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瑕倒也不是没有想过, 在寿宴开始之前,就先行一步,前去神龙府找龙青崖, 让他放弃在寿宴上戏弄诸大臣的想法。
但却最终也没有成功付诸行动。
其一, 是以他现在和龙青崖的关系,以及龙青崖本人的性情, 要说服龙青崖放弃明显筹谋已久的计划, 难如登天, 说是完全没可能并不过分。
其二, 是他自梦会镜魂之后,到龙青崖寿辰前一日, 总是昏昏沉沉,并没那个精神出宫找人——就算他想出宫,一众人等看他的状况,也不准他乱来。
若说是单纯睡眠不足早就这个结果,总觉得有些牵强, 鉴于那梦中镜魂的过往作为,独孤无瑕很怀疑这又是它搞的鬼——这次如他所愿,在一切开始之前, 便让他窥见一切。
那作为交换, 便是他不能凭借先知, 提前从源头掐死一切。
呵——
被这梦中镜魂整太多次, 独孤无瑕已然没脾气, 只在内心发牢骚——真不知道该说是过分小气,还是太过恶趣味。
另外一个制止他的原因,便是来自于皇帝了。
倒也不是明面上阻止他不许去见龙青崖,只是说他既然身体迁安就不要想着跑太远, 还是将养身体要紧,等到了寿宴之日看情况再说不迟——有圣命顶着,更是让其他人拦着不许他出宫。
甚至于龙青崖寿辰当天,不知道是不是怕他偷跑着出去,皇帝还一大早就把他叫过去太微殿侍奉左右。
问东问西,说来说去,既不提龙青崖的任何事,也不说放他离开的话。
眼看着再不出宫就直接缺席宴会,独孤无瑕也再无法容忍,直白的说出他想要出宫去赴神龙将军的寿宴。
皇帝好像是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样恍然大悟。
而后环顾四周,又想了想,从腰上一连串的佩环中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了独孤无瑕。
是说作为生辰礼物,来叫他转交给龙青崖。
皇子随身佩戴的物品以做赏赐,听起来倒也是皇恩浩荡,只是皇帝说出口的理由,却叫人难以置信:
“既然是他的本命年生辰,朕也该送个寿礼才好,正好要换新的了,这个旧的,就送他来压一压本命年的煞气罢。”
独孤无瑕被惊的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没好气的说:
“将军如果问我此物来历与用意,我要怎么回答。”
皇帝便无甚所谓道:
“照实说不就行了,还要怎么回答,这是朕亲赐之物,他胆敢不满。”
独孤无瑕:……
那一瞬间,独孤无瑕险些直接喊出皇帝的尊姓大名,要被他这番表现气笑了。
皇帝与龙青崖的关系已然不怎么坚固,龙青崖也很为皇帝收回他的兵符,交给旁人不满。
此时此刻,若再说这样好似喜新厌旧的话,岂不是在暗示龙青崖是“不要的旧物,该要舍弃,换新人登场了吗”,不把他气死才怪。
说起来梦境里倒是没提还有皇帝送礼这一出,或许在原本的历史中,没有自己来这里“提醒”,皇帝也就全然故作无知的无视。
……还不如无视呢。
但也说不一定,原线上龙青崖那么死犟,若不是要保住那些为救他而去的贞烈侍女们的性命,他压根连什么不死令牌都懒得拿出来,就是因为皇帝真的送了这么一枚玉佩和送礼的缘由,才把他气的先行心死一步。
说话之间,齐守福已经取了礼盒前来,但独孤无瑕制止了他要把玉佩接过去装饰起来的动作,反倒是让他去把过年期间进奉的青山墨与冰心笺拿来。
齐守福不解其意,但见皇帝也没制止,便依照吩咐把这两样物品拿了过来。
随后,独孤无瑕亲自研墨,将冰心笺放在皇帝面前,说道:
“请父皇赐字一封,就写——”
他略想了想,才道:
“君志若青山永固,君心似冰心澄明,赠此旧玉一枚,寥作旧情之寄。”
皇帝听他说完,神色越发复杂,只是问他用意何在。
独孤无瑕便道:
“儿臣很能理解父皇对将军之记挂,但神龙将军近日来心志低沉,恐无故多思,误解父皇的用意,儿臣既是父皇的儿子,又很仰慕大将军的荣光,不忍心看父皇与大将军因为一句话生出嫌隙,既是如此,倒不如直接写一些好听的话。”
“还是说,父皇原来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哼笑一声,道:
“他误会……那便让他误会罢了,与朕何干,朕不写。”
“那父皇换个礼物。”
独孤无瑕也不是非要他这么做不可:
“要么换个礼物,要么换个说辞,父皇总要选一个。”
皇帝顿时冷了面容:
“哪个也不换。”
独孤无瑕感知皇帝已有些不快,腹诽道做个皇帝其他没见有多好,架子倒是越来越大。
眼看时日不早,总是要速战速决,独孤无瑕咬了咬牙,闭了闭眼,做了一个决定。
再睁眼,他看了片刻佯做批改折子的皇帝,忽然往地上跪坐下去,以手拂面,哭泣道:
“父皇真是天下第一等可恶的人!”
这可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叫皇帝立刻震惊的朝他往来,而后看到他跪坐地上仿佛在哭泣的样子,更是一阵意外。
只是还不等他问因由,就听独孤无瑕接着哭泣道:
“不说儿臣前些时日做了一件大好事,从头至尾没找父皇讨要什么赏赐,这连日来儿臣就算生病也不忘各种功课,做父皇的不嘉奖儿臣就算了,现如今不过是找父皇讨要一副无关紧要的字帖,就被父皇如此无情拒绝,儿臣心好苦,儿臣心好痛啊!”
皇帝:……
皇帝被他“无耻”的行径惊呆:
“你这小子——你这成何体统!”
皇帝听他哀声哭泣,一阵控诉,一时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好了,只觉得头疼:
“你快起来,这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么,叫你其他兄弟看到了也不怕笑话。”
又给一旁的近侍太监齐守福使眼色,把人快扶起来,然而齐守福只是稍微一碰,便被独孤无瑕猛地甩开,哭的更为大声:
“父皇若不答应,非要我起来,那我就哭着去找母后,看到底是儿臣要求过分,还是父皇您太让儿臣伤心!”
齐守福哪里见过这般场景,饶是皇后亲生的太子与九皇子,也没这么撒娇——或许用撒泼打滚更合适些。
看了看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的七殿下,又看了看榻上想要亲自把人扶起来,又觉得有些不妥,满脸头疼的皇帝,也感到有些好笑。
见皇帝也并非是真恼怒,甚至还有些心情愉悦的样子,便也心领神会,并不强行把七皇子拉起来,只虚虚扯了扯七殿下的衣袖,一边附和劝慰。
如此这般拉扯一会儿,有宫人进来通传臣子觐见,入殿便见这一番奇景闹剧,更是被惊的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皇帝终于是被烦的受不了,飞速把那几个字写完,将信笺朝旁边一拍,颇为快速道:
“好了!给你写好了,还不赶紧起来,叫臣子们看见,岂不是笑话!”
齐守福再去扶人,还没挨着胳膊,独孤无瑕便一手撑地,瞬间从地上站了起来,将桌上信笺看了一遍,又朝皇帝深深躬礼,喜笑颜开道:
“还是父皇疼爱儿臣,多谢父皇赐字。”
随后看向齐守福,问道:
“齐公公,父皇让您老人家准备的盒子呢。”
齐守福连忙将盒子递了过去。
独孤无瑕便很是小心地将信笺与玉佩放了进去。
皇子见他脸上毫无任何泪痕,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但也没感到恼怒,只觉得好笑:
“你还真是,为了这种事情无所不用其极,平素也没见你对龙青崖有多推崇。”
独孤无瑕合上盖子,抱在怀中,摇摇头看向皇帝,纠正道:
“儿臣只是一心想要为父皇解忧啊。”
皇帝便啧了一声,倒是没多说什么,独孤无瑕告辞离去,他也只是挥挥手让其赶紧走。
及至独孤无瑕脚步欢快的离开,宣臣子觐见,待臣子离开,皇帝才若有所思询问齐守福对七皇子的看法,问他是否觉得七皇子今日实在过于失态。
话虽然是这样说,意思却不是这个意思,齐守福按七殿下的说法夸赞一番七殿下的用心良苦,忠心耿耿,便得了皇帝一句“老滑头”的笑骂,随后又赐了他东西,还说要去找皇后好好说道说道,都是皇后娇惯,才叫七皇子如此这般放肆的装怪扮巧耍无赖……
语气中未曾没有炫耀的意思,可见皇帝也果然是口是心非的皇帝了。
另外一边遁出王宫的独孤无瑕,一出殿门就顿时脸红如霞,觉得整个人都如火烧一般羞耻,完全不敢回忆方才那一番举措。
又拍了拍怀中礼盒,默默给龙青崖记了一笔。
心道龙青崖啊龙青崖,为了救你一命,我这张老脸都不要了,你若还不识好歹非要作死,非要好好地整你一番不可。
若论带兵打仗,他独孤无瑕是没和龙青崖比的资格,但若论起来整人的计谋,龙青崖可不是他的对手。
及至远远地已经看到神龙府的牌匾,独孤无瑕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思索他要在寿宴上做的事宜。
必须会发生的事情是他所不能更改的,他能够改变的,只有事发后的应对措施。
往常遇到过更为艰难的时光,他也没有怕过,不过是应对一场寿宴罢了——又有何难呢。
独孤无瑕从马车上跳下来,踏步进入神龙府时,已经想要了应对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