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庾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谢云卿从极度的震惊与慌乱中回过神来时,庾琛已经不见了。
廊外的雨没有变小的迹象,还时不时有大风呼啸而过,夜色黑得很恐怖。
雨水被风卷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可他感觉不到冷。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阮辞怎么可能要去寻死。
他想起阮辞方才的笑,那样轻快,那样释然。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因为自由,从而为阮辞感到高兴。
可此刻,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让他心惊。
也许......
那确实不是因为自由。
而是因为......
解脱。
谢云卿浑身都在发抖。
他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尖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不可以!
阮辞不可以出事!
他要去找阮辞,他要去救阮辞。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混沌。
他猛地冲进了雨里。
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灌进他的衣领,沿着脊背一路流下去。
太学的青石板路被雨浇得湿滑无比。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当他跑到太学大门,却猛地停住了。
他茫然地站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阮辞?
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救阮辞?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在太学门前,雨水浇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发抖。
突然——
他想到了裴延之。
裴延之一定有办法,裴延之一定能找到阮辞,裴延之一定可以救阮辞。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转身向太学侧门跑去,跑得比方才更快、更急。
雨水在脚下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他的鞋早就湿透了,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宣留给他的马车还停在侧门外。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掀开车帘,声音急促而沙哑:“带我去见裴相。”
马车出乎意料地停在了裴宅。
谢云卿来不及多想,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雨水兜头浇下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车辕才站稳,然后继续朝裴宅的大门冲了过去。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他,惊愕地喊了一声“谢小公子”,可他已经冲进去了。
裴宅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可此刻雨太大了,大得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他只能凭着记忆,沿着回廊往裴延之的院子跑。
裴宅的下人看到谢云卿这个时间、这副样子出现在宅中,都很惊讶,可都没有阻拦。
裴延之的院子在裴宅深处。
谢云卿冲进院门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漆黑一片。
廊下的灯没有点,房间的窗也没有透出光。
只有雨声、风声。
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裴延之睡了?
还是裴延之根本不在?
那股方才支撑着他一路跑来的力气,忽然消失了,他的腿开始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院子角落的一个房间里,有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很暗,暗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它就是亮着。
直觉告诉他,裴延之就在那里。
他顾不上多想,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跑到那个房间前,门是关着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湿透的鞋面上。
他没有犹豫。
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在那一瞬间涌入他的眼帘。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满室的影子晃得明明暗暗。
裴延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一旁的屏风上,像是正准备就寝,又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没来得及。
闻声,裴延之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落在浑身湿透的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的衣裳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将那副单薄得过分的身形衬得更加支离。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眶红红的,眼尾泛着薄薄的绯色,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水珠挂在上面,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坠落。
宛若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朵,花瓣零落,枝叶摧折,可残存的那几片花瓣上,水珠滚动,在暗夜里泛着泠泠的光。
脆弱、易碎、摇摇欲坠。
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接住他,怕他下一刻就会碎在雨里。
谢云卿也在看着裴延之。
在看到裴延之的那一刹那,他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方才一路以来的惶恐、慌乱与无措,全都在看到裴延之的那一刻,通通消失了。
像是有一双手,轻轻地将那些缠绕着他的恐惧和绝望,一点一点地拨开了。
只剩下了——安全感。
可明明,和裴延之在一起,让他并不安全。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裴延之。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终于找到了庇护所的幼兽,浑身还在滴水,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裴延之走近了他。
烛火的影子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裴延之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伸向他的脸颊,似乎想要为他撩开那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碎发。
可那只手在即将触到他的时候,顿住了。
而后放下了。
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捻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裴延之开了口,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发生了何事?”
谢云卿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他张了张嘴,喘息未定:“阮辞......今晚来跟我告别,说他要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一字一句,断断续续。
“但在阮辞离开后......庾琛来找我......他告诉我,阮辞的母亲死了......阮辞是要去......寻死......”
“我很担心阮辞会不会出事......”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裴延之,“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阮辞......确认他是不是还安全......是不是真的想不开......”
话还没有完全说完。
“好。”
裴延之答应了。
然后,朝门外看了一眼。
有三道身影突然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暗处出现。
他们的面容隐在雨幕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
可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同时,对着裴延之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
随后,又如影子一般,消失在了雨幕中。
裴延之收回目光,看着他,说:“他们会尽快找到阮辞的,会保证阮辞平安的。”
谢云卿忽然松懈下来。
可眼泪却也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延之,泪水便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云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得到了裴延之的许诺与帮助,明明阮辞有救了,明明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他看着裴延之,看着那双沉静的、温柔的眼睛,心里就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
太失礼了吧。
他慌乱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可泪水越抹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为什么哭?”
裴延之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那样耐心。
谢云卿的手僵在脸上。
情绪莫名就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手指蜷缩着,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我......好痛苦。”
窗外,一道闪电忽然落下,照亮了谢云卿的脸。
神色迷茫又悲伤。
裴延之看着他。
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映着谢云卿的倒影——狼狈的、脆弱的、支离破碎的倒影。
他终于抬起了手。
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抹去谢云卿脸上的泪。
“为什么痛苦?”
谢云卿用力地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明......靠近你就会痛苦......”
“和你在一起......就会痛苦。”
他闭上眼,眼睫不住地颤抖。
“所以想要远离、想要逃避......”
“可远离、逃避......”
他的声音碎了,碎得不成样子。
“却更加痛苦。”
他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像一面完全破碎了的镜子。
“我要怎么办?”
他看着裴延之,嘴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可以不这么痛苦?”
裴延之摸着谢云卿眼尾的手顿住了。
没有回答。
只轻声道:“看着我。”
“现在想做什么?”
谢云卿迷茫地睁大了眼。
又一道闪电落下。
让谢云卿陡然看清了一双,正无比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疏离,没有冷淡,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和不可触碰的威仪。
只有他。
只有谢云卿。
小小的、狼狈的、满脸泪痕的谢云卿。
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那双眼睛里,然后全部、全部,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仅剩的那一丝清明,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踮起脚,仰起头。
吻上了裴延之的下颌。
短暂的相贴,却让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骤然惊醒。
他连忙退了回去,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上了门板。
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裴延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而无措。
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裴延之。
他突然不敢再看裴延之,不敢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不敢再和裴延之待在一起。
他慌乱地转过身。
他要离开这里。
就在这一瞬——
裴延之突然伸出手,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谢云卿的脸。
掌心很大。
大到几乎覆住了谢云卿的整张脸。
然后他低下头。
紧紧吻住了谢云卿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