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凤衔玉、濯玉和孔炎之外, 其余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还是太年轻了。”覃葛说,合起扇子,扇尖抵在了还在不停抽搐的孔忌眉心, 口里道, “也难怪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 魔尊七杀, 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覃葛看见了人群里的凤衔玉:“说起来,凤家小子 ,当年还是你家掌门使出的最后一击,虽然初出茅庐,但可谓是功劳远大, 若非如此, 尊父怎会顺利建立清都山。”
凤衔玉一怔。
许多年前魔尊横空出世, 此人在入魔之前的过往已不可考, 只知道他一经出世,便引得世间大乱, 旁人惧怕, 称其为“七杀”。
后来七大宗门掌门不得不联手起来,将其封禁于魔宫才算完。
“理论上来说, 只要七大宗门均传承连绵不绝。”覃葛说, “他没有可能再踏出魔宫一步。”
说话间,一束温和的灵力顺着扇尖渗进孔忌眉心,凤衔玉只见这位以温和随性著称的医仙大人倏然色变, 动如闪电, 迅速掀开了孔忌的衣裳, 之前令叶枢惊愕不已的紫黑色凸起霎时毫无阻拦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这是什么?”
覃葛带来的弟子其中的一个失声道。
覃葛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凸起,扇子尖在肿胀处一点, 沉吟片刻,问道:“其余人的尸身何在?”
“都停灵在偏殿。”孔炎的眉毛沉沉压下去,“覃山主,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心花’。”覃葛叹了口长气,“算是惹着大麻烦了,以人的心脉为养料,待到花开之时,便是人绝气之时。心脉越强,长得越凶,死得就越痛苦,多少年没出现过了,我还以为它早已经绝迹,它是怎么从魔域流出来的?”
凤衔玉听着,一颗心咕咚坠了下去:“岂不是若中招的是修士,受的苦便比凡人多上许多?发作更加厉害?”
“正是。”覃葛答。
霎时间孔炎表情难看至极,右手狠狠攥起,过了许久,才听到他苦涩而勉强的声音:“请问山主,家父还有得救吗?”
覃葛啪地一下收了竹扇,掌中取而代之的是七根雪亮银针。
只见他屏气凝神,银针唰唰飞出,准确扎进膻中、百会、神阙等七大穴位,登时间灵力汩汩从落针处向四肢百骸流动,裹住孔忌全身,勾勒出明亮的经脉走向,最后汇聚在心脏处,似一只手,抓住了那所谓的“心花”。
“如今我一时也没有转圜之法,如今只能先控制它的长势,暂时让情况不要继续恶化下去。”覃葛道,孔炎身躯明显颤抖了一下,又勉强支撑住,覃葛低头注视孔忌心口,表情严肃,“此非小事,璇玑山责无旁贷——带我去瞧瞧其余尸身,心花一旦出现可不是好玩的,当年好险没有传播开去,小枢儿,跟我走。”
叶枢“哎”了一声,连忙跟上师尊脚步。
路过凤衔玉时,他刻意侧了一下头,看凤衔玉神情。
青雀门弟子正在将死尸从废墟似的桃花殿挪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侧殿,覃葛一面低头打量,一面听叶枢语速飞快地交代来龙去脉。
躺在最前的是孔啸云及倪鹭。
倪鹭并不算是璇玑山记名弟子,只是曾在外门修学过一段时日,而后便下山做散修去了,是而这还是覃葛第一次见倪鹭。
这位医仙大人遗憾地摇了摇头:“太可惜了。”
于是又去看孔啸云,他双目圆睁,胸口处一个硕大的空洞,心脏已经不翼而飞了,覃葛一愣,下意识以为是孔炎动的手:“贤侄,你怎么还把人家的心给掏了,花呢?”
孔炎此刻经脉全空,还在握拳抵唇虚弱闷咳:“其实……”
“是我。”
一道冷淡的嗓音响起,立刻成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濯玉本人还是冷冷淡淡,面上不带任何情绪,按着腰间的灵沼剑。
听到濯玉的声音,凤衔玉才从那种梦游般的状态里清醒过来,连忙替濯玉解释:“当时魔修夺舍,情况紧急,我师兄下手有些重。——是吗,孔炎?”
孔炎唇角抽抽,视线扫过殿中其余所有死尸胸口的大洞,只得忍气吞声:“……是。”
覃葛多看了濯玉好几眼,表情古怪。
濯玉将视线从凤衔玉身上收回来,毫不客气地直接问覃葛:“山主说那只魔不可能踏出魔宫一步,那么,是否有人能进去?”
空气一滞,覃葛颇感奇怪:“魔宫地处一片死水中央,嗯,可能性不大,但并非完全没有,你指的是谁?”
濯玉看向孔炎,孔炎欲言又止,孔家人立即制止他:“少主!”
覃葛左看看右看看,腾起不详的预感,眯起眼睛:“你们在说谁?”
片刻后,覃葛话没听完就差点跳起来,顾不得礼仪了,一手指着孔炎,气得嘴皮一个劲地抖,险些破音:“我的亲娘啊!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青雀门竟敢瞒下来!还瞒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们家爱面子,但怎么会爱面子到这种程度,这种大事也是能瞒的吗?”
孔炎到底气短,没吭声,想起当年被孔家阖族围着的场景。
覃葛看样子恨不得把孔忌揪出来暴揍一顿,只见他魔怔了般开始在空处来来回回地走:“我还以为只是哪个小魔不长眼,竟然真的是七杀,原来真的是七杀,七杀他逃出来了?怎么可能?魔宫的封印还在,我们七个宗师也并没有哪个死了,他怎么可能能逃出来?”
突然他一个急刹,猛地扭头,问孔炎:“那个阿蓝,到底是个什么人?”
孔炎冷冷道:“一条咬人的哑狗。”
凤衔玉心有所动,缓缓走过地上的数具尸体,周遭谈话声不断,他充耳不闻,只忽然听得虚空中一声轻而浅的铃铛声,霎时间好似准确击中了他的心尖,凤衔玉猛地抬眸看去。
只见昏沉的宫殿尽头,有具尸体被弟子们轻手轻脚地抬了过来。
“这是第多少具?”
“一二三四五六……第三十二具。”
“哦,好,还有吗?”
“没了,这是最后一具。”
“行,先放到那里,等……”
三十二?凤衔玉皱起眉头,少顷后一个激灵——不对,桃花殿中只有三十一名死者亡魂,哪来的第三十二具死尸?
他一个箭步,飞速浏览每具尸体的容貌。
这些倒了血霉的苦主们都呈惊恐状,目眦欲裂,死不瞑目。
远远的凤衔玉似乎看见了什么,秀美的眉毛一竖,从虚空中抓住萋萋弓,停也没停,抬手便是一箭。
濯玉的动作飞快,几乎箭出之刹那,他已掠至凤衔玉身后。
“玉儿!”孔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又是在做甚?”
没人知道凤衔玉到底要干什么,只见他的那只箭径直射向尸体群中的一位女子,看起来像是要亵渎尸身,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上的那具“死尸”忽地一个翻身,敏捷地避开了凤衔玉的灵箭。
“谁?!”
登时有人吼道,又道:“难道又是活尸?!不是都被濯真人挖走了心吗?”
——这话说得濯玉像个魔修,凤衔玉腹诽,随即重新看向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她笑嘻嘻地从袍袖中露出毒蛇般的刀光:“好久不见,二位仙长。”
竟然是阿月!
她一身不知从哪扒来的修士法袍,脸上早已不见之前那些固执,反而春风拂面,不见丝毫伤感之色。
覃葛不善战斗,早熟练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扬起扇子掩住脸,遥遥一瞥,道:“不是死人,是个魔修。”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吸气,青雀门弟子连忙结成防御阵。
孔炎眼睛不好使,并没认出这是当时在草地上抱着烂尸的姑娘。
凤衔玉拎着金弓,冷哼道:“我没找你,你倒是找上门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也没有办法。”阿月故作无辜地摇头,慢吞吞地将刀抓在掌心,“七杀大人他吩咐我的事,总不能不办吧。”
凤衔玉正要问是什么事,濯玉的剑却出得比他的话还快。
转眼之间濯玉已然如流星般飞掠出去,凤衔玉一面心道重来一次怎么脾气变这么暴躁了,一面只得弯弓搭箭,十数根金色箭芒争先恐后地追逐着濯玉的步伐朝前射出。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金属相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
刹那间两人已过了数十招,招招狠戾,气流将其余尸体都掀了起来向外砸去,竟将青雀门弟子也砸倒了一大片。
濯玉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冷淡的线,分明半日前才和那阿蓝火并一场,如今竟然还有余力应付阿月,银白森寒剑光围着他,但每次出剑,都正好有金红灵箭呼啸而来,配合几乎天衣无缝。
如此数次,饶是阿月修为不低,也难免渐渐露出不支的光景来。
凤衔玉灵机一动,扬声道:“阁下看起来喜事将近,是意识到凡人不过蝼蚁,一死而已,不值得伤心吗?”
众人都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却明显地看到女魔头动作明显地滞了一下。
见机濯玉一剑狠狠剁向她的后颈,阿月回过神来,正要沉身,不料面前也有寒光倒映在瞳孔深处,那锐利的灵箭不知什么时候射来,离她咽喉不过半厘不到!
阿月瞳孔猝然缩起:不过三月未见,这两人怎么进益如此飞速!
刹那间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料不过转眼,阿月脚底突然凭空出现一滩恶臭黑水,好似恶兽张开了嘴,一口衔住了阿月的小腿,随即她整个人诡异地消失了,不过半个呼吸,又再度出现,而且这次紧紧挨在凤衔玉身前!
一切快得凤衔玉眼也来不及眨,躲避不能,硬生生受了阿月一掌。
轰!
不知那阿月手里是什么法宝,凤衔玉登时被狠狠地掼向殿中大柱,当即一阵天旋地转,心道完蛋了。
但比撞击更先到来的是一个冰冷却温柔的怀抱。
——濯玉扑过来抱住了他,两个人像炮弹一样砸出去,哐当一声巨响,竟然愣是把那两三人合抱的柱子给当中折断了!
凤衔玉眼冒金星,在濯玉怀里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只觉阿月那掌直击自己心脏,感觉肋骨怕是都断了两根,还来不及对濯玉道谢,哇的一声先吐出一口淋漓鲜血。
阿月居高临下,对着他们冷笑了一声:“是有人告诉了我,得非所愿乃是常事,闫沛他既然没那个缘分和我终老,我便等着下一个闫沛,总好过……求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恶果。”
言罢,阿月脚下再度出现黑水,淹没了她。
那滩黑水带着她一起消失不见了。
叶枢连忙奔过来,弯膝跪下,却见凤衔玉已经在濯玉怀里昏了过去。
而他正要伸手去探凤衔玉的经脉,忽地撞上濯玉寒潭般的视线,眼白处漫起血丝,整张脸都紧绷得不可思议,好像呼吸都冻住了似的,浑身缠绕着一股杀伐之气,激得叶枢的眼皮都狠狠地跳了一下。
灵沼剑一直在不甘的嗡鸣,濯玉并不看叶枢一眼,两指并起,抵在凤衔玉眉心,一股澎湃灵流立即浩浩荡荡地涌进凤衔玉识海。
“别——”
叶枢一个激灵,正要说不可,若非医修,或是道侣,如此这般直接梳理经脉,必然会激起患者来自本能的抵抗排异,程度严重时甚至会让修士当场走火入魔。
然而下一刻,眼前所见让叶枢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凤衔玉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毫无抵抗地接受了来自外人的截然不同的灵力,识海平静,一丝波澜都没有。
凤衔玉表情平静得像只是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玉儿!”孔炎待要上前看是什么情况,但空空当当的经脉一阵剧痛,登时额上爆出青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突然有人轻拍他肩头,送上灵力,缓解了孔炎油尽灯枯的痛楚。
“多谢。”孔炎说,回头却看见孔啸云父母的面孔狰狞、青紫。
刹那间本能提醒他要躲开,可惜空荡的经脉有心无力,顿时腹部一阵透骨的冰凉,他不敢置信地望向了眼前这对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