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腹心, 浑勒王庭驻扎于此。
金帐内,老单于莫狄坦露上身,歪在兽皮铺就的榻上, 宠爱的美姬跪伏着为他捶肩。
莫狄惬意地闭着眼,粗大的指节抚摩着女子,慢悠悠道:“乌察邪前几日派来使者,说衍朝皇帝卑微求和,还送了几大箱宝物回来。呼延台那边,也出现了天降的祥瑞,看来我浑勒族, 是天命所归啊。”
美姬娇声奉承, 状似无意地同他调笑:“二位王子都这么出众, 这金玺怕不是要一分为二才行。”
莫狄掀起眼皮, 看了她一眼。
女子顿时笑容僵硬, 瑟缩起身体, 抖抖索索地往往榻下爬去,欲跪地请罪。
莫狄铁臂一收,将她死死箍入怀内, 厚而硬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过她的脖颈。
女子在极度的惊惧中感到脖颈被逐渐掐紧。她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又不敢动弹。
莫狄品味了一会儿她极力压抑的恐惧,突然哈哈大笑着松开手臂。
“乌察邪把你送到王庭, 你就是单于的女人。不如你和我再生个崽子,我把金玺传给他。”
女子怎敢当真,抖得愈发厉害。
莫狄用力咬住她嘴唇,啃得皮肉淋漓, 随即被呜咽声消磨了兴致,一把揪住女子头发, 将她甩到一旁。
“我老了,却还没死,收起打探的心思!乌察邪用和谈骗过衍朝,准备趁汉人新年再次出兵,但这一仗还没打赢,万一他又像之前那样,败在那个姓谢的将军手下……”
女子哆嗦着俯在地上,被莫狄唤来的亲卫拖出金帐。
莫狄躺回兽皮铺就的床铺,疲惫地吐了口气。
他余威犹在,但也实实在在地老了。
昨日乌察邪派人进献了几箱汉人的宝物,换作年轻时,他非但不会没精神一一查收,势必还要亲自率军,攻打衍朝边境,一雪当年接连败于谢氏手下之耻。
“还好,天神保佑我族……”他缓缓阖眼,迅速在疲惫中沉入睡梦中的峥嵘岁月。
利箭刺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莫狄猛地睁开眼。
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抄起环首刀,大步流星出帐。
帐前护卫一惊,抱拳行礼:“王!”
刚刚死里逃生的斥候见单于露面,连忙爬近几步回报:“王,王庭遇袭!是衍朝人!”
莫狄疑道:“和谈已成,汉人进献的宝物刚摆进库房,你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库房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疾风卷来浓烈的烟味,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杀声。
莫狄一惊,顾不得盘问,大吼:“为我着甲,王军出帐迎敌!”
他穿上重甲,腰勒刀、背缚弓,被护卫扶上马背。
战马扬蹄,莫狄握紧重弓,惊怒之余,竟品尝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数支火箭穿透日出前的苍灰,库房处又是接连数声爆炸,周遭地面震颤,十余人马被火浪掀翻。
莫狄立刻被王军护住,亲卫急急劝道:“王,风沙太大,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汉人,您还是不要贸然上前了!”
莫狄舔舐着风中的森寒,刻在骨血里的杀意隐隐沸腾。
他一踢马腹,固执地甩开亲卫:“别挡路!”
尖啸声响,一支箭倏地穿透疾风,直刺莫狄面门。
莫狄呼吸几乎停滞,全凭残存的直觉猛扯缰绳。
箭尖擦面而过,身后扑通一声,一名亲卫坠落马背。
莫狄惊魂未定地拽住缰辔,颊上皮肉绽开,血腥味淌至嘴边。
狂风不缓反急,烟沙四起。
陡然间,刀光破开混沌,一人衣衫猎猎,纵马杀出。
兵戈风烟仿佛在一呼一吸间停滞,来人身披破晓天光,顶风突出重围。
逆光下,他连人带刀迅疾如影,刀起刀落、蹄落蹄起,转瞬已单枪匹马逼近,双手脱缰,摘下长弓。
又是一箭当胸射来。莫狄回过神来,闪身躲过,同样引弓连射数箭。
对方反应极快,对射的箭镞在半空相撞,最后一箭被刀斩断。刀风掀走面衣,露出一双湛湛凤眸。
被凤眸钉住的霎那,莫狄胸口一窒,脱口而出:“谢——”
甫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来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十年前那位连战连胜,打得王庭被迫退守至大漠腹地,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的汉人将军?
莫狄短暂走神期间,谢执已再度被王军围困。
假派使者、送入宝物,不仅是为了让莫狄放松警惕,还因为木箱中夹带硝石、木炭、硫磺等物,以火箭引燃,能出其不意,搅乱王军阵势。
但说到底,谢执仅率千人,不可能与近万的精锐王军硬碰硬。
他心知越拖延越是不利,无暇理会莫狄在战圈外的狂吼,霁雪刀几乎劈砍出残影。
铿锵!刀刃相撞,谢执虎口巨震。面前的浑勒士兵足足比他壮硕一圈,使出死力下压,叽里咕噜用浑勒话吼道:“汉人,去死吧!”
谢执双臂青筋爆起,后背几乎贴至马背,全靠腰腹绷紧,竭力撑住。
霁雪刀紧贴刀刃滑动,巨大的摩擦下,刀身隐隐发烫,忽地崩断浑勒环首刀,自身亦裂开一道豁口。
谢执大吼一声,振臂挥刀而出,将对方斩落马下的同时,眼前因力竭而一阵发黑。
昏黑中,破空声袭来。
左肩中箭的瞬间,他半侧身体几乎失去知觉,紧接着,钻心剧痛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谢执呼吸颤抖,心脏猛烈撞击胸腔。剧烈喘息之余,耳畔几乎只能听见急剧加速的心跳声。
战场、王庭都短暂地离他远去,时空的罅隙中,漏入一阵渺远的百姓哭号。
……百年来,大衍边关烽火不休,多少将士死于铁蹄之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雁门一役前,关外四郡沦陷,随军撤走的百姓不足一成,其余没能逃出城的老弱妇孺,皆被屠戮。
尸骨风化,散入尘沙,如今去而复返,风声呼啸中,似有鬼哭。
谢执猛地一凛,眼前恢复清明。
他斩断左肩箭杆,余光飞快地往身后一瞥,心下微沉:手下千人已死伤大半,浑勒王军正回奔而来。
谢执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提刀飞驰向莫狄所处的方向。
透过睫上凝结的血雾,他见莫狄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出兴奋之色,非但不避,反而抛下亲卫,主动冲上前来。
莫狄见战阵胜负已分,因此命亲卫不许插手,誓要亲自在谢执身上一雪前耻。
谁知对方重伤之下仍旧十分难缠,莫狄越交手越心浮气躁,怒吼一声,甩下卷刃的刀,另一只手接过亲卫抛来的新刀,堪堪接住谢执刀势。
莫狄见对方脸色煞白,刀风反而越发凌厉,竟生出一丝复杂的惜才之心,用蹩脚的汉话吼道:“你输了!再打,就要死;你跟着我,就活!”
废话真多。
谢执抿了抿唇,抓住他分心出声的刹那,一刀砍中莫狄侧腰。
霁雪刀斩开坚厚的重甲,终于不堪重负,豁然崩裂。
谢执心尖一颤,没来得生出任何清晰的念头,莫狄咆哮着高举环刀。
数九寒天,谢执额角密布汗珠。他体力早已透支,左臂无法抬手握弓,全身上下的疼痛分不清来自何处,呼吸间尽是铁锈腥气。
刀风迅速逼近。
谢执勉力扬起卷刃的霁雪刀,迎风格挡而去。
“希望,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刃光刺目。眨眼间,好像有万千碎片随洪流涌来,他眼前闪过一张张面孔、一处处山川,倏忽纷纷散尽。
空无之中,颤悠悠亮起一豆烛光。
是身后他守护的万家灯火中,独属于他的那一盏。
谢执瞳孔紧缩,眼底映出迫近的浑勒环刀。他平生头一回生出如此强烈的遗憾,余生未竟的憾恨尽数凝于刀尖一点,将这一短暂的须臾凿刻出无比清晰的轨迹。
不等他捋清所有情绪,两刀铿然相撞。
与此同时,鸣镝厉啸!
凉意直逼后脑,莫狄悚然大惊,不得不硬生生撤刀,避开飞箭。
重压猛然卸去,谢执蓦地脱力,一口血喷出,眼前骤然发黑,全靠本能挽住缰绳,才没有滚落马背。
他撕开眼皮,见大队人马自金帐后方杀出,秦崧一马当先,又是数箭齐发,将莫狄逼得左支右绌,连声呼喊亲卫。
可金帐空虚,被衍军趁虚而入。亲卫尽数命丧箭下,如何救他?
秦崧红着眼飙驰至近前,口中大喊“谢将军!”,一边手下不停,下死力劈砍。
莫狄不断后退,准备伺机回奔,与残余的王军会合,走为上计。
他连打连退,身后,谢执大口喘息,撑起上身。
“要死的是你,和你们……”他拼尽全力,纵马一跃,刀弧划出一轮残缺的满月,朝莫狄脖颈挥去。
人头落地,血溅如雨。
“谢将军!”秦崧呼吸险些暂停,顾不得身首异处的莫狄,冲过血雾,一把捞住谢执。
谢执冲他挤出一个飘渺的笑,虽然在秦崧看来,只是极其轻微地弯了弯眼角。
“劳驾,帮我拔一下刀。”
他接住那柄已经彻底卷刃的霁雪刀,拍拍秦崧:“哭什么,将军。”
秦崧眼底猩红:“我要杀光这帮鞑子!”
他明白这不是哭的时候,旋即定神,捞起莫狄滚远的人头,高举着吼道:“莫狄已死,还不快降!”
残余的浑勒王军听不懂他在吼什么,但看得懂人头,顿时溃乱四散。
衍军趁机三面合围,追杀乱军,但他们毕竟区区两千人,杀红了眼,仍叫数百王军逃出王庭。
谢执借刀鞘支撑上身,冷眼注视溃逃的马蹄卷起尘沙,汇入茫茫大漠。
“不急……”他接过秦崧搜出的单于金玺,无声动了动唇,“几天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