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海。
一夜风暴过后, 日出时分,一缕金光径直从云层罅隙中劈下。
海面上冒起一个硕大的水泡,在阳光下“噗”的一声灭了, 露出一叶孤舟, 船舱里睡得正好的女子睁开眼睛, 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指间绕出一条还未长成的幼蛇。
“终于放晴了。”她说。
这位便是阿月。
自从魔尊受困,阿月自知魔宫并非她的领地,久待反而成了靶子,故而想了个泛舟海上的主意。
没想到竟真的无事发生,乱糟糟的仙盟没人记得她这个角色, 想到这里, 阿月不得不为自己的机智自豪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晴日意外漫长, 几天几夜过去依然太阳高悬, 阿月在睡梦中突然察觉一丝尖锐的杀意逼近,寒意从尾骨锥猛地炸开。
阿月猛地睁眼, 但已来不及。
只见面前有人居高临下, 穿不惯的华贵袍子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残剑直指她的眉心。
“是你!”阿月颇意外, 被刺目的剑光晃了下眼睛, 盈盈一笑,“听闻公子重归本家,在下还没有来得及当面向公子道喜, 真是疏忽了。”
说着, 觑着时机, 一把弯刀横空出鞘,阿月也不管中了没中, 当机立断转身就跑,结果才上云霄,只见迎面几重交杂的剑光织成一张绚丽大王,阿月凭借灵活身形愣是躲开了,可旋即颈侧一凉。
阿月知道轻重,顿时就不敢妄动了。
“不是说要道喜么?”那人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跑什么?”
离恨海边,崔烈依着师尊的叮嘱,以宝刀割破指尖,不一会儿,果然有一粒鲜红的小点由远及近,慢慢飞来。
凤衔玉和濯玉到的时候,岸边灵舟前已经不少人了。
崔烈率先发现了他们,招手道:“二位,这边!”
手臂上的红鸟也随动作张开翅膀以保持平衡,轻轻地叫了一声。
其余众人也一一转过身来见礼,除崔烈外,分别是飘渺宫纪元冬、璇玑山叶枢、净明宗乌兰若、伏虎寺静尘,望见他们俩,叶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些人彼此都见过面,也不必再多介绍了。
自始至终,凤衔玉的目光都牢牢地黏在崔烈手臂上的红鸟上,短暂的寒暄过后,终于找到机会问:“这就是带路的鸟儿么?”
“是啊。”崔烈顺手搔了搔那鸟儿的羽毛。
“可不,传说里的小神鸟竟然这么平易近人,看得我恨不得养一只回家。”一旁的女修开玩笑说,这位是净明宗宗主龙锷之徒,乌兰若,如假包换的一名剑修。
凤衔玉也学着崔烈,想摸摸那小红鸟,不料手刚伸出,就被红鸟一啄一个准,正正好好地啄在他指尖,一粒鲜红血珠立即就冒了出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谁都没料到。
“哎哟!”乌兰若吓了一大跳。
叶枢下意识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果见一抹冷冽的剑光几乎在瞬息之间就扑到了红鸟儿身上,红鸟扑腾着翅膀闪开,一片红羽落在了崔烈肩上。
出剑的还能有谁?
凤衔玉赶紧反手按住濯玉的手:“我没事!师兄,别动杀后,它还有用。”
“凤兄说得对!”崔烈赶紧劝道,“有什么账之后再一起算嘛。”
红鸟儿恍若未闻,还在用喙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
濯玉这才收了剑,捧起凤衔玉的手,简单的治愈术法点在伤口上,很快就愈合了,凤衔玉众目睽睽之下被濯玉这么一通发作,罕见地有点扭捏地抽了手:“没必要这么紧张,只是小伤——”
话没说完,忽然有人凌空而下,扑通一声把手里的人按在地上,语气淡淡:“我来迟了,见谅。”
纪元冬:“孔少主?!”
乌兰若指着不停在地上咳嗽的女子道:“那这位是……”
“魔尊麾下,姜月。”孔昭面不改色。
阿月——姜月——在内心将孔昭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也只能陪笑,毕竟面前全部是新一辈的翘楚,尤其还有凤衔玉、濯玉这两个冤家在。
“凤仙长也在呀。”姜月尽可能笑得毫无攻击力。
凤衔玉微笑:“好久不见呀阿月姑娘,你还在找你的夫君吗?”
姜月脸色一僵,赶紧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凤公子还记得我那个可怜的夫君,逝者已逝,我再悲痛欲绝,也还是要继续活下去啊。”
“废话少说。”崔烈看向孔昭,“孔少主带她来是有什么原因吗?”
“她常常出入魔宫。”孔昭言简意赅,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姜月,“魔域有封印,她能进去。”
姜月又在心底把记仇的孔昭骂了一遍,面上却恍然大悟道:“原来诸位仙长是要去魔宫,早说呀!”
乌兰若似笑非笑:“早说又能怎么?”
“魔尊七杀性狠嗜杀,自然人人得而诛之。”姜月诚恳道,“这位公子要是一早儿就说了,我必然什么话都没有,主动请缨,犯不着请公子亲自动手。”
“真的?”
“这是什么话!”姜月表情严肃,“俗话还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在下虽势单力薄,也愿一尽绵薄之力,什么时候出发?我现在就可以带诸位去魔宫,请务必给我这个机会一赎前罪。”
叶枢终于听不下去,冷笑了声。
这下人到齐了,纷纷上船,灵舟离岸,在红鸟儿的指引下向离恨海的更深处行去。
姜月被分给乌兰若看管,姜月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分外顺口亲热,可乌兰若继承了剑修的不近人情,丝毫不见动容。
凤衔玉走到甲板上,微带腥味的海风往他的脸上不停扑。
少顷,有人在他身边停下,凤衔玉懒洋洋的:“师兄。”
“嗯。”濯玉道,“方才崔道友说右边那两件房是你与我的。”
这事凤衔玉早就知道,狐疑地瞥了濯玉一眼,不明白他说这些干什么。
却听濯玉淡淡地道:“我拒绝了我的那一间。”
凤衔玉:“???”
什么东西?
凤衔玉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只听濯玉继续平静道:“我只要了一间,我在你那里等你,玉儿。”
凤衔玉:“……”
说罢濯玉轻轻捏了下凤衔玉搭在栏杆上的手,转身后还特地微微侧头,那双淡漠的眸子深深地看了凤衔玉一眼,接着一闪身,直接消失在眼前。
凤衔玉:“………………”
咔嚓一声,凤衔玉手边的栏杆直接被他抓断了,凤衔玉抓着断开的栏杆抓狂:
濯玉就是被夺舍了!这是被夺舍了是吧完全是吧!!
自从濯玉非要按他的脖子,让他想起前世的道侣印来,凤衔玉果真就一直没怎么理濯玉,却不料濯玉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知道仗着什么底气,不停在凤衔玉敏感的边界试探。
这不是第一回了。
入夜后凤衔玉还在甲板上看海——实际在发呆犹豫,这时又有个人停在他身边,凤衔玉心不在焉地侧头,是好久不见的叶枢。
叶枢没看向他,而是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漫天黑夜不见星辰,夜晚的离恨海除了水波一无所有,风静静地吹,叶枢突然道:“怎么不回房。”
“不困。”凤衔玉随口答,心思却完全没放在这上头,还在不停想濯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自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不去的话难不成要露宿“船头”?或者进门后把濯玉踢出去?反正前世是自己跑山下对吧,反过来也可以吧。
但让濯玉在外面睡一晚上……凤衔玉想象了下他一身白衣“独立寒秋”的样子,莫名觉得不太好。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叶枢一直在说话,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好道歉道:“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你说什么?”
叶枢笑了下,黑夜中看不清具体神色,只见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低,说:“没什么。”
“噢,那我……”
凤衔玉心想时间也不早了,不能拖下去了,要做出决定面对现实!
“衔玉。”叶枢突然拔高了些声音。
凤衔玉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下意识地:“什么?”
怎么突然叫大名,他们很熟吗?
叶枢望着他一脸茫然的神情,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好像憋着什么似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流动,凤衔玉丈二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耐心告罄:“既然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回去了?夜色已深,叶兄自便。”
叶枢紧紧地盯着他,点点头。
凤衔玉走了几步没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见叶枢还出神地望着海,轮廓显现出一种忧愁来,凤衔玉不由得联想,方才他站在这里不会也是这么一副模样吧,这么一想,凤衔玉顿时悚然一惊,全身恶寒。
奇奇怪怪的,凤衔玉嘟囔,在拐角深呼吸一口气,心里道:凤衔玉!你直接昂首挺胸地进去,说,濯玉你出去,这里是我的。
——他完全没想到可以找崔烈再要一间。
凤衔玉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迈开腿,已经打好腹稿了,却不见房间里掌灯,他大奇,贴着门板听了听,没听出呼吸声。
难道濯玉出去了?可是甲板上没看见啊。
凤衔玉小心地“吱嘎”一声把门推开一条缝,眯着一只眼睛觑了觑,没看见人影。
“有人吗?”凤衔玉试探着问。
还是没有动静,难道濯玉自认理亏,把房间让出来了?
一定是这样的,看看那是什么诡异的要求,就该有自知之明早日恢复正常才好!
凤衔玉给自己说自信了,提起气,挺起胸膛,把门推开。
下一刻,门里就传来濯玉淡而有力的嗓音,在全无光亮的房间里有如一阵浪潮漫过:
“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