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衔玉恍恍惚惚, 好似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想醒过来,可全身就像被冰水寒浸浸地泡着, 动弹不得, 连眼皮也好像有千钧重。
“濯……濯玉道友, 这……这是怎么了?!”
这好像是孔昭。
然后是濯玉沉静的声音:“魔宫要塌了。”
话音未落, 一根冰冷的手指抚走了他脸颊上的碎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一定是濯玉,凤衔玉莫名安心了不少。
紧接着他感觉到濯玉抱着他,御剑飞了起来。
孔昭听上去有些着急:“方才业镜里的,是真的吗?”
他这样问, 可心里却早就有了答案, 不然没法解释阿蓝为什么要造那个度朔城的幻境。
“嗯。”濯玉答, 并没有回头, 似乎全天下只有怀里的人值得他倾注注意力。
凤衔玉却想,孔昭在看不见的“度朔城”意志的命令下去追杀凤衔玉、濯玉, 恐怕最后也是死在了那里, 而阿蓝恐怕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一场景,所以这辈子才造了那个幻境, 目的恐怕是为了寻找让孔昭能死而复生的办法。
虽然听上去过于匪夷所思。
魔宫正在坍塌, 二人几乎能听到那黑色水域下的悲怆的长鸣,正一点点地把魔宫吞进腹中,不多时, 远处腾起来了几个同样有些狼狈的人影, 就是一起进魔宫的那些人, 在瞬息之间,几个人目光交错了。
“做好准备了吗?”濯玉问。
孔昭没回过神, 一愣:“什么?”
“他们会追杀我们。”濯玉冷静地说。
什么?!
凤衔玉大惊,为什么要追杀自己?!
濯玉紧紧盯着对面那些人,不放过他们任何的一举一动,继而,掌边出现了一圈银白色的法纹,像倒流的银河从袖中飞了出来。
那几个人正在靠近,纷纷亮出了兵器。
“为什么?”孔昭愣愣的,也问。
“因为心花。”濯玉语气冷淡。
和心花有什么关系?
凤衔玉狐疑地想了一通,心花有记载以来就两次,第一次就是七杀首次出现,第二次就是现在,七杀首次出现……?凤衔玉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顿时凉了半截。
只听濯玉道:“我才想明白,一个人的死而复生需要付出什么。”
“什么?”孔昭还是没明白。
“孔少主,你难道没有看到当凤公子逆着黄泉回到人间的时候,还有什么跟着出来了?”崔烈肌肉紧绷。
孔昭立即把业镜里发生的所有都仔仔细细地回顾了一遍。
“……我赐你们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因缘。”
当时,遗骸的声音落下,宛若最慈爱的母亲,紧接着刺目的光束亮起,风暴却越来越集中。
那些利风吹得二人破破烂烂的衣裳不停鼓动,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天边的云海集中,化作一道雪白的瀑布,就这么从九万里的高空哗啦啦坠了下来。
匆忙之中凤衔玉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去抓住了濯玉的手。
下一息,冰冷的水迎面浇下,即便有所心理准备,二人还是几乎在瞬息之间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一头扎进了水流之中,凤衔玉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片没有着落的叶子,摇摇晃晃被水流推着往前走。
幸好,还有濯玉在。
他们漫无目的、飘飘荡荡,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自己是被那无名的、冰冷的水流一直推着,水声聒噪地占据了他们的耳朵。
他们就这样被水流托着,推回了人世。
剑尊没有入魔,颈侧道侣印没有消失,碎裂的金弓回到红衣仙尊手中,他还没有自爆金丹,没有受伤,没有向最亲近的道侣射出那把透骨的箭,清都山没有被血洗,掌门长老们在赏花,弟子们嘻嘻哈哈。
或者更早……
早到他们还没有结契,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会多个道侣。
早到……
床榻上的凤衔玉在师弟们的吵吵嚷嚷中睁开眼,不多时,衣襟雪白的濯玉背着剑,推门而入。
孔昭耳中轰地一声:“那些心花……是那些水?!”
濯玉轻轻颔首:“那就是黄泉。”
孔昭不敢置信,所以当年七杀死而复生的时候也带来了这些心花,被算作他的罪孽之一,七杀被封印之后,那些心花才渐渐绝迹。
原来如此!
如今心花之毒正在泛滥,众位宗师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一个接着一个人倒下,如果大家都知道了这心花之毒是因凤衔玉、濯玉而起,那么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多少人看见了?”孔昭憋出这么一句。
一直没吭声的叶枢道:“起码我们都看见了。”
“不止你们。”一道声音从濯玉的袖中传来,是那面业镜,魔宫即将坍塌时,濯玉终于赶到,一边接住了突然晕死的凤衔玉,一边把那面业镜收进了袖子里,这镜中心魔并没有大祸临头的感觉,语气中仍有笑意。
“还有谁?”孔昭问。
镜中心魔含笑答:“全天下……所有人。”
孔昭残留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噗呲一下破灭了,他两眼一黑:谁说这是七杀的善意化成的,这完全不像!那贼七杀分明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黑得不行!
这时,崔烈、叶枢、纪元冬、乌兰若都围上来,把凤衔玉、濯玉围在中央。
不远处,被捆成粽子的姜月脸上分毫不快都没有,反而笑吟吟地、仿佛看戏一般看着这一切。
“不……”孔昭忍不住道。
“孔少主!”崔烈语气沉重,“这不是我们几个人之间的事……我没办法的,当年七杀出世,这一出心花不知害死了多少人,若非如此,怎么会有后面的合围?难道你要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吗?”
孔昭:“可是——!”
叶枢望着躺在濯玉怀里不省人事的红衣少年,一咬牙:“也不必死,若能封印……”
那不跟死了差不多吗?!
是不是还要剖掉金丹?
孔昭还想说什么,却听乌兰若道:“孔少主,你还要站在那里吗?你怎知现在外面的人,那么多修士、道友、百姓、半死不活的心花苦主,还有你的爹,没有看着我们?”
这简直一句话点中了孔昭的死穴,他一下子不说话了,脸色惨白了不止一点,身形也猛地晃了一下。
“濯玉道友。”纪元冬说,“只要你们愿意接受封印,我们几个愿意保住你们性命。”
万籁俱寂之下,魔宫被淹没得只剩一个头了,一丝久久不得见的白光出现在头顶,崔烈一狠心,举起了刀:“对不起。”
“呵!”
谁在笑?
叶枢一愣,却发现笑声竟然出自濯玉之口——这个棺材脸剑修居然会笑?还是冷笑?
崔烈隐隐察觉到不对,握紧了刀,余光一扫周围。
这座魔宫即将消失,天光即将漫来,看样子不需要多久,他们就会回到人间,回到离恨海,回到那个谁都不记得的上一辈子发生过的、凤衔玉曾被围攻的离恨海。
“我是不是死了?”濯玉慢慢地说。
叶枢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只见这位剑修在众人众目睽睽之下,垂头,亲昵地将一个吻印在凤衔玉的鬓发上,他轻声说:“就算我死了——也不行。”
话音未落,一道绚烂至极的剑光凶狠炸开。
即便有准备,可那剑光之利、之狠还是完全超出了众人想象,简直就像一道能淹没整个世界的滔天洪水,蛮横地压过来。
恰好此时众人回到了离恨海。
这一剑,就把六个人——包括孔昭和姜月——全部掀翻了,他们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通,感觉自己跟小虾米似的五脏都要被捏碎了。
崔烈还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大海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落在了一块冰层上,即便扑通一声砸得脑子成了一滩浆糊,但好歹没直接栽进水里去,第一反应是:濯玉这恐怖的实力完全不止什么金丹。
静尘和尚扶着他,道了一句佛号,手边迅速又凝了几块冰,接下了其他人,各个也都摔得七荤八素。
崔烈呕了口血,勉勉强强抬头去看,看见一圈白色的光影围着濯玉的身形散开,甚至还析出了几圈七彩光晕,他没再踩着剑,无依无靠地悬在空中,灵沼剑在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另一手搂着凤衔玉,让对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窝里。
而他对面,四个人影从四个方位围住了他。
百里桓、韩荷生、龙锷、妙玄禅师。
除却覃葛不能妄动、凤千秋一是事中人、二是立过再不出山的心魔誓,全天下所有的宗师,尽皆在此了。
灵压放出,离恨海面被压得涟漪不断,在场诸人又纷纷忍不住开始吐血。
而被围着的濯玉,看上去依然云淡风轻,身上的灵压却完全不逊色于那四人。
视线昏花的崔烈猛地蹦出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前世的人怎么叫濯玉来着?
悬黎……剑尊吗?
龙锷惊异道:“濯玉,你现在到底什么修为?”
濯玉没回答他,韩荷生给百里桓紧张传音:“濯玉也是宗师级别!一定要打么?”
百里桓没有回头,他捏紧了蝉纹刀:“濯玉,只要你们师兄弟愿意——”
“不。”濯玉不等说完就直接打断了百里桓,语气就像他手里的剑那样锋利。
他说:“凭什么?”
他说:“是我决意要带玉儿回来,我不是为了让他回来得到这些的。”
话音甫落,濯玉全身上下的灵压陡然一变,再一看,他眉宇间那灵力几乎消失殆尽,存在的只有……魔气。
与此同时一声裂帛般的“呲啦”声响起。
几乎在瞬间,濯玉身上的白衣就全部被染得血红,空气中浮动着浓厚的血腥味,就好像他身上一瞬间就出现了数不清的伤口似的。
韩荷生脑子嗡的一声:一旦入魔是不可能回退的,他们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如果这一辈子的濯玉继承了上一辈子的修为,那么他也应当变成了那个入魔的剑尊,可自复活至今,这个濯玉一直把自己的修为压在金丹期上下,就是为了维持纯正剑修的模样,就连覃葛都没有发现端倪。
可是魔气存在就是存在,与灵力一山不容二虎,想必这些时日,这些魔气持续在他体内与灵力搏斗,濯玉因此一直是受伤的状态,一定走火入魔过,经脉也一定会时不时的断裂出血。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是清都山的人在帮他隐瞒?
还不等几人回过神,濯玉已经率先出剑。
灵沼剑在他们眼中一直是仙气飘飘的灵剑,第一次显露出了如此恐怖的恶相。
一时间无数剑光眼花缭乱,结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滔天大网,每根丝线都闪烁着慑人的凶恶光芒,来不及再多思考,龙锷与百里桓就立即祭出武器正面硬扛。
剑光、刀光、灵气、魔气,瞬间爆出,立时就把几个人的身影完全淹没了!
崔烈那一瞬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甚至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命只是风中的草芥,被随手一压就会断裂,浑身经脉更是犹如绞疼,一口闷血堵在嗓中,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有记忆以来,他还从未见过百里桓出手,更何况与龙锷一起!
甚至还有个疑似同为宗师修为的濯玉!
一时间离恨海被压得几乎要见底,仿若末日般的地动,远在大陆深处的覃葛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无数灵兽焦躁地四处奔逃,鸟儿纷纷凌空,竭力地往天上飞,好像这么一飞就能逃掉灰飞烟灭的命运似的。
清都山,凤千秋猛地睁开眼,飞羽刀乍现。
他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要冲出清都山地界,可是就在即将跨出那最后一步的时候,却猛地刹住了。
他的心脏在颤抖,经脉在叫嚣。
很多年前他曾经在此立誓:“若再出山一步,必定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那句话像一条沉重的铁链,捆住了一代宗师的脚。
可离恨海上的是凤衔玉,是濯玉。
他真的……不能出山吗?
==作者有话说:==
补救少少qaq先发,然后我继续挣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