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子已然搬入紫烟山上紫烟观修行。
观中有一众打扫侍从, 还有两个侍奉道童,出入随行,虽不如那些达官贵人出行前簇后拥般富贵, 行走间却也叫人望之生敬。
他身穿道袍, 端坐殿中念经修行,也有那么几分道貌岸然的高人形象。
可惜他到底还是个凡人, 若打坐后一睁眼, 就看到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面前, 还是会被吓一跳。
更何况这个人是和他不对付的七皇子, 就那么站在他面前,背着手, 微微俯身,笑吟吟的看着他。
纵然七皇子相貌非凡,笑意盈盈,叫人见了如春风化雨一样的温馨,但在玄灵子眼中, 也和见鬼没差别。
下意识猛地向后仰身,竟直接从蒲团上跌倒过去。
抬头间,看到两位道童不似以往站在门内侍奉, 而是站在门外, 大概是听到声音才急忙探头进来。
眼中既有无奈, 又有担忧, 还有害怕。
又齐齐抬头看向独孤无瑕的方向, 露出纠结的目光。
玄灵子扭头看去,便见独孤无瑕正作挥手动作,示意两位道童不必进门。
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独孤无瑕故意支开道童, 来吓他的。
但这两个道童也太没有规矩,既然是他的道童,却听旁人的话,简直不可饶恕。
玄灵子心中想着等独孤无瑕离开,就把这两个童子赶走——之所以不现在就赶走,不过是不想叫独孤无瑕看笑话,认为他心眼狭小若此,再去皇帝面前嚼舌根,那才得不偿失。
玄灵子没好气的让打算进来搀扶的两位童子出去。
他自己站起来后,却是先后退三步,隔着蒲团,分外警戒的看向独孤无瑕:
“七殿下怎么有空来贫道贫观,我这烟火缭绕,怕熏坏了七殿下一双好眼啊。”
说是贫道贫观,话里话外,却是阴阳独孤无瑕的意思。
但独孤无瑕不和他一般见识,见他从蒲团上跌下去的狼狈模样,也很不客气的笑了两声,随后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我来自然是有事找你,陪我走一趟,如何?”
玄灵子:“去哪?”
独孤无瑕:“赤嶂。”
玄灵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个与赤嶂有关的地名,试探着问:“那个王都郊外的赤嶂山?”
“自然是——”
独孤无瑕拉长语调,在玄灵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微笑着说出后半句话:“那个到处都是丛山峻岭,山林充满瘴气,距离王都有千万里之遥的赤嶂。”
玄灵子气喘一半,差点没被噎死。
不可置信的看了独孤无瑕半晌,见他当真是打这个主意,冷笑两声,说:
“殿下这是真对我动了杀心,要置我死地啊。”
说是去赤嶂,只怕是打算半道上搞死他。
王都与赤嶂之间,若按照一般车马速度,一来一回数月之久,中间不知道能发生多少事故,自己若“因为意外”死在途中,可是在合理不过。
他又不是傻子,如何感觉不到七殿下对他的排斥与敌意,这是演都不演了,想将自己除之后快。
“哎呀,这话也太不吉利了,可不能乱说。”
独孤无瑕呸呸两声,不赞同的看向他,道:
“我是找你和我一道送五公主去封地,兼并成亲之事,说什么杀心死字,你也想的太多了。”
他想太多?不见得吧。
玄灵子可不相信七殿下突然转型,不过,话又说回来——
玄灵子眯了眯眼,说道:“五公主去封地,和七殿下又有什么关系,若贫道记得没错,五公主的弟弟,似乎是十殿下。”
“好记性。”
独孤无瑕再敷衍不过的夸了一句,道:“自然是因为无思他求我送五公主前往封地,若途中出现什么意外,也好有个依仗,毕竟我比较聪明,值得依靠嘛。”
玄灵子:……
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自卖自夸到这种地步!
玄灵子简直要笑出声了,可想想看又没法反驳。
诚然独孤无瑕自己说出这句话脸皮太厚,但他的名声,除却太子之外,在诸皇子间确实是一骑绝尘的高。
玄灵子对十皇子独孤无思并没有太大了解,只大概印象,是个沉默寡言,没什么主见的人。
整日不是跟在他姐姐后面,就是跟在独孤无瑕后面,只不过他姐姐和其他公主交好,独孤无瑕周围更是围着一群少年,他在哪边都是远远缀在后面。
若说这样的人担忧他姐姐,但又不敢自己提要求,担责任,只能找独孤无瑕求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独孤无瑕干嘛又来找他?
不等他询问,便听独孤无瑕自行解释道:
“赤嶂之地瘴毒泛滥,五公主此一去封地,大约余生都不再挪移它处,既是如此,应对瘴毒之法迫在眉睫。”
“而传说是因为鬼神交界之处,鬼气弥漫,才至使瘴毒泛滥,这岂不是正对真人你的修行么,你是父皇都信任的人,既然能请神明入梦,想来应对小小鬼气不在话下,若真人施法祭司后,便能驱散鬼神之毒,一定能获取当地民众拥簇赞扬,再来人人传诵,岂不也是美事一桩,难道真人不想扬名天下么。”
说得好听……
想象万人称颂的场面,玄灵子不免心动。
可惜,最终还是对独孤无瑕的戒备占据上风——
且不说那瘴毒究竟是怎么个回事,单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他可不相信,独孤无瑕对自己有如此好心。
此间既无外人,玄灵子干脆也装都不装,笑了两声,说道:
“七殿下,咱们两个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看不惯我,我也心知肚明,此一趟若说殿下你没整我的心思,我是不信,也自认玩不过你,既是如此,还是远离的好,这一趟赤嶂之行,若殿下真要什么驱赶神鬼的道士,还是另请高明罢。”
独孤无瑕见他如此态度,倒是笑意不见,只是语气凉凉:
“你既然有这样觉悟,难道还想不到,我让你做的事你不做,我会怎样报复你么。”
玄灵子嘿了一声,当即往蒲团上盘膝而坐,闭目道:“瘴毒是瘴毒,鬼气是鬼气,殿下莫要混为一谈,此事再怎样天花乱坠的说,也是殿下你强人所难,况贫道我每天念经打坐,殿下总不能连这点本分事都不许贫道做,也管的太多。”
独孤无瑕向后面的桌案上一靠,见他真是毫无配合的意思,也只能叹出一口气,拿出杀手锏来:
“找你同行的事,我已与父皇禀告过,说是想要和你缓和关系。”
玄灵子蓦然睁眼,看向独孤无瑕的目光,呆滞中透着震惊,震惊中透着愤怒。
半晌后,才咬牙切齿道:
“原来殿下找我不是商议,而是传旨。”
“还没到传旨这一步,但你要赌赌看么。”
独孤无瑕心情很好的说:
“赌你拒绝我的示好,父皇对你会是什么态度,如果没有头绪,可以参考神龙将军,不过,只怕你没他那么能熬啊。”
利诱不成,便来不加掩饰的威逼了。
利益引诱,玄灵子或许还能嘴硬说拒绝的话,但搬出皇帝的名义与神龙将军的前尘,玄灵子却是真的不敢赌。
神龙将军敢和皇帝对着干,是因为他立下汗马功劳,无所畏惧,可自己凭借什么来让皇帝不快呢,凭侥幸取得的,还不稳固的奉承么。
既是如此,那就更不该对皇帝的暗示充耳不闻了。
只是,玄灵子仍心有不甘:
“纵然我跟着去,也心有不快,绝不可能全心听你的安排。”
“没关系。”
独孤无瑕微笑道:
“你越不开心,我就越开心。”
玄灵子听之气绝。
这才是真正不加掩饰,什么除鬼驱瘴都是假象,独孤无瑕就是要变着法要整他。
以及——呵,恐怕也是要让他远离王都,远离皇帝罢。
可恨谁让他是皇帝的亲儿子,搬出皇权来强迫他同行,他也不能不从。
玄灵子气愤之后,倒是生出一股非不要独孤无瑕如愿的劲头来——那倒不是说他真要和皇帝对着干,拒绝这次邀请,而是打定主意,无论途中独孤无瑕要使什么法子来阻止他回来王都,只要他不死,那爬也要爬回王都。
或者,独孤无瑕最好真的在路上对他动手,这才好叫他它日回转王都,在皇帝面前好好地为独孤无瑕美言一番哪。
再来,他离开王都,不能在皇帝面前提出什么建议,同样的,七皇子也不在王都,自然也无法阻止什么了。
独孤无瑕在玄灵子犹然不甘心的目光中离去后,玄灵子就收敛了表情,开始谋划离去王都后的事宜。
独孤无瑕也没闲着,离开紫烟观后,就去了五公主在王都的公主府拜访。
此前五公主一直居住宫中,此后又要前往封地,公主府虽然也早就建成,但一直没有装饰,这段时日也不过是暂做五公主离都前的居住之地,以及要带去封地物品的盘点存储之处。
是以公主府内颇为简朴,到处堆着各种箱子。
独孤无瑕前去拜访时,五公主持琉正在和另外一位下棋贵女,等一局结束,贵女离开后,独孤无瑕才让侍女通传。
持琉自然是早知道他来了,只是不知道他来的用意——但也大概能猜出来一些。
不外乎是无思找来说服她不要前去封地,甚至是说服她不要嫁走的人。
她不是不能理解无思不想离开她的心情,但无思只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她不可能因为无思就放弃和自己所爱之人成亲,况且要前往的是她自己的封地,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前去的。
纵然路途遥远,但此心千山万水也无法阻碍。
而无思的劝说,一次两次还能让她为之感动,说的多了,就生出厌烦,再找其他人来说同一件让她不愉快的事,就更加反感。
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讲,一切都已经得到父皇的准许,怎样也不可能抗旨不遵了。
但她看到独孤无瑕上门拜访的时候,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是想知道独孤无瑕能说出什么理由。
毕竟,宫里宫外一群人,可是要把独孤无瑕吹嘘的好像神仙下凡一样了。
持琉请他入座后,也不多说废话,直接问道:
“是无思来请你做说客的?那么,你打算用什么理由来说服我不去封地呢。”
独孤无瑕却偏要卖一卖关子:“公主好像很好奇我的理由,不如猜猜看。”
持琉便掩面而笑,说道:“我若能猜出来你会用什么理由,那以聪慧著称的人,就是我而不是你了。”
独孤无瑕:“但公主其实已经想出所有用来挽留您的理由,只是公主去心已定,什么理由都无法说服你放弃这个决定。”
持琉颔首:“所以我更好奇你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理由来说服我。”
独孤无瑕莞尔道:“所以我说服公主的理由,不是用来说服公主放弃前往封地,而是想要让公主同意我随您前去封地,并带着一队人马一同前去。”
这是真正不在持琉的预料之中,以至于有一瞬间的疑惑,然后才若有所思道:“你是要去送亲?”
独孤无瑕点头:
“正是,公主的姻缘是不可更改之事,况前往之地是您的封地,若说真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地方,那也不过是路途遥远,以及到了封地后是否有足以新来的侍奉之人,既是如此,好好地护送您前去封地,并留下值得信赖的侍从便是。”
持琉失笑:“你不会要说,你要送我前去封地吧。”
独孤无瑕歪头:“有何不可?难道我不值得信赖吗?”
持琉:……
若论头脑,倒也没什么可质疑的,但显然此一去千万之遥,最紧要该拥有的,是强壮的体魄,独孤无瑕的体魄嘛……
按他三天两头吐血晕倒的身体状况,持琉恨怀疑他比自己还要脆弱。
偏偏他又是个行动派,对此一点,持琉也相当了解,若他执意想要跟去,持琉也没太大反对。
毕竟以无思对独孤无瑕的信赖,有他跟随送亲,或多或少,倒是也能让无思更放心一些,不用自己再多费心前去应付。
再来,所谓信赖的侍从,也用不着独孤无瑕操心,几乎所有她信任的宫人都被她一块带去封地,还有其他更值得信赖的侍从遗忘了,需要独孤无瑕提醒么。
持琉道:“我已经有足够多侍奉的宫人随之前去。”
独孤无瑕道:“但您并没有足够多值得信赖的武力,宫人们照顾您的衣食住行绰绰有余,但若是遇上需要武力应对的事宜,就完全不够看了。”
持琉道:“调兵遣将是父皇的权利,不是我能够支配的。”
独孤无瑕道:“所以要安排给您的,并非是正式的官兵,而是闲时做普通侍从,需要动用武力时,也能随时出手的力量。”
持琉更为疑惑:“你指的是——”
独孤无瑕道:“神龙将军府的侍女。”
各处转过一遍后,最后仍回归到龙青崖的府邸。
像是一个圆环,最后总是需要回到原点,才能组成一个完全无缺的圈套。
将军府也是一个起点,犹如蛛丝的中心,由此编织串联起来各路人马线索,最终制成一张叫人自投的罗网。
只是收网的地点,还要去往千里之外。
独孤无瑕想要抓住兵符失窃的线索,少不了值得信赖的人辅佐。
而值得信赖的,不会背叛龙青崖的,且出行不会惹人怀疑,又有能够自保的武力,兼并配合有素,思来想去,也唯有龙青崖府中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女了。
况侍女们说要去做公主的侍卫,也合情合理,甚至相当贴心了。
只是龙青崖本人心情复杂。
实话说,龙青崖训练这些侍女,最大原因是他对皇帝的不忿,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却并不是真的想着要这些侍女来为他做什么事。
更没有想过,要让她们去做公主的守卫,真正去做应敌的事宜。
但独孤无瑕的理由也不可谓不充分,侍女们年纪见长,又有一身武力,总窝在将军府内未免屈才。
再说路途艰难,何必折腾来去。
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独孤无瑕要的侍女,是最好原本出身就在赤嶂境内,或者附近区域的侍女。
既是如此,那跟随前去后,直接留在公主府办事,距离自己的家乡更近一点,也算一举两得。
龙青崖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在他复盘过独孤无瑕全部的计划后,也品味出来一些独孤无瑕没讲的内容:
“你提出这个建议的本意,究竟重点是为了让她们离开我,还是为了让她们去做公主的侍从,这种想法,又究竟是早就有的念头,还是因此事而生的想法呢。”
独孤无瑕只是道:
“我所作所为,只为初心。”
一切的开始,是为叫龙青崖不要轻易包庇,初心为何,似乎也不言而喻了。
龙青崖并没继续询问。
只是,又难免对侍女们感到些愧疚,毕竟,无论怎样说,这样做是利用她们,叫她们为了自己涉险。
独孤无瑕笑道:“说的没错,将军果然是仁慈之人了。”
若是在当年,龙青崖可不会因为要利用几个人心生愧疚。
但话说回来,侍女们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利用。
先挑好符合要求的侍女,再挑挑拣拣,告知她们能够告知的部分——
是说龙青崖面临一桩难事,若无法查清真相,恐怕要受到很严重的污蔑,而要查清事情的真相,需要奔赴千里之外的险境。
询问她们谁愿意前去的时候,几乎人人都积极响应,认为龙青崖为她们付诸良多,如今到了需要她们帮忙澄明真相的时候,也该投桃报李。
一如梦中所见,为了营救龙青崖虽死不惧一样,只是奔赴千里,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况且此一去还有独孤无瑕这个皇子作陪,还可以去公主府做叫人仰慕的一等侍卫,那就更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