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从那吓人的阿月幻境里脱身出来, 项宛莫名其妙就暗暗对这二位师兄上了心,总觉得二人的关系有些别扭。
具体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但当听见床上这少爷念叨小师兄的名字, 项宛还是感觉有股阴风猝然而起, 吹得他寒毛直竖。
同时, 濯玉手里灵光一闪,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按灭了。
偏偏城主毫无察觉,还在无辜地问他儿子:“玉儿,玉儿是谁?”
不仅如此,他还把儿子的小厮叫到床前,问:“你知道你家少爷在说什么吗?”
那小厮乖觉, 见过凤衔玉, 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清都山三人的神色, 在少爷呢喃不停的“玉儿”声里憋得一张脸通红:“不……不知道。”
“糊涂!”城主怒极, “天天在他身边服侍,你还不知道!”
小厮欲哭无泪, 忽然听得濯玉屈指“咚”一声敲在扶手上, 一下就把城主敲哑了火,连忙垂手听训, 只听这位“剑尊”冷冷道:“闲事少言。”
这位仙师生得冷峻, 唇薄,看人时冷冰冰的,瞳孔里照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背的那剑藏在银鞘里, 像是冰凝成似的。
听说有一类修士是修无情道的, 传闻里这些“无情道”们终日里无悲无喜,情绪终年一丝波澜都没有, 怕不是就长这样。
城主一看他就知道这位怕是脾气不好,不近人情,哪敢再说多话,忙不迭陪了个笑,但那少爷还迷糊着在念叨“玉儿”呢。
濯玉一抬眼,项宛就本能地后颈僵住,生怕他直接出手教训少爷。
然而幸好幸好,濯玉还没有暴走的趋势,只是屈指轻轻在扶手上一叩。
只听得“夺”一声,少爷的念叨声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这少爷突然就从床上翻坐起来,动作灵活,毫无虚弱之态,孟子安吓了一大跳,只见这少爷二话不说,跪在床上,哐当哐当就嗑了三个响头,嘴里还咕咕唧唧着什么,项宛竖起耳朵,听见他说的是:
“给树爷爷请安!”
濯玉皱起眉头,城主被自己儿子吓得够呛,指着他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儿,我儿他……他到底是怎么了啊!”
濯玉也不说废话,手一挥,屋门就被他带起的利风掀开,发出哐当巨响,把外面等着的管事给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两个人影飞了出来,定睛一看——是城主和跟着少爷的小厮!
这俩人才眼冒金星地被掀出来,耳旁又是哐当一声。
那门竟又重新闭上了,还关得严严实实,城主被管事堪堪扶住,一时气没上来,只见有人扑上去要敲门,却都被一层薄薄的灵光给硬邦邦地弹了出来,檐下躺了一地人,城主的脸登时十分难看。
管事没看见少爷的身影,当即咽了口唾沫,只得安慰道:“那仙长若要少爷的命,也就是勾勾手指的事,既然愿意来救,想来不会对少爷怎么样的。”
虽是这样说,可那白衣服的仙师实在看着吓人,管事心里也没底。
却说屋内,濯玉毫无预兆,说掀就把城主给掀了出去,也太不给城主面子了,项宛、孟子安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前脚城主才被掀出去,后脚濯玉就唰唰唰在空中飞速写了一道符箓,打在门上。
霎时间禁制拔地而起,将屋子给笼龙起来。
就是这当会儿,濯玉袖子里的一块玉玦扑地腾起灵烟,亮起来,幽幽飘出一道人声:
“我说师兄,方才是说什么秘密了,干嘛不让我听?”
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好像带着一个小勾子,听之仿佛能隔空看到那人勾起的嘴角似的,孟子安嘴张得能吞下一整个鸡蛋,竟然是凤衔玉!
原来濯玉之前按灭的是这么一块传声玉玦!
一听凤衔玉的声音,项宛倒是放下了一点心,想来小师兄在场,濯玉应当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听见玉玦那头的濯玉淡淡地“嗯”了声。
凤衔玉:“嘁!”
他确实听到了少爷的那句“给树爷爷请安”,理所当然地想到了那邪祟展现给他的画面,那个小山村,和对着大槐树叩头的兄弟俩。
凤衔玉凝视着眼前空茶盏,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还被捆在清都山自己的寝屋里,方才来送饭吃的弟子一个没注意,松了缚仙索,果不其然就被凤衔玉压着揍了一顿,抹着眼泪就跑了。
凤衔玉皱眉心想这要怎么道歉才好,未料到一柱香后,又有个弟子跑过来,一脸严肃地松了他的缚仙索,凤衔玉认得这位,是外门一个很勤勉的弟子,顿时有点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在干嘛?”
那弟子深吸口气,站在对面做出起手式,振振有词:“请师兄赐教!”
凤衔玉:“……”
这是把他当免费陪练吗!
可惜一松缚仙索,出手完全不受凤衔玉自己控制,凤衔玉出手如风,框框几下就把这位揍得鼻青脸肿,虽然不大好,当凤衔玉却莫名爽快了一瞬,心想:谁让你们自找苦吃!
这位弟子还行了个礼:“谢师兄!”
然后他把门一开,凤衔玉眼睛立刻直了,只见门外少说也有一二百人,人山人海,还自发地排了队,穿着练功服热身,还在互相打气。
一看凤衔玉,这些人齐齐喊道:“请师兄赐教!”
凤衔玉:“……”
凤衔玉觉得自己要晕了,少顷后只听清都山上响起一句怒吼:“你们这是要累死我吗!”
飞鸟哗啦啦地腾空而起 。
最后还是赵长老徐长老闻讯而来,知道始末后哭笑不得,面对弟子们的热情又实在抵抗不过,转头一看,凤衔玉正气得在床上脑子扑扑扑直冒烟。
三人眼睛一对上,凤衔玉就明白了,脱口而出:“我不!!!”
徐长老委婉地:“玉儿,其实……”
凤衔玉:“才不!”
赵长老:“反正你重要揍人的嘛……”
凤衔玉:“我不!!!”
最后凤衔玉拒绝还是产生了一定效果:两个长老宣布要严格地给报名的弟子排序,一天只有十个,放进来和凤衔玉对打,直到凤衔玉恢复正常。
霎时间大家伙儿开始火热地争起这个名额来,一时成了宗门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凤千秋知道此事,笑了半天,竟然也没有异议。
凤衔玉气得狂磨牙,但打不打完全不受他控制,一松绳,他的身体自然就冲出去了,凤衔玉只好把仇记到了那只邪祟身上。
此时他终于打完了十个,得了今日的清净,有功夫认真琢磨起濯玉来。
凤衔玉不好出门,临行前特地翻出压箱底的宝物玉玦给濯玉,连连要濯玉保证不能按灭,濯玉答应得好好的,刚刚却又反悔,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其实……”凤衔玉想了想,还是把他之前看到的复述给濯玉。
濯玉沉吟片刻,那少爷还在不停嗑头,濯玉再度拍出一道符咒,打在那少爷眉心,转瞬间三人只见半空中浮现一片画面:
一株参天槐树在电闪雷鸣中疯狂摇摆。
树根处地壳龟裂,蛛网般飞快向外弥漫,无数条树根如同暴动的蛇窟,不停扭动缠绕,枝头吊着二三十具死尸,眼珠全是血丝,舌头耷拉得能碰到他们自己的胸膛。
此情此景分外吓人,项宛瞠目结舌——这哪里是什么古树,分明是一只吃人的大邪祟!
濯玉一板一眼地说给凤衔玉听。
他语气平缓,凤衔玉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吸一口凉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又没手去揉,只得忍了。
孟子安却道:“不对啊,从没听说哪里有古树精怪作乱的。”
话音刚落,就听凤衔玉轻声道:“除非那里的人都死绝了。”
项宛和孟子安顿时呆住了。
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屋内突然响起濯玉的声音:“有。”
凤衔玉一怔:“什么?”
濯玉的手按在佩剑上,慢条斯理地摩挲剑柄。
少顷后,他道:“青雀门北面有一片密林,与清都山辖域接壤,那里终年不见天日,树根虬结,总在月圆之夜一同起舞,好像有生命一般。”
隔着玉玦,濯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失真。
凤衔玉越听越古怪,不一会他想到什么,瞬间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不敢置信:“……你是不是在说,当年孔炎和钟荟钟真人遇险的地方?”
那一瞬间比一年还漫长。
终于,他听见濯玉利落的一声“是”,心尖顿时抖了抖。
画面烟消云散,少爷像被吸走了全部精气,两眼一翻,扑通一声栽倒在床。
濯玉冷漠地看他一眼,接着站起来。
项宛、孟子安顿时如临大敌,项宛忍不住出声:“……大师兄,觊觎仙家是该死,可这少爷只是凡人,受不得大师兄的……”
项宛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于无。
濯玉的视线就像一座大山,压在项宛头顶,使得他的肝胆都不受控制地一抖,嗓子发干。
就在这时,他听见濯玉的声音雪般落下来:“哦?你知道?”
项宛冷汗都下来了,顿时一激灵,立马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濯玉没有继续问下去。
项宛悄悄抬眼,瞥见一张符箓从濯玉袖子里飞出去,直接拍到少爷头顶。
几乎在一刹那间,少爷原本还算平和的眉间立即扭曲成川字形,连嘴唇都在抽搐,紧接着濯玉拂袖而去。
项宛和孟子安险些没站住。
孟子安吁了口气,看着好友发白的侧脸,还是忍不住道:“你何必说这话,当作没听见可不皆大欢喜,大师兄难道是滥杀的人?”
“我知道。”项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可是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觉得那一瞬间的大师兄非常、非常可怕。
这时门外城主颤抖道:“仙长!我儿他……”
濯玉那千年如一的冷淡声线从窗外传来:“无妨。”
“那就好——”城主喜出望外,又被濯玉的下一句话吓得表情凝固了。
“不过。”濯玉刻意一顿,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城主,道,“你家孩子杂思过多,持身不正,方才引来邪祟。合该清净自持,好好念书才是。”
这话分明说得合情合理,可城主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连连道:“是、是是,仙长说得是,在下一定好好管教。”
濯玉欣然点头。
离开城主府后,濯玉出乎意料地没有御剑,而是仔细看了看,择了右路,顶着百姓们的视线走在大街上,散步似的。
项宛、孟子安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也不敢打扰,结果走着走着,两个人的脸瞬间变紫了。
大师兄分明不是漫无目的地走,这不是去那个什么书铺的路吗!
两人一路上狂向对方使眼色,可都不敢问濯玉,忽而听得玉玦里凤衔玉道:“咦,怎么还不回来?”
濯玉一脸平静:“买个东西。”
凤衔玉饶有趣味:“师兄竟然也会有想买东西的一天,唔,既然如此,给我带一壶酒吧。”
谈话间濯玉已经伸腿迈进了书铺,竖指抵在唇前,示意热情迎上来的掌柜噤声,口中平静问道:“什么酒?”
掌柜看他衣着不凡,顿时肃然起敬,却见他身后两个脸熟的人都一脸菜色,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去上吊了似的。
项宛一边听凤衔玉点酒,一边绝望地心想:小师兄,你完蛋了!
濯玉答应凤衔玉后,按灭了玉玦。
掌柜连忙搓搓手,扬起大笑脸:“这位……仙人,想买点什么呢?”
一面问他一面心想:仙人能在我这买什么,剑谱?修仙秘诀?可是我这都是骗凡人解闷用的,哪有真货,总不能来买话本吧!
还没想完,就听这位不染凡尘的雪衣仙人冷着脸,薄唇一启,冷静道:“《双玉剑弓缘》”
掌柜的下巴顿时掉到了地上,而项宛、孟子安吊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就是之前掌柜热情推荐的同门师兄弟的话本啊!
以濯玉和凤衔玉为原型,两个玉,一剑一弓,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当时那一箱子被濯玉收缴了去,他们一直惴惴不安,不知道这两位到底看到没有,现在一看,分明是看见了!
濯玉丝毫不知自己在买什么劲爆物什的表情,付了钱,还妥帖地收进乾坤袋里,足足有三本,比之前项宛、孟子安看到的还多了两本,项宛两眼一眼,完全不敢想凤衔玉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掌柜恭恭敬敬地目送三位仙人离开,看他们又买了酒,这才御剑离开,衣袂飘飘,真是仙气逼人。
心道:世道真是变了,连修道的仙人都爱看这种禁断本子。
转而又嘿嘿地笑咧了嘴——连仙人都爱看的本子百姓们肯定更爱看,这《双玉剑弓缘》可赶紧要多订几箱囤货,到时要打个半个城都看得到的牌子,说:仙家倾情推荐,一定会卖得很好的,他要发财啦!
两日后,凤衔玉恢复正常,顿时引来宗门内弟子的一阵哀嚎。
才打了三十个人,还有一堆人排着队,眼看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此结束,各个都在门外扼腕长叹,叹息不已。
听说这事的苦主凤衔玉表示完全不是这样,咬牙切齿:“分明是你们在欺负我!”
项宛弱弱道:“可是他们回去时都一瘸一拐。”
凤衔玉正陶醉地嗅濯玉给他买的酒的味道,闻言两眉一竖:“这难道不是他们自找的吗?”
濯玉正在一边喝茶。
凤衔玉看向他:“师兄有什么高见?”
濯玉瞥他一眼,沉声:“灵沼。”
银剑嗡地一下应声而出,没有出鞘,嘭一声就把凤衔玉的门给砸开。
围在外面的弟子们好像一起都被下了噤声符,不约而同地哑巴了,只见大师兄那柄赫赫威名的灵沼剑悬在半空中,浑身飕飕放冷气,咫尺之内都好像一步跨入冬天。
好半晌,才听有人颤颤巍巍道:“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啊……”
项宛、孟子安一同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濯玉,只见他还在慢吞吞地喝凤衔玉泡的热茶,少顷后淡声道:“从现在一直到明天日出,你们一起上。”
他话音刚落,灵沼剑就嗡地一震,仿佛在同意他的话。
项宛、孟子安大感震撼。
凤衔玉摇了摇头,无奈道:“师兄,你太残暴了。”
他从小混世魔王到大,都从没想过要这么打呢!
项宛、孟子安点头如小鸡啄米。
“是吗?”濯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用那种再平静不过的语气道,“我是剑修。”
凤衔玉:“……”
好吧,剑修残暴,理所当然,众人皆知。
==作者有话说:==
算错日子了TAT 看今晚零点前能不能要再发一章赶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