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惊醒, 心口还在疼,可他顾不上了,睁眼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眼前人的手腕:“我看见了!”
“嗯?”濯玉毫不在意地用另一只手挑开搭在天枢睫毛上的散发, 给他轻轻别在耳后, “看见什么了?”
天枢吞了一口唾沫, 完全沉浸于方才的梦境。
“我看到那对兄弟了!那对逃出去的兄弟!”他说, 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那弟弟重伤,却又为了把金丹剖给哥哥而不肯救治,后来哥哥自尽,二人在度朔城相遇, 弟弟想让哥哥回归人间, 于是再一次……”
再一次, 他剖开了心脏, 取出了那面可以照见出路的镜子,血淋淋地交到哥哥手中, 仍旧含着笑, 说:“你看,哥, 我们可以沿着黄泉, 回到人间了。”
回答他的是兄长怒发冲冠的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打得他都偏过去了脸,嘴角都渗出了血丝,半晌才慢慢扭过头来, 表情却依然非常镇定, 不容置喙地抓起他哥的手, 将镜子交到对方手中,他的力气那么大, 强硬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让兄长的手合拢、抓紧。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话一回!”他哥怒不可遏,“我说了我可以修魔,我可以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
“不。”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轻而狠,“我小时候多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所以那天你说让我松手、让我转身、让我跑,我都听了,就得来这么一个结果。哥,你明明过得一点也不好,一身的伤,前途尽毁,还要在我面前说你很好,你可以一直这样。”
“我自己都认了命。”他哥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智,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轮得到你给我鸣不平吗?你是哪位?!”
“我是你弟!”
四个字掷地有声,他哥都被噎得一梗。
继而他沉着脸:“这话应该换我来说。”
“什么?”他哥没有反应过来。
“应该轮到我来说,哥,你就听我一回。”他甚至于有些忧伤,“你带着我的金丹去做神仙,我的人生由我做主,行么?”
他挥手止住了兄长的话,说:“箭在弦上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哥,你听,风暴要来了。”
他哥别无选择,只得跟着他离开度朔城,一路追着风暴逃亡。
兄弟俩也曾在这个山洞度过了一晚。
那晚山洞外也是这么电闪雷鸣,雨势滂沱,兄弟俩合衣而卧,山洞里有一股雨水的腥味,谁都没有说话,山洞被可怕的寂静充斥了。
“哥,等到回到人间,你想干点什么?”他故作轻松地说。
他哥没有回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语气冷淡:“打断你的腿。”
他听了这话一点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好吧,我等着你。”他说。
“我知道那位置在哪。”濯玉冰冷的手指抚过天枢的眉眼,“不需要你剖心。”
天枢下意识地用手臂撑着把自己抬起来,这时,他才蓦然发现手底下的触感不太对,再抬起头来,就直接和濯玉近距离地视线相撞,而且太近了,近得濯玉每根睫毛都纤毫毕现。
濯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天枢意识到手底上下起伏的是什么,登时好像摸到了烫手的木炭似的猛地松开了手,继而想要站起来。
但他动作太仓促,慌忙之间愣是在濯玉腰腹处摸了个遍,还被濯玉轻轻地托了把后腰,才好不容易翻坐起来,挠了挠头,把手腕从濯玉手里硬抽出来,没话找话:“我们怎么在这?”
“他们追得太紧。”濯玉看了一眼空空的手心,解释,“等风暴结束再出去。”
天枢竟从他眼里看出了惋惜,眉毛一抽:“可是那对兄弟不是追着风暴走的吗?”
“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天枢奇怪,“没有风暴,哪里才是出口?”
濯玉不答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度朔城的城主是谁?”
“谁?”
濯玉嘴唇一张一合,好似正在企图说出点什么,但天枢什么都没听到,不由得疑惑地歪头,猜:“不能说?”
濯玉点头。
天枢下意识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大秘密,满头雾水,但本能地拍了拍濯玉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
濯玉说:“你会知道的。”
天枢紧盯着濯玉,再度打量了一遍剑修的眉眼,非常俊美的长相,同时却又因过于生硬的线条而显得冷淡寡情。
“濯,玉。”天枢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他的名字。
“嗯。”濯玉毫不回避他打量的视线。
“我总有个念头。”天枢表情有些奇怪,“我总觉得你我相识,在还活着的时候。”
濯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知道的。”
“如果能够死而复生,我还会记得你吗?”天枢问。
“不重要。”濯玉说,“我会找到你的。”
他起身:“风暴停了。我们一共只有七天的时间。”
二人离开山洞,天枢看见了陷在地里的那只铜香炉,很眼熟,但是现在,那香炉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堆在土里,黯然失色。
天枢把落叶洒在上头——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
濯玉带着他继续走,眼下是离开度朔城的第二天。
密林里还是有鬼兵与魔兽横行,星君们追逐的力度也没有风暴盛行时那样大,不知是不是天枢的错觉,他总觉得自从出城开始,他与濯玉的力量都被削弱了,时不时还有心绞痛造访。
第二天的晚上,他们还能勉强赶一下路,等到第三天的晚上就寸步难行了。
他们好像变回了会疲惫、会饥饿的凡人,必须睡觉和进食。
好歹出城前搜刮了一遍天枢塔,带出来了不少可以充饥的辟谷丸,但这味道……
“好难吃。”天枢眉头皱得能掐死蚊子,“怎么能难吃成这样?”
濯玉看了他一会,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诶你干嘛去,都黄昏了,很危险,你别出去。”天枢赶紧去拉濯玉。
濯玉回头道:“没事,放心,一刻钟之内我就回。”
说罢,他还安抚地摸了摸天枢的耳朵。
天枢被摸得浑身不太自在,又知道濯玉这人一旦做出决定很难会改,自己拦不住他,只得放手了。
哪想濯玉前脚刚走,天枢就坐立难安起来。
盘腿坐了一会他就心想濯玉怎么还不回,是不是遇到难对付的魔兽了,鬼兵倒是不用很担心,目前看还能应付,除非来了很多……
嗯?等等,也不是不可能一下子来个两三百个的。
那濯玉还能对付吗?会受伤吗?
如果还有星君带队那就更麻烦了,就算鬼兵不来那六个人来也非常麻烦啊。
万一要是运气不好还不是一个呢?
那就铁定完蛋了!
想到这里天枢实在是坐不住了,提着弓唰一下站起来,刚要朝着濯玉之前走的方向跟过去,哪想才走了几步,就迎头跟濯玉撞上了,赶紧一个急刹。
没成想才一撞见,濯玉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你要去哪?”濯玉沙哑地道。
天枢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还颇不好意识地把弓背到身后,右手揉揉鼻尖,眼神飘忽:“什么去哪?我哪也不去啊?嗯,我就是走走,对,四处走走,你看着这风景多漂亮,这树多高多好看!”
话音刚落,濯玉的剑就飞了出去:“是吗?”
转眼间那棵大树应声而倒,轰隆坠地。
天枢眼睛都险些跳出眼眶之外,眼皮狂跳:“你砍它干嘛?”
“现在还好看吗?”濯玉问。
天枢茫然:“啊???”
濯玉按了按眉头,压下了眉间的不愉,然后提起了手里的物什,这时天枢才发现他竟然提了一只兔子回来,“吃这个。”濯玉说,“试过了,能吃。”
天枢登时笑咧了嘴,大大方方地给了濯玉一个熊抱:“濯玉,你好厉害呀!”
濯玉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只见这位看起来高居云端的剑修不仅利索地升起了火,还用随身佩剑给这只兔子剥皮烤熟。
好在那些鬼兵什么的并不会因为烟追上来,倒是无虞。
全程天枢都眼巴巴地对着烤兔子流口水,一面等还不忘一面把濯玉的手艺夸地天花乱坠,饶是濯玉面孔常年冰封,此刻也被夸得仿佛有点心神不宁了,切好后有点别扭地说:“吃吧。”
没等天枢接过,他又补充道:“不用夸了。”
“这是什么话,我没有夸你啊,这分明是真情流露!”天枢一脸严肃,张口就来,“实在太香了濯玉,你太厉害了!你这随随便便一烤,凡间那些大夫不得羞愧致死,就连皇宫里的御厨都要甘拜下风,我真的从没见过这么好吃的兔子!”
濯玉:“……”
濯玉:“快吃吧。”
天枢这才抹了把早就流口水的嘴,喜滋滋地接过,吹了两口气就立马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了一口,登时唇齿生香。
他还真没夸错,濯玉这手艺确实不错,有记忆以来他还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兔子!
==作者有话说:==
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