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门里鸦雀无声, 门户紧闭。
月影无声无息地在宽阔青石长街上移动,两侧院墙高耸,投下牢狱般的阴影。
两名巡逻弟子挑着灯从街角走出来, 手里按着佩剑, 黑暗中响起沙沙的仿佛落叶的声音, 其中一个耳力好, 立即轻喝:“谁?”
灯笼在他手里轻轻一摇。
同伴也警惕起来,放出神识——但没有探到任何活物:“是不是你听错了?”
“也许吧。”那弟子屏气凝神,又道,“应该是风声。”
二人又继续向前走,没忍住开始窃窃私语:
“内门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本来不是好好的喜事么?”
“嘘, 小声些。”
那声音便压得更低了, 带着疑虑:“如今喜事变丧事, 最后要怎么收场啊。”
“那谁知道。”
“那传言……是真的吗?难道真的是少主……”
“这话你也敢胡乱攀扯,被发现了仔细你我的小命。”那弟子打断他, “赶紧巡完了回去交差, 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我们还是少掺合为——”
话没说完,这弟子突然两眼一翻, 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同伴吓得一哆嗦, 但什么都没看见,视线里还是只有一直延长开去的雪白粉墙和晕开的夜色,他在原地呆怔了一秒, 突然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抹冰冷的阴影, 登时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头升起, 冻得牙齿打颤,后颈像被狠狠扼住, 嘴也好像被什么禁令给缝上了,什么尖叫都发不出来,脸色煞白,手里灯笼也拿不住了摔在地上,还向前滚了好几圈。
回头回到一半,又听见前方有脚步声。
嗖一下扭头他看见灯笼被月色似的一只手给拾了起来,此人一身绣金银红法袍,在夜色中熠熠发光,劲瘦的腰身被黑色腰封紧紧束起,言笑晏晏,手里还有一张散着金晕的长弓。
弟子瞪直了眼,显然是认出了凤衔玉。
凤衔玉颇好笑地注视着倒地的他们,旋即抬起头,神情无辜,毫无心理负担地道:
“师兄,你吓晕了一个。”
方才站在巡逻弟子身后嗖嗖冒冷气,还没说话就把人给吓个半死的人,不是濯玉还能是谁。
濯玉瞥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而走上前来站在凤衔玉的身后。
凤衔玉也不放在心上,笑嘻嘻地朝那青雀门弟子道:“人啊,有时候嘴不能太严,要是刚刚什么都说了,我们也犯不着吓你们。”
弟子惊恐万状,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动静。
“想说话?”凤衔玉引诱道,“我可以叫我这位好师兄给你解噤声咒,但就一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懂?”
他懒懒地拖长了声调,冰冷的金弓末端刃口好似不经意地点在弟子的脖颈上。
冷汗浸透鬓角,那弟子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忙不迭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凤衔玉笑了,下一秒,弟子便立刻发现自己嘴能打开了,立即哀求道:“凤公子,我只是不入流的小人物,什么都不知道,求您饶了我。”
“放心,我问的事你一定知道。”凤衔玉嘴角一勾,“我同你家少主可交情甚好,不会为难他家弟子的。”
“可是……”那弟子瑟缩起肩膀,“少主他走火入魔了啊!”
凤衔玉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眉峰下压,冷声道:“怎么回事?”
原来今日本是孔家族中人孔啸云与其道侣倪鹭的结契典仪,于桃花殿遍请亲友。
分明是个大好的喜事,不料却落得个血肉模糊的结局。
与此同时,桃花殿。
白日里的笙箫鼓乐之音犹然在耳,孔炎蜷着一只腿坐在残垣般的大殿中央,身侧是数不清的倒地尸体和凝固的血,红绸凌乱地散落一地,他疲惫不堪地倚着流光剑,正回忆着今日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是因为起床时莫名打了个寒噤?因为太阳升起得比素日较晚?
还是更早——比如前一晚翻阅心法时不小心被书页割破了手指?
孔炎想不明白,只是记得那时天刚蒙蒙凉,晨光略有些暗淡。
窗前的他莫名觉得不安,叫来管事细问,都说一切正常。
“不会下雨的,少主放心。”
“倪姑娘早就起身了,这会正在梳洗呢。”
“啸云公子也早就起来了,为了壮胆还喝了半杯果酒。”
孔炎闻言皱眉道:“盯着他,别叫喝多了。”
管事领命而出,此刻借宿的宾客们也已经陆陆续续地起了,沿着宽广的金戈大街进入桃花殿,再过一个时辰,倪鹭与孔啸云的轿子也会从各自的居所出发,前往桃花殿。
届时,这对新道侣会在那里祭拜天地,结成道侣。
时间正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之前诸多程序事务都已安排妥当,可不知为何,孔炎的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打坐片刻,继而披上华丽的少主外袍,在铜镜前整理仪容,仔细束好头发,抚平衣襟。
铜镜里映出孔炎年轻英俊的脸,他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蓦地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颧骨和鼻子,“少主,时辰到了。”管事在门外轻声呼唤。
孔炎紧紧握住流光剑,安慰似的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继而道:“我知道了。”
甫一进门,不少人都安静下来,纷纷朝孔炎致礼,大殿最深处站着的是他的父亲、孔家家主孔忌,正在同孔啸云的父母说着什么,听见动静,把视线挪了过来。
孔忌眉骨很高,不假辞色,显得不怒自威。
青雀门里人都晓得,家主孔忌对独子其实并不满意。
年幼时孔炎一日中睡不到三个时辰就被叫起来练功,有时太困,站着也能睡着,便被命令站在冰水里,寒冬腊月冻得通红,可他许是运气好,从来不生病。
孔炎对此也有自知之明,在凤衔玉面前可以说是好友间不拘小节,尽可放松些,展露本性,可在父亲面前,多年来,他还是养成了温驯听话、俯首帖耳的习惯。
穿过人群,他来到孔忌面前,低头道:“父亲。”
“怎的来得这般迟?”孔忌皱眉。
孔炎神情自然:“检查了一遍事宜才来,劳父亲久等。”
“门主大可放心。”几人身侧,有其他宗门的人调节气氛道,“孔少主年少有为,神采英拔,丰标不凡,日后步洞虚、入大乘指日可待,门主真是好福气啊!”
说罢响起一片附和声,均赞孔炎前途无量、青雀门后继有人
孔炎只淡淡笑了笑,孔忌也没有什么反应,对夸赞置若罔闻,旋过身继续同其余人聊天去了,见此,孔炎也不意外,神色自如地拱手退下。
接待了会儿客人,寒暄几句,没多久,远处有小童拍掌跑来,喜洋洋地道:“啸云公子到啦!”
话音未落又是另一句:“倪姑娘到啦!”
闻言,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噤声,孔炎站在桃花殿门口远眺,只见两顶轿子沿着金戈大街相偕而至,在桃花殿外停住,不多时,两名穿着红通通喜服的人走下轿。
此刻天穹还是阴翳连绵,仿佛没有洗干净的墨盘。
孔啸云和倪鹭下轿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即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步伐异常稳健。
孔炎腰佩流光剑,回头看桃花殿里熙熙攘攘的宾客,各个都喜气洋洋,父亲孔忌的半边脸却被殿宇的阴影蒙住了,那些谈笑声都像被无形的罩子隔开,阴沉天色压着群山,红幡在风里张扬,新人走得越来越近,锣鼓喧天,琴瑟合鸣,乐师里有个人在将将地敲击古旧的编钟,每一下都带起空气的一阵嗡鸣。
突然之间,一股无来由的心悸击中了孔炎的心脏。
他满耳都是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一滴硕大的汗珠顺着鬓角,点在了衣裳上。
……
孔炎抹了把血糊吧啦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死了这么多人,到底该怎么收场呢?自己要身败名裂了吗?玉儿他……来了吗?他会来吗?
此刻,凤衔玉正和濯玉飞速靠近长风殿,一边走,还要注意避开巡逻的人,据之前那巡逻弟子所说,他并不清楚桃花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婚礼进行到一半,孔少主突然发难,大开杀戒,还打伤了他的亲爹。
如今桃花殿已被孔忌用秘法暂时封禁,而重伤的孔忌及其余幸存者都在长风殿。
这的确是一桩丑闻,孔忌昏迷不醒,其余孔家长辈合计着,决定开启封山令。
凤衔玉对青雀门可熟悉得很,一面飞掠一边对濯玉道:“不可能啊,孔炎那厮怎么可能打得赢孔伯父。”
“走火入魔。”濯玉道。
“要是走火入魔能一下子强这么多,那我也去走火入魔一次好了。”凤衔玉说着,听见脚步声,他做惯了“偷鸡摸狗”的事,警惕异常,当即直接转身把濯玉推进了路边的一间狭窄柴房:“嘘!有人来了!”
咔哒!
柴房的门合上。
不过眨眼,就见一对小队走过来,就这么恰恰好地停在了柴房边,他们手里灯笼的光芒透过柴房并不结实的门板缝隙,照在凤衔玉与濯玉身上。
这间柴房极小,而且本来就堆满了杂物,可落脚的地方只有门后那一点点的位置。
凤衔玉不得不一整个贴在了濯玉身上,清晰地听见濯玉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实在明显,他着实没忍住,传音道:“师兄,你心跳得好快。”
濯玉瞥他一眼,淡淡道:“师弟,你也是。”
是吗?
凤衔玉半信半疑,好奇地按住自己的腕脉数心跳,一、二、三、四……还没数多少,忽地听到门外小队有人问:“孙师弟和刘师弟还没有回来吗?”
凤衔玉紧张起来,心道这两个一定就是他们刚刚遇到的俩人,问完话后,凤衔玉也放倒了另外一个人,两个捆在一起,丢在路边屋子里了,虽然一时半会不会露陷,可若是大张旗鼓去找,也一定是瞒不住的。
“禀师兄,还没有。”有人答。
“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凤衔玉转身扒着门板缝隙向外看,这时,背后的濯玉欺身上来,手撑在门板上,越过他的肩膀,也向外看,姿势有些怪异,耳侧就是濯玉的呼吸,搔得耳朵痒痒的,他不由得挣了挣,又用耳朵去蹭肩膀,还没挨着,濯玉突然哑声道:“别动。”
但凤衔玉只觉得更痒了,勉强忍下来,紧张地压低声音:“怎么了?!”
被发现了?
“我们走吧!”凤衔玉琢磨着,“我射一箭,引他们走,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濯玉不答,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忽地拇指一挑剑柄,灵沼猝然出鞘!
浩荡却无形的剑意以他们为中心唰地扫荡出去,去得迅猛强硬,没给那些弟子丝毫反应的机会,简单粗暴,直接就把他们给全部震晕了。
顿时柴房外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凤衔玉瞠目结舌,随即手边的柴房木门也不堪重击,一整个惊天动地地栽下去。
“嘭!”
硝烟之后,濯玉冷漠地把灵沼推回鞘中,连个正眼也懒得给地上这群人。
凤衔玉:“……”
“你真厉害。”他由衷道。
终于到了唯一一座还点着灯的殿宇,牌匾上写着“长风”两个古篆体,飞檐破空,琳宫绰约,若隐若无的琴声仿佛一条小鸟,围着长风殿打转。
凤衔玉带着濯玉翻上屋顶,洋洋自得道:“这种事,还是我有经验,脚下一定要轻,这些瓦片只是叠在一起,没有固定,踩碎了一个,可能就会滑下去好多片,那就露狐狸尾巴了!”
说着,他轻轻地掀开一片,示意濯玉过来一起看。
只见长风殿上灯火通明,孔忌躺在屏风后的塌上,受伤颇重的模样,看样子竟然还真的昏迷了!
有个年轻修士坐在他塌边,似乎正在照料,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却很是眼熟。
殿内人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有些是孔家人,有些不是,还有些弟子,角落处还有个眉后纹流云纹的年轻乐修,正在弹琴,想来他们听到的琴音就来自于此。
“咦?”凤衔玉意外道,“还有缥缈宫的人在。”
这名乐修奏的是安神定魄、凝气静心的曲子,颇合当前境况。
濯玉默默良久,道:“那个人是谁,你忘了吗?”
“你说谁?”凤衔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濯玉嘴角浮现了一丝堪称怜悯的笑容,勾起手指汇成一团小小的气团,屈指弹出,准确地击中了床前修士的后背,那人在原地一个激灵,立即转头,恰好与瓦片洞里两个脑袋对上视线。
“……叶、叶什么来着!”凤衔玉颇为意外,“他怎么在这?”
濯玉没有吭声,凤衔玉却看见“叶什么”眼里露出惊喜之色,差点原地站起来,凤衔玉赶紧疯狂摇手,又往外指指点点,“叶什么”会意,点了点下巴。
那片空处便再度被瓦片盖上了。
叶什么——叶枢收回视线,环视周遭,确定无人注意到方才情景,才倾身再度为孔忌梳理灵脉,接着掖好被角,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叶道友!”有个孔家人敏感地道,“你要去哪儿?”
叶枢道:“太闷了,我去透个气,就在门外。”
“这……”那人有些迟疑。
叶枢没好气地道:“阁下都用封山令了,还怕我跑吗?在下一介医修,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而已,诸位放心。”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叶枢出了殿门,转到一个小偏室里。
旋即嘎吱一声窗户开了,凤衔玉翻进来,自来熟地弯唇一笑:“叶兄,真是好巧。”
叶枢却道:“你怎么来了?”
“我刚出关,来找孔炎玩的,没料到有封山令。”凤衔玉隐瞒了孔炎的三指血印。
濯玉一直站在窗外,没有进来,凤衔玉发觉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叶枢,而叶枢看起来竟然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濯玉——这俩人分明没有交际,怎么有种不对付的感觉?
他正迷糊着,听见叶枢开口解释:“孔啸云的道侣,倪鹭倪师妹,曾是璇玑山的人。虽然早早下山,独自闯荡。”
——凤衔玉恍然大悟,原来是娘家人。
“我听说……孔炎走火入魔了?”凤衔玉斟酌着问,“死了好多人?孔伯父是真的重伤么?”
“很重。”叶枢没有问凤衔玉是怎么突破封山令的,“我修习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有数,起死人、肉白骨做不到,但眼力还是有的,孔家主伤得极重,重及金丹,就算走火入魔,孔少主结丹才多久,怎么可能能把元婴境的孔家主伤成这样?我看短时间内怕是醒都醒不了,得等他自己修复。”
凤衔玉狠狠皱起眉:“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到的是,天地祭拜完毕后,孔少主去搀新人起来,这才发现——”叶枢深呼吸一口气,语气滞涩地道,“这两个人没有呼吸和心跳,分明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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