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是这样的, 先是项宛和孟子安被城主送回了清都山。
尽管凡人还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到底传出了不少风声。
城主吓得要死,估摸着还指望清都山庇护, 都不等宗门开口, 命自己的儿子颠颠地就把两名弟子吹拉弹唱地送了回来。
项孟二人回到山里的时候甚至还没怎么睡醒, 一脸蒙地看城主儿子跟看门的弟子寒暄。
忽地听半空传来一声轻笑。
城主儿子不知所以然, 面前突然垂下一条长而柔软、仿佛正在发光的红纱。
那一瞬间,城主儿子的脸就烧了起来,怔怔地抬头望去,只看见那人修长细腻的脖颈和小巧的下巴,唇角勾起来。
他登时有点看呆了, 旁边修士说了什么, 一概没听着。
项宛没料到凤衔玉竟然会露面, 估计也是闲得慌, 来看他们俩的笑话。
周遭一片寂静,方才还口若悬河、八面玲珑的城主儿子突然变成哑巴了。
项宛奇怪地侧头, 只见这傻孩子都变成了呆鹅模样, 像是眼都忘了眨。
好半天,才见这少爷吞了口唾沫, 直直地盯着凤衔玉, 带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问:“这……这位是哪位仙长?”
凤衔玉这会儿才瞧见还有个凡人,随口道:“哦, 我姓凤。”
旁边孟子安连忙道:“这是我们小师兄!”
两句话一起砸过来, 顿时把这少爷砸了个四分五裂泪眼汪汪——乖乖, 别人倒还罢了,这有名有姓的掌门独子、宗门小师兄, 莫说这辈子了,下下下辈子都没他肖想的份。
少爷一个趔趄,项宛看得清清楚楚,十分同情地看他一眼。
毫无自知之明的凤衔玉没心没肺地嘲笑他和孟子安,还在那里窸窸窣窣地嗑松子。
项宛见状更是无奈,一面腹诽凤衔玉神经大条得也太过分了,一面出声安置城主儿子,命人送他们一行人下山。
城主儿子捧着碎掉的心一步三回头,凤衔玉却疑道:“他落枕啦?”
项宛:“……”
项宛可惜且沉痛道:“没,是眼睛瞎了。”
凤衔玉:“???”
在山下受什么刺激了这是?
项宛也不说多话,余光瞥到远方树间一抹雪色身影,还不等他出声提醒,凤衔玉早已经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濯玉正和赵长老走在一起,依稀的谈话声传过来。
他似是无意地向赵长老问起,清都山山巅是不是曾经有个洞府。
那地方哪来的洞府,项宛一头雾水。
赵长老还没回答,项宛却见树上小师兄卡吧一声,像是没意识到手里的松子嗑完了,一个不小心就把他自己手指给啃了一口,留下深深的齿痕。
项宛:“???”
凤衔玉火急火燎地跳下树来,还没等项宛问上一句怎么了,怀里就被突兀地被塞了一袋松子,一抬头,只看见凤衔玉的背影,一阵风似的径直追着濯玉而去了。
凤衔玉跟在濯玉四五步身后的位置,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
要知自从上次梦见濯玉和那个没露脸的净明宗剑修成婚之后,一些奇怪的梦就缠上了他。
有些天马行空,有些却与前世有关。
譬如前世的梧桐殿,譬如那被濯玉短暂困在洞府里的日子。
如此种种,不胜枚数。
导致每次梦醒,他都觉得异常不安,总有种“濯玉也在做这个梦”的荒谬错觉,是而总是忍不住特意去和濯玉说几句话试探一下。
这就导致这些日子以来,凤衔玉几乎天天都在濯玉面前咋咋唬唬几回。
可能有时太突兀,连凤千秋都注意到了,问凤衔玉又怎么啦。
凤衔玉有点心虚地打哈哈。
凤千秋大奇,据他所知,这两个玉儿虽说没什么大矛盾,可是分明牛头不对马嘴,那是怎么也聊不到一块去的,何况濯玉还是不张嘴的性子。
凤衔玉却心想,既然濯玉没说不让,那就是可以。
这么一想,更觉心安理得,脸皮厚了不止多少倍,没事就去企图从濯玉口里探出点什么,可惜没什么结果。
今天突然听到濯玉这么一问,可把凤衔玉吓得够呛。
难道濯玉知道了些什么?
又知道了多少?
凤衔玉走着走着,发现濯玉竟然走的竟然不是回院子的路,而是沿着盘山路一路向上,目的竟然是……山峰?
凤衔玉越跟越不安。
而濯玉最后真的在山峰那处停了下来。
山巅风大,卷得雪白袍角不停拍打着小腿。
凤衔玉早早地就驻足了,瞧见濯玉出神的这一幕,不由得呼吸停滞。
自从重生以来,他刻意地避开了这里。
现在,这里还只是巨石竦峙,草木丛生,也不知濯玉那时是如何选中这个地方的。
那段时间,凤衔玉记得自己总是乖乖地呆在洞府内,等着濯玉来看他。
有时濯玉日日来,有时三天两夜来一回,来了也不知道干什么,濯玉就只好坐在堂内打坐,凤衔玉就在边上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多看几眼就是赚到了。
有的时候,凤衔玉莫名觉得呆在那里也挺好的,外间那么多厮杀、血腥、仇恨、生死,都好像和他没有关系。
濯玉只在那里出神,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真没注意到凤衔玉也跟来了。
凤衔玉也在远处站等,直到时间不言不语地流淌过去,濯玉才沉默地离开。
快日落的时候,凤衔玉在屋内打坐,忽地记起前世自己在洞府的一晚,曾经误喝了一口耍酒疯来着。
虽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有自己酒上头异常兴奋,死不肯撒手的记忆。
一想到这儿,凤衔玉便有种想立刻见到濯玉的念头。
于是半柱香后,他就出现在了濯玉院门外。
只象征性地咚咚敲了两下门,转头就自来熟地翻过墙头,轻手轻脚地猫在窗户外,探了个头,一瞄,登时一怔。
只见濯玉坐得端端正正,身旁香炉青烟袅袅,已经入定。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月色莹莹地拢在剑修的袍子上。
灵沼剑悬在当空,四周一层薄薄的禁制亮光流转,像是冻透了般,外间春暖花开,内里家具、纱帐却都结了层冰,更遑论濯玉眉宇、睫毛上的薄霜,衬得他更像尊冰雕了。
凤衔玉大觉可惜,知道濯玉一旦入定,那是“狂风暴雨我自不动如山”,无论如何都是完全不会理人的。
这样的人也会遇到心魔吗?凤衔玉心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然后很快,他就发现濯玉的识海似乎不太对劲。
这让凤衔玉想起千里之外的离恨海,一个着急,没提示就闯了进去。
那禁制倒没对此有什么反应,凤衔玉更急,心想濯玉连禁制都控制不了不让外人进了,那还了得,连忙不管三七二十一掠至濯玉跟前,并掌送了一团灵力去他识海。
濯玉猛地一掀眼皮,眼眸好似两枚清透水玉,令人望之生寒。
凤衔玉一惊,手被濯玉身上的冷气冻得有点发僵,却愣没收回,嘴里道:“哎别急,是我是我。”
颠簸的识海遇到凤衔玉灵力这枚“定风珠”,不一会儿便不情不愿地稳下来。
凤衔玉松了口气,正要退开说句俏皮话,却见濯玉眼神定定的,又像是魔怔了,半晌没吭声,凤衔玉正要开口,忽然灵机一动,竖起食指举在濯玉眼前,笑嘻嘻地晃了晃。
濯玉毫无反应。
凤衔玉略一琢磨,便把手收在背后,自己整个人向右边移了一步。
濯玉的视线果然也跟着挪。
凤衔玉想了想,又平行向左走了三步,继而后退,再前进。
结果不管他怎么动,濯玉的视线都紧紧地追上来。
豁!
这是魇住了还没醒呢!
凤衔玉难得见这么好玩的濯玉,眼睛滴溜一转,便逗他:“濯玉,我是谁?”
濯玉不答,依然只是看着凤衔玉。
好半晌,才见他唇角一动,迸出两个字:
“师弟。”
嘿哟喂,这厮还天天惦记着自己是师兄。
凤衔玉嘁了声,略微向前一探,便嗅得他身上一股子辛辣香气,有点心猿意马,心道这辈子不知是谁消受得了这么一尊雪人成精,便随口问道:“你是谁?”
濯玉不答。
视线突然沉下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低声喝道:“谁?”
凤衔玉没听清,以为他在重复自己的话,又问:“想成亲不?”
濯玉当即就是一个猛抬头,给凤衔玉吓了一大跳,随即笑开了:“哟,看不出来啊,想好和谁成亲了不?”
问完,凤衔玉好整以暇地等着濯玉答案,心想之前反应那么大,一定是有答案的。
濯玉却摇了摇头:“不。”
“没有?”凤衔玉问,“还是不知道想和谁?”
濯玉还是只说:“不。”
果然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濯玉,凤衔玉有点泄气,还想要再问点什么出来,冷不丁后颈掠过一阵寒风,凤衔玉敏感回头,却只看到一束银光。
——竟然是灵沼!
凤衔玉简直气死得要死,濯玉穿得这么白心怎么这么黑,竟然还拿武器作弊!
欺负他弓修不会有事没事把弓拿在手里么?
失去意识最后一刹那,濯玉的目光正好垂下来,好似恢复了点神智,居然在看凤衔玉的手指,凤衔玉同他眼神对上,顿时恨恨心想,醒来了一定要揍濯玉一顿。
这一觉极其黑沉漫长。
跟前几天一样,凤衔玉梦到了很多前世的事情,不知为何回忆了好几遍那射向濯玉心口的一箭,来来回回,又夹杂了不少前尘往事,回忆得凤衔玉心力憔悴。
那些梦境里的回忆就像一桶泛滥的大染缸,凤衔玉头都晕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凤衔玉好像在一条五光十色的大河里漫游,昏昏沉沉,直到听到有个人唤道:
“师弟!”
那不是濯玉的声音吗,凤衔玉一个激灵,鲤鱼打挺。
一睁眼,却发觉自己正在“谋杀”濯玉,低头一看,顿时和受害者来了个目光相对。
好几个人涌上来七脚八手地上来抓他,项宛和孟子安一左一右抱他的手臂,可即便如此,凤衔玉手里匕首的冷刃却离濯玉心口只有那么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了。
与此同时,凤衔玉却眼前发黑,有种无法控制的焦躁缠着他。
他满头冷汗,霎时间却只有一个像是硬挤进来的念头:杀了濯玉。
濯玉狠狠攥住了凤衔玉的右手腕,因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那眼神像夏日里一阵无由的冷风,扑了凤衔玉一个满怀,登时把他给扑醒了。
凤衔玉喘了两口带着血沫的气,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舌头,立即吼道:“快去找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