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炀将文武百官囚禁宫中之后,又矫诏宣北军八校尉入宫。企图趁乱夺取北军的控制权。却不料传诏之人刚刚进入北军营地,就被各营校尉命左右拿下。
原来戍守在京畿各地的北军八校尉早已接到了陛下的飞花传书,知道申屠炀趁班师凯旋之际,号令五十万燕军入汜水关,奇袭河南尹和南阳诸郡,又将满朝文武囚禁于宫中,意欲连夜发动宫变。
北军八校尉确实要奉诏入宫,但不是被申屠炀的人骗进去的,而是将计就计,率领各营兵马包围皇宫!
顷刻间,京畿重地的形势就变成了五十万燕军包围河南尹和南阳诸郡,扣押世家豪族为人质,二十万北军得到陛下命令包围皇宫,周泰率领三千羽林军包围崇德殿。各部兵马僵持不下,大战一触即发。
消息传到申屠炀耳中,申屠炀纵声大笑,看向殷恕怀的眼神愈发惊艳爱慕:“微臣还是小觑了陛下。”
“哪里,哪里,”殷恕怀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长信宫灯里的烛焰不断摇曳,微微晃动的十二旒冕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珠光,映照着陛下如珠如玉的俊美容颜,竟别有一番刀剑出鞘的凌厉之美。“燕国公机关算尽,朕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确实是垂死挣扎。
以申屠炀和三千羽林军的战斗力,真要是打起来,他们绝对可以一拥而上,杀了殷恕怀和被囚禁在宫中的满朝文武。但有二十万北军包围在宫外,申屠炀和他的三千羽林军哪怕战斗力再高,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申屠炀若死在宫中,逗留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五十万燕军必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诛杀世家豪族满门为申屠炀报仇。不过等到了那个时候,城外也未必会有五十万燕军——未免夜长梦多,申屠炀在包围河南尹和南阳诸郡以后,连夜转移豪强世家的做法,已经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倘若那五十万燕军是在迁徙路上,甚至是在回到燕国以后才得知申屠炀与皇帝同归于尽的消息,届时群龙无首,燕国旧有势力会不会为了给申屠炀报仇得罪天下世家,甚至能不能容忍申屠炀的嫡系心腹在申屠炀死后,继续把持燕国的军政大权,都未可知。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申屠炀的旧部和燕国的旧有实力会为了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各路诸侯也会趁势发兵起事。群雄逐鹿、豪杰并起,直到最强的一方势力吞并天下建立起新的政权……不过那些事情殷恕怀都看不到了。
而申屠炀若是侥幸没死,他发动宫变诛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消息,亦会在夜枭残部的宣扬下传遍天下。届时申屠炀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即便逃回燕国,只要有野心的诸侯想要对燕国出兵,随时可以扯上为“皇帝报仇”的大旗。
毕竟在这个时候,司马昭还没出世。天下的共识仍旧是“天子要有天子的死法,绝不可刀剑加身”。申屠炀若是敢在发动宫变时以臣弑君,来日史家著传,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甚至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殷恕怀在斩杀申屠炀以后趁乱突围,包围在宫外的二十万北军则在宫中内侍的里应外合下冲入宫门,及时救驾。
殷恕怀的右手下意识握紧天子剑的剑柄,凌厉的目光亦如刀剑逡巡在申屠炀的脖颈、胸口处,盘算着在周泰等三千羽林军的包围下,突然暴起击杀申屠炀,而后冲出崇德殿的可行路线。
察觉到殿中忽然暴涨的杀机,申屠炀微微一笑,同样握紧了腰中佩剑,不动声色地恭维道:“陛下算无遗策,微臣甘拜下风。”
说话间,申屠炀左手摸入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殷恕怀。
殷恕怀下意识避开。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君臣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上那只金铜打造的小巧老虎上。那金铜老虎只有巴掌大小,周身遍刻符文。大抵是因为摔在了地上的缘故,原本完整的老虎已成两半,内部却凹凸不平。
殷恕怀心中隐隐有了些许猜测。他捡起地上的两半铜虎合在一起——果然严丝合缝。“这是虎符?”
“燕国虎符,可以调动燕国一切兵马。”申屠炀看向殷恕怀的眼神带着一丝隐隐的悲愤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本打算说服陛下同意随我回幽州以后,便将这虎符送给陛下。”
这也是申屠炀会揣着两半虎符入宫面圣的原因——这另一半虎符还是他从回到燕国调动兵马平定冀州的姚文若手上现要回来的。
申屠炀是真心要跟陛下共分天下的。
他之所以不喜欢洛阳,除了朝廷百官尸位素餐,世家豪族掣肘皇权,大军粮草消耗太快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更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殷恕怀这个皇帝在洛阳当的并不痛快。朝廷的诏令出不了京畿,那些世家豪强利欲熏心、阳奉阴违,捅出篓子还要朝廷给他们擦屁股。连带着申屠炀这个丞相也当得不痛快。
要是在燕国,可没人敢这么糊弄他。
“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申屠炀注视殷恕怀良久,缓缓开口:“我跟霍琰老贼同为权臣,自率大军进入洛阳以后,我这个丞相当得可还算称职?可有不听陛下诏令的时候?”
殷恕怀握着虎符,默默避开申屠炀的视线。沉默良久,答道:“未有。”
申屠炀又道:“我奉陛下诏令平定叛乱,可有败绩?”
殷恕怀继续说道:“未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我这个丞相当得称职,也没有不听陛下的话,陛下为什么能心甘情愿当霍琰的傀儡,却不肯信我半分?”申屠炀怒目圆睁,直视陛下的眼睛,压低了嗓音怒吼道:“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
申屠炀知道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当的没有安全感,群臣各行其是,根本不听陛下诏令。好不容易拉拢到霍家那帮废物,还一点都帮不上陛下的忙。所以他执意迁都,甚至把自己的兵权分给陛下,可是陛下却从未信任过他。
申屠炀忽然开口:“我说爱慕陛下,这句话陛下是不是也从未信过?”
申屠炀灼灼目光固执地黏在殷恕怀的脸上。殷恕怀哑口无言,竟有些狼狈地避开了申屠炀的注视。
申屠炀自嘲一笑。他捧着真心巴巴地送到爱人面前,却被人弃如敝履。
那落在地上摔成两半的是虎符吗?是他的真心!
守在殿外的周泰等人都听不下去了。心酸地抹了抹眼泪,小声说道:“大哥真可怜。”
崇德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君臣对峙良久,殷恕怀歉然说道:“抱歉——”
话音未落,申屠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陛下面前,一双大手牢牢攥住陛下的腰,重重地吻上陛下的唇瓣。
炙热浑厚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殷恕怀下意识就要挣扎反抗,却在触及申屠炀委屈得通红的双眼时莫名心软,申屠炀这个乱臣贼子便抓住空子长驱直入。
良久之后,申屠炀气喘吁吁地放开殷恕怀,小声说道:“下不为例。陛下要是再怀疑我,我就真的伤心了。”
殷恕怀面无表情地蹭了蹭嘴唇,目光冷冷地看向申屠炀。还下不为例?合着你这回没伤心呗!
申屠炀有些心虚地避开殷恕怀的视线。陛下不信任他,他当然伤心,但他贸然提出迁都,陛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申屠炀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陛下消息之灵通,居然能在他发动“宫变”之时,立刻通知到北军八校尉。以至于他将八校尉骗进宫中,趁机夺取北军控制权的计划没能实现。也让申屠炀在陛下孤立无援时献上虎符,博取圣心的策略有了那么一点小瑕疵。
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对陛下的心意,陛下是否收下了?”申屠炀搂着陛下不撒手,眼神时不时看向陛下手中的虎符,疯狂暗示。
殷恕怀心中暗笑,将身上黏黏糊糊的申屠炀一把撕开,吩咐庄无为道:“传朕的诏令,将北军各营服役时间超过一年的将士全部遣散。剩余的将士,明日一早护送圣驾迁都幽州。”
庄无为躬身应喏,旋即看向陛下,欲言又止。
殷恕怀:“怎么了?”
庄无为低眉敛目,恭顺地道:“陛下传召北军校尉们带兵包围皇宫,又突然下诏遣散士卒,奴婢担心各营校尉会心生误会。”怀疑他投效申屠炀矫诏骗人。
殷恕怀恍然大悟,立即说道:“宣各营校尉入宫,朕亲自跟他们说。”
申屠炀大手大脚地躺在陛下旁边,忽然开口:“他们恐怕不敢进来。”
殷恕怀斜睨申屠炀。
申屠炀如同一只猛兽蹭到陛下身边,不怀好意地说道:“让霍铨跟庄无为一起过去,他们未必肯听陛下的诏令,却一定会听霍铨的命令。”
倘若霍铨敢趁机率领北军将士逃跑,申屠炀会立即下令,诛杀霍氏满门。
殷恕怀瞥了一眼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挑拨他跟霍家关系的申屠炀,似笑非笑道:“不必了,朕自有办法取信北军校尉。”
申屠炀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笑嘻嘻道:“陛下是说这个?”
殷恕怀看着被申屠炀珍藏在怀中的飞花传书,有些诧异地问道:“你还随身携带?”
申屠炀郑重地道:“这可是陛下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当然要贴身带着。”
殷恕怀看了一眼自作多情的申屠炀,懒得说话。
须臾,奉诏领兵包围了皇宫的北军八校尉在庄无为的引领下进入崇德殿。
殷恕怀当众宣布了他要削减北军、迁都幽州的诏令。
八位校尉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申屠炀这个乱臣贼子挟天子以令群臣!
“这是朕的诏令。”殷恕怀的目光在八校尉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蒋旸和董绾的身上:“朕欲迁都幽州,百姓若是想要跟随朕去新都,朕便带着他们一起走。你们遣散士卒的时候,也要把朕的意思好好传下去。放良家子回家是为了筹备迁都,但不是强迫百姓迁都。”
众将各自领命,出宫不提。
待众人走后,申屠炀好奇地问道:“陛下要带着百姓一起迁都?”
殷恕怀看了申屠炀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幽州苦寒,天下皆知。朕若是不多带一些百姓和匠人,到了幽州之后,又该如何经略燕地?”
难道还要靠着申屠炀出兵抢夺天下世家的财富吗?
申屠炀自得一笑:“就算抢了又能如何?这世道本来如此,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何况地方豪强横征暴敛,搜刮民财。我抢他们的钱粮,帮助陛下治理天下,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