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似的水洼里映出天枢熟悉的五官, 还有……一双软软的、柔顺垂下的兔耳。
天枢:“……”
天枢看一眼、闭上眼睛、又看一眼、又闭上眼睛,看了又看琢磨又琢磨,仍是满心不可置信, 一脸活见了鬼的模样, 半晌他指着水洼里的那个人, 动作僵硬地碰了碰那耳朵, 继而一寸一寸地扭过头来看濯玉,嗓音颤抖得都变了调:“这里头是……是、是、是谁?!”
“……”濯玉什么也没说,手在他肩头捏了捏。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天枢瞬间眼前一黑,一个趔趄险些没站住, 被濯玉托了把后腰才堪堪没倒下。
“能取出来。”濯玉安慰他说, 依然扶着天枢的后腰。
天枢哭丧着脸:“我做了什么孽才遭的这报应!”
“只是一双耳朵, 等取出魔丹就好了。”濯玉继续安慰。
他们已经确认过了, 除了长了双耳朵外确实没别的异常反应,也没有不舒服, 经脉正常运转, 但天枢还是一脸备受打击的模样,兔耳朵下垂得更加厉害, 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被濯玉拉着手走了一段路后还是闷声问:“我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很傻啊。”
“不傻。”濯玉轻声说,“很可爱。”
天枢如遭雷击:“这不就是很傻的意思吗?!”
濯玉:“……”
天枢补充,颤颤巍巍:“而且还很脏……”
方才他干呕了半天愣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想到那沾着魔血的魔丹还在自己丹田里躺着, 天枢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会儿他们已经离那魔兔殒命地方很远了, 濯玉才停下来,正要回头帮天枢弄走魔丹, 却见天枢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反而盯着某处,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抖了抖,甚至有点翘起来:“你看那是什么?”
濯玉目光在天枢耳朵上定了几个呼吸,才依言看去。
只见几步外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动了动。
旋即钻出一只魔化的看不出种族的兽类,差不多有膝盖高,浑身长着黑毛,五官狰狞,疑似嘴的位置一嚼一嚼的,漫不经心地看了天枢一眼,顿时肉眼可见地惊呆了,嘴里叼着的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就这么掉了出来。
二人一兽面面相觑,场面陷入了某种不可言明的尴尬。
濯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天枢:“那个……”
他才发出一个音节,那魔兽却陡然发出一声尖利得破音的惊恐尖叫,旋即撒腿就跑,只给二人留下了深深的足迹和一个飞速逃窜的魂飞魄散的背影。
天枢:“???”
他扭头看濯玉,难以置信:“它跑什么?”
兵器都还没亮呢跑什么?!
“因为你。”濯玉意味深长。
“因为我?”天枢一头雾水。
“那只兔子的魔丹在你这里。”濯玉说,“它怕那只兔子。”
天枢将信将疑,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耳朵居然还能吓到人?
望着那小魔兽留下的蹄痕,天枢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还能人假兔子威,也算是人生少之又少的新体验。
啧!这么一想,好像这双兔子耳朵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他忍不住地摸了摸垂在脑侧的兔耳朵,毛很细软,微微有点发凉,薄得能看清楚血丝,触感非常奇妙,一瞬间,让他想起了煮熟的白木耳,会不会咬起来也脆脆的呢?
天枢乱七八糟地想,又赶紧甩头,真咬一口他不得疼死!
濯玉已经习惯了他老神游天外,正要伸手过来帮忙取魔丹。
却未料手才抬起来,就被天枢抵住了:“等等!”
濯玉扬起眉毛。
只见天枢脸上神色数度变幻,最后固定在“破罐子破摔”的程度上,扭捏捏捏地咬牙道:“不取了罢!”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两只兔耳朵尖儿也附和地抖了抖。
濯玉:“……”
濯玉认真地看着他:“确定么?”
“确定极了!”天枢叉腰,抬起下巴倨傲地看濯玉,嚣张道,“现在我是兔……不,是妖怪大王,你是我的猎物,这下总没有不长眼的要惹我了吧!”
濯玉:“……”
天枢怒目而视:“我说得不对吗?”
濯玉只得道:“对。”
眼下还没日出,天枢却已经困得不行了,边胡乱找了棵大树,歪在濯玉肩膀上睡沉了。
中途醒来了一次,那时还没天亮,昏昏暗暗的,他们彼此依偎着睡在一起,剑与弓也亲昵地交叠在一块。
明明还在危险的旷野里,看着濯玉的侧脸,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却油然而生。
天枢没想太多,重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后来似乎是天亮了,天枢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背起来。
“要走吗?”天枢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嗯。”濯玉却说,“继续睡吧。”
天枢深信不疑,趴在濯玉背上继续睡,直睡到快中午方才醒,登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挣扎着从濯玉背上下来:“我自己走。”
虽然兔耳朵被他自己压得有点麻麻的。
濯玉点头,便跟在他身后。
这一觉也睡得太安稳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难不成……天枢摸着兔耳朵扭头看向濯玉。
濯玉似乎明白他要问什么,言简意赅道:“都跑了。”
“这样吗?”闻言,天枢自信心暴增,连带着看兔耳朵也顺眼了不少,捧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有时濯玉说话,他还单独抬起一只兔耳朵示意自己在听。
“总觉得这耳朵比人耳朵好使。”天枢感慨,看起来突然对这对耳朵还有点舍不得起来了。
濯玉:“……”
濯玉:“三思。”
“你之前还说可爱!”天枢立马控诉。
濯玉岿然不动:“嗯,可爱,但是三思。”
天枢突然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那会儿……你叫我什么?”
濯玉不吭声了,垂下眼眸。
天枢见他这幅神情就更来劲,背着手活像只得意洋洋的孔雀,那一星半点微微的心脏疼也完全不在乎了。
他极缓慢地逼近濯玉,只有半步的距离时才堪堪停下,啪嗒一下并了脚,狡黠地笑道:“是不是以为我没听到?”
濯玉比天枢还高大半个头,打量他必须得仰视。
不过这样的一点小可惜无伤大雅,天枢兴致勃勃地又迈开步子,围着濯玉开始踱步转圈。
“再叫一遍嘛!”
天枢说,眉眼形成了漂亮凌厉的线条,一双神采奕奕的目光几乎能烧灼到每一个看见的人心里去,他好整以暇,非要个答案不可,话尾宛如带了一个摄人心魄的小勾子,“我都听见啦!不许耍赖敷衍我!”
濯玉一下子好像回到了那个终年封锁的洞府。
他总是不点灯,一推门他要么侧卧在床上,要么在帷幕后坐着等,半侧着脸,鲜红的袖子里露出一只雪白的镯子,一见门开就抿着唇笑起来:
“师兄,你回来啦。”
“师兄,怎么又这么久不来看我?”
“师兄,我不会走的,这里很好,特别好。”
“师兄,你会保护我一辈子吗?”
“玉。”濯玉嗓音干哑。
天枢一愣,毫无防备:“哪个玉?”
濯玉抓起他的手,在他掌中以指作笔,两横一竖再一横,最后一个点,玉,宝玉的玉。
“你是说,我们两个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玉’字?”天枢呆若木鸡。
一瞬间又是许多过往旋风般刮进他的脑海,瞬间无数声“玉儿”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但其中,有一道声音天枢最为熟悉,那是濯玉。
饱含怒气、绝望、疯魔的一声“玉儿”。
天枢的兔耳朵垂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话,继续赶路。
第五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六天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濯玉终于打破寂静,说:“我们快到了。”
结果当天半夜,他们睡得正熟,有个鬼影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天枢、濯玉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睛,恰好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将站在门口的那人的身影照得一半黑一半白,形同鬼魅。
是天玑。
六个星君,唯独他追了上来。
他也被淋得落汤鸡般,雨滴从消瘦的脸庞快速滚落,手中一把残剑。
濯玉迅速提剑,先发制人,电光石火之间,两道雪亮的剑光就哐当一声狠狠相撞,霎时间将无数雨滴拦腰斩断,天枢的箭矢转瞬即至,天玑一个急转身,勉强避过那一箭,旋即在山壁上借力蹬了一脚,再度回到山洞洞口处。
天枢迅速跑到濯玉身边,睡前为了不压着那双兔耳朵,他干脆拎头上打了个松散的结,这会儿一动就散了,还在头边跳了一下。
天枢顾不上耳朵,紧盯天玑,生怕错过他的一举一动,口中问道:“还远不远?”
“不远了。”濯玉答。
天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天枢却注意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正在呢喃什么,可不等天枢辨认清楚,天玑已经挽了个剑花,抓着他那把破剑,卷土重来了。
铛!
瞬息之间,濯玉提剑硬架,两个人的剑刃都嗡嗡直颤。
天枢瞅准时机,直接拿着箭直直地剁向天玑后颈。
天玑的头发都被削断了好长一截,趁他回挡的时候,天枢眼明手快地抓了濯玉的手腕就把他拉了出来。
濯玉离开前反手一掌拍到天玑心口,旋即极速后退。
两个人刹那间就已经退到十数尺开外。
山洞外还在下雨,天枢、濯玉一点犹豫都没有,当机立断,转身立即就冲进了雨幕之中。
天玑提着断剑在原地,表情忽然一阵犹豫。
“杀了他。”他喃喃自语,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杀了他!”
刹那间,方才那个飞掠而走的人面孔骤然一变,脸颊处浮现出大块骇人的蓝斑。
天玑心里只剩一件事了: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