龙椅。
他怕啊。先前怕坐不上这龙椅,后来怕不配坐这龙椅,怕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上,怕在宫城中一生的挣扎都是徒劳、都成笑柄。
顺安帝的训斥与偶尔的嘉许,淡漠寡言、最后挡在他身前的陈皇后,谆谆教诲连篇的梁太傅……吉光片羽如大浪滚过,宁琢脑中空白一片。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传位于康王遗孤?你还不如坦荡些。”
宁轩樾讽笑一声,语气平淡,难辨喜怒:“再啰嗦,我就把你干的勾当公之于众,掀了这棋盘,拥庭榆称帝,那你就真是那遗臭万年的亡国之君。”
“谁?庭榆?……谢庭榆?”宁琢神色几变,由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到恍然大悟、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面目显出几分狰狞,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猛地弓起身,十指在宁轩樾颈侧抓出长长的血痕。
“谢家满门都是忠心耿耿的蠢货!我倒要看看,他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弑君杀兄的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宁轩樾脸上笑意尽消,杀意陡现。
“忠心耿耿”。
你,你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
趁他失神的片刻,宁琢挣起身一头撞来。
他状若癫狂,力气大得吓人,宁轩樾不防,竟被撞向一边,宁琢冲势不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猛地掀翻床边小几,滚下床去。
烛灯啪嗒坠地,飘摇无定的纱帐被火苗一掠,登时烧燎起来。
宁琢仰倒在地上,指着迅速攀升的火焰,喉头滚出一串大笑。
被他搡倒在榻沿的宁轩樾按紧左手,挨过剧痛后的眩晕,咬着牙缓缓直起身。
榻边都是轻薄精细、极易燃烧的绫罗绸纱,火焰随着纱帐蹿至殿顶,梁柱表面的描金彩画不堪高温,纷纷爆裂、剥落。
烟开始在殿顶下方翻涌。宁轩樾掩鼻走到宁琢身前,宁琢头枕着散落一地的安神香香灰,举起手,伸向和梦魇中如出一辙的火光,扭头冲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看,看!这就是你我的下场!”他双眼病态地睁大,倒映出愈演愈烈的火势,以及火光之下低头冷冷看着他的宁轩樾。
他突然一把拽住宁轩樾衣摆。
“宁璟珵,你好好看看!你亲娘死在这里头,父皇死在这里头,宁琰从小和你亲,也死在你剑下!”
他直勾勾的凝视令人后背生凉:“这位置再适合你不过,你要不要猜猜,谢庭榆知道后会怎么想?万人之上,孤家寡人,你就是那个孤家寡人!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中,一截焦木落到宁琢袖角。
布料立刻焦黑蜷缩,接着燃起一簇细小的火苗,向整截衣袖蔓延开来。
殿内急剧升温,焰光的热量如刀割般刮过皮肤。
满盒安神香已被烧尽,浓烈的香气和烟气难舍难分,宁琢猛地吸入一大口,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饶是如此,他仍朝着宁轩樾嘶声大笑。
“疯子。”
宁轩樾一甩手将他掼回地上,抓起匕首往他上臂一捅,看也不看哀嚎的宁琢,大步流星走向外殿。
一阵巨响传来。帐构在火中断裂、垮塌,汹涌的热浪喷涌而出。
宁轩樾周身滚烫,可灼痛的皮囊之下,却觉彻骨冰冷。
身后的火光中,仿佛仍回响着宁琢的笑声:“孤家寡人,你就是……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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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了!式乾殿走水!”
高喊声打碎平静的夜幕。
宫人、禁军冲进火场,拼死救出宁琢。
他吸入大量浓烟,早已昏死过去,背后烫脱一层皮,手臂大片烧伤。
众人心惊胆战,唯恐天子已经咽了气,直到一名禁军大着胆子,上前试探鼻息,才长出一口气:“……还有气。”
整个太医院都被端到了太极殿西堂,肝胆俱裂地抢救天子。
一道朱华门之隔,喧哗声乱哄哄地涌来。式乾殿殿门大开后,火烧得更旺,浓烟笼罩了整个禁中,漫溢向被火光映亮的夜空。
宫城内乱作一团,至天际泛白方歇。
最后一粒火星熄灭,众人惊魂稍定,疑窦随之涌上心头:
堂堂天子寝殿,怎会无端起火?
禁军护住口鼻,踏入仍在散发余热的式乾殿。
所幸抢救不算太迟,殿宇没有彻底坍圮,然而内殿已被烧成一片焦黑。
床榻所在之处勉强可以辨认,榻边滚落着青瓷烛灯与博山炉,周遭散着大片香灰。
禁军翻遍每一块焦木、每一撮灰烬,仅有两件可疑物什。
一柄染血的匕首,以及一枚发黑的中领军印。
当夜,永平城门与宫城外的禁军亦是见此印,才放人通行。
刑部将值夜的内侍、宫婢统统下狱,严刑拷问。宫人们不堪重刑,哭叫道:“昨夜何大人持印入宫后得令离开。陛下吩咐,何大人正在肩负机密任务,入宫时不许阻拦。
“子夜时分,有个黑衣人脚步急促,持中领军印入殿,少顷出来传达谕令,让奴婢们都退到院外,我们都以为是任务紧急,也不敢擅自进殿。可谁知、谁知半个时辰后,竟起了大火!”
审讯官喝道:“陛下和何道荣所议何事?”
宁琢身边近侍被鞭笞得血淋淋,虚弱道:“陛下命何大人……追踪康王遗孤……”
审讯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神之后,狠狠抽去一鞭:“一派胡言!康王谋逆当夜,府上活口尽数处决,何来遗孤!”
近侍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剩,口边滴滴答答淌下粘腻血液:“奴婢不知……陛下亲口所言,奴婢不敢、不敢……”
软硬兼施下,宫人均是这番说辞。所有的嫌疑,似乎都指向了何道荣。
然而一个时辰后,一具尸首在菩提山断崖下被发现。
山溪冰封,尸首坠落在冰层之上,浑身筋骨断裂,遍布箭伤,胸口还贯穿着一柄浑勒腰刀。
擦去污血,赫然露出何道荣死不瞑目的脸。
线索断了。
南禁军上下皆受审讯,可没人听说过什么机密任务,仅有何道荣的心腹数十人外出办差,半月来行踪不定,至今下落不明。
刑狱内,又有宫人供出,曾不慎听见天子命人跟踪官学司业方必文,至于具体缘由,不得而知。
刑部官员立刻赶往方必文府中,惊闻一片哀声。
方必文高烧不退,今天清晨刚刚退烧,竟已失了智。
官员看着院内痴痴傻笑、嘴角流涎的方必文,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而东堂外,章太医被病机急乱抓医的禁军押住,瑟瑟发抖道:“是,那安神香是我给陛下的——可那是陛下问我要的!
"先帝亦有类似的头痛之症,陛下尝试了按摩方法和安神香料,觉得大有缓解,于是命我调配了一大盒,放在寝殿内。臣给陛下所开的药方、香方都在太医院留档,军爷们尽可去查啊!”
兜兜转转,但凡沾上一丝嫌疑的人都被细细盘问,无一存在破绽。
难以洗脱嫌疑的,唯有何道荣。
可他已经死了。
天子生死一线,朝堂群龙无首,众臣在东堂内面面相觑。
梁丘山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锥心泣血:“此事必有蹊跷!定是有人捣鬼——端王,一定是端王!”
群臣哑然少顷,立刻有人反驳:“端王人在陇西!刑部已查明百官动向,司衡府官员清清白白;端王府内的仆从,昨夜也都老老实实待在府中——没有人相助,端王又不是大罗神仙,如何在陇西对宫城做法?”
梁丘山噎住,梗着脖子固执道:“必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使如此阴毒手段!”
江雍打圆场:“太傅忧心陛下,可在场诸位亦然,妄下定论,总归不妥。老夫倒觉得,还有两点值得一查:其一,是何大人胸前的浑勒腰刀;其二,是那位‘康王遗孤’。”
既然有人愿意牵头提议,骚动的群臣暂时偃旗息鼓,纷纷颔首附和。
半日后,何道荣府中查抄出大量信件,疑似是与浑勒人的通信。
禁军则顺着菩提崖下的马蹄印追查,那失踪的数十亲信陆续被发现,无一例外,全部丧命。
距离最后几具尸首数丈外,一块锦被落在岩石背后。禁军向四周搜寻,在一偏僻村庄内打听到一个被捡到的男婴。
岁余年纪,耳垂厚实,右颊两个笑窝,容貌和康王有六七成相似。
孩子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对着凶巴巴的禁军扁了扁嘴,一嗓子嚎了起来。
与此同时,太极殿西堂爆发出一阵喧哗。
太医们围在榻边,喜极而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一处。
榻上,宁琢眼皮颤动,双眼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