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一丝光亮都不见, 素屏风上的光影不停变换、纠缠,如游鱼在潭中戏水,溅出的水花把岸边的石头都给打湿了, 留下仿佛錾刻般的印记。
凤衔玉咬牙撑了会, 没撑住, 哆哆嗦嗦地发抖。
他忍不住求饶, 不停地在濯玉耳边“师兄师兄”的叫,可惜此人完全发挥了剑修不近人情的人性弱点,不仅不让凤衔玉如愿,反而逼得他不管不顾地大骂起来。
濯玉果真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凤衔玉。
凤衔玉好不容易喘口气, 却不甘示弱地以视线反击, 夜色里那双眸子也混混沌沌, 忽而濯玉声音沉沉地说了一句“乖”, 那仿佛是从梦里传来的声音,穿过凤衔玉的耳鼓, 甚至奇异地带了回响的效果, 通过血肉交织的部位,径直传到了他的心脏里去。
凤衔玉的眼角沁出泪, 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
直到天明, 凤衔玉才昏沉睡去。
他的鬓发也给浸透了,从额头到唇瓣,从后颈到凸起的脊骨, 都仿佛沾了水的白瓷, 也许是身体不大爽快的缘故, 即便睡沉了也不大安分,在濯玉怀里翻来覆去。
濯玉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他看起来还很精神,眼神非常清明,侧耳去听凤衔玉的呓语。
听来听去,原来凤衔玉是在骂人,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被骂的对象反倒一点不快的意思都没有,一字不落地全听了,接着面不改色地面把被凤衔玉自己压得不能动弹的长发捞出来,怀里的人十分不爽地把脸朝更深处埋去,露出后颈那通红的一枚印子。
那是一枚崭新的道侣印,有些肿,痕迹非常明显。
濯玉盯着那位置许久,忽地伸手按了上去。
凤衔玉不舒服地躲,含混地骂了一句“王八蛋”。
濯玉笑了起来。
凤衔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途似乎被人扶起来喝了些灵药,味道一般,刚要叫苦,又一口蜜汁哺来,凤衔玉很受用,没有发脾气,转头继续睡,等再睁眼,窗外天色昏昏,已近黄昏。
凤衔玉呆怔地眨了眨眼,浑身很奇怪。
非常酸软的同时——这个不奇怪,经脉里却涌动着精纯、澎湃的灵息。
他窝在濯玉的怀里打量自己的右手:难道是因为和濯玉双修?
忽而,另一只手从上方探过来,一点犹豫都没有的紧紧抓住了凤衔玉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是惯用手的缘故,只有一点点可以忽略不及的剑茧。
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了手指片刻后,探进他的指缝,挠了挠,凤衔玉有些痒地手指颤了颤,企图再度合拢,对方极有耐心、一丝不苟地、撬蚌壳似的撬开了凤衔玉的手指,最后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对方呼吸始终平静,像极了昨晚……
又恰好看见对方手臂和自己指头上都还有没有消去的齿痕。
凤衔玉耳下有些热。
仗着这角度濯玉看不见,他的视线有些散,一咬牙,虚张声势道:“醒了干嘛不说。”
说着,他挣扎想离开:“都什么时辰了!”
“正好,快日落了。”
声音依旧低沉,却没有那般冰冷,而且十分清醒。
估摸着早就醒了!
太心机了这人!凤衔玉咬牙,猛地明白过来濯玉的意思,况且自己还衣衫不整着,登时警铃大作:这可太危险了!
正想着他就被硌了下,横在柔软腰腹处的手臂一紧,把他更往后拉。
凤衔玉:“……”
谁说濯玉天生是修无情道的料来着?拉出去打四十大板!
“不行!”凤衔玉顿觉十分危险,赶紧道,梗着脖子就是不回头。
“为什么?”濯玉问。
扑出的鼻息扫过凤衔玉发烫的颈后,顿时无数鸡皮疙瘩拔地而起,凤衔玉计上心来,果断极限翻身,和濯玉面对面道:“因为疼!”
他的眼尾红红的,嘴唇看上去也有点肿。
微妙的停顿后,凤衔玉的视线从濯玉脸上挪开,根本就没听清濯玉在说什么,就含含糊糊地胡乱“嗯”了好几声。
继而一声轻笑在凤衔玉耳边响起。
凤衔玉发誓这真是太难得了,于是赶紧着又把目光挪了回来。
只见平素里冰雕似的剑修唇边笑意一闪而过,贴上凤衔玉后背的手开始注入微凉的灵力,薄荷般清凉。
凤衔玉惬意地眯起眼睛,正要享受一番,忽地瞪大眼:不对!
他经脉里的灵力已经够多了,这濯玉要是继续渡下去自己非得被撑爆不可。
……对了,为什么只酸,却不疼呢?
凤衔玉面对着濯玉的目光,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却悄悄探手去确认。
他不知道其实濯玉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没有挑明。
如今,濯玉依然岿然不动,幽深的瞳底映出凤衔玉一本正经的脸。
半息过后,就好像突然有一道雷从天而降,把凤衔玉劈了个外焦里嫩,整个人看起来都受到了极大冲击般瞳孔涣散。
濯玉两眉一竖:“玉儿?”
说着他也要去摸。
电光火石之间凤衔玉一声断喝:“别!”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囎”的一下竟然从濯玉怀里挣脱了出来,然后一下子退到了床沿,攥着仅剩的衣角神情恍惚,嘴唇颤抖,泫然欲泣。
“怎么了?”濯玉这下是真有点意外了,翻身坐起,微微加大了声音,“没弄干净么?我——”
“别过来!!”凤衔玉焦急道。
濯玉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眉间迅速凝起黑气,很快就重新隐没下去。
但凤衔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紧紧揪着手里那点可怜的布,抽了几口气,喃喃自语:“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此情此景简直太过怪异,濯玉垂下眉眼,半息过后,他利落地抽出灵沼剑,横在他们二人中央,剑柄在凤衔玉手边,剑尖朝向自己。
那宝剑诚诚恳恳地展露锋芒。
见状,凤衔玉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醒过点神来,瞪大眼睛。
继而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杀了我吧。”
“你疯了?拔什么剑啊?!”
沉默。
濯玉声音干哑:“幸好道侣印还没结完。”
“我为什么要杀你?”凤衔玉大惊失色,继而怒道,“濯玉!你居然不认账!王八蛋!!!”
说罢,他随手就抓起枕头狠狠砸向濯玉。
濯玉没动,挨了几下后,他道:“你不杀我?”
凤衔玉不理他,继续砸:“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濯玉:“我没有不认账。”
凤衔玉把枕头随手一丢,怒目而视:“那你拔剑什么意思!什么叫让我杀你!”
濯玉口气强硬:“那你为何不让我——”
“闭嘴!青天白日的说这些!”凤衔玉终于想起自己之前在想什么,视线乱飞,见濯玉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誓要得个答案不可。
僵持不下,半晌后凤衔玉心一横,咬牙道:“我没有,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道:“为什么我不疼啊!”
不是都说会疼的吗?为什么除了有点酸软和残留的舒畅外一点感觉都没有,濯玉不可能啊,难不成昨夜是假的?也不像啊。难不成……他天赋异禀?!
濯玉他还想摸,想都别想!
凤衔玉两眼一黑,坚决不想承认这一点。
濯玉半晌没吭声,凤衔玉还以为自己没说明白,又要张口。
忽地濯玉膝行过来,凤衔玉不由向后仰,剑修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双臂撑在他两侧,陡然间昨夜的记忆与感受都卷土重来,凤衔玉顿时有点不能呼吸了,转瞬间一个吻就送了过来。
好半晌才分开。
凤衔玉的嘴唇晶亮亮的,他羞恼地偏过头,听见濯玉说:“仙尊大人,不妨看看自己的灵台。”
凤衔玉猛地回过头来:“你叫我什么?”
濯玉屈指拂过他微肿的眼角,摇了摇头,最后只喊了一句:“玉儿。”
半柱香后。
凤衔玉羞愤难当,脸烧得通红,不敢看濯玉一眼,翻身就要走。
可惜一时半会没找到鞋。
靠!也没人告诉他上辈子的修为会回来啊,怪不得那会儿那么热、那么怪,不比跳进滚油里好受,难怪!
前世他可是宗师之一,是镜铃仙尊!
灵力修为回来的时候顺便把身体修复好了,很合理,非常合理。
那自己之前是在干什么?!
还“天赋异禀”!
幸好没把这四个字说出口啊!幸好他还有那么一点跟没有差不多的理智!
凤衔玉简直想仰天长啸,更别提濯玉的视线还如芒在背的,这丑可出大发了!他悲愤交加,恨不得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我鞋呢?
我衣服呢?
我仙尊大人的颜面呢?
然而可恶的濯玉却故意问道:“玉儿,在找什么?”
终于找到鞋的凤衔玉:“……”
濯玉淡淡道:“那衣服脏了。”
终于找到一件皱巴巴的衣服的凤衔玉:“…………”
濯玉慢条斯理道:“仙尊大人不准备认账么?”
凤衔玉:“………………”
凤衔玉忍无可忍,回头怒吼:“认账!我认!谁说我不认了!”
穿着皱巴巴衣裳、风流倜傥的镜铃仙尊恶从胆边生,转身直接扑到濯玉的怀里,朝着剑修颈侧就是啊呜一口,咬得特别用力,带着点泄愤的意思,一边咬一边想:谁让你昨晚不听我话!咬不疼死你!
凤衔玉自觉咬得十分用力,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剑尊大人一动不动,手虚虚地环在凤衔玉腰后。
某一瞬间,二人经脉中的灵力同时开始流动,相似的旋律刮过识海。
凤衔玉的后颈、濯玉的颈侧,同时亮起了五彩的灵光,三横一竖一点,那是一个“玉”字,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灵骨里。
洞府内风平浪静,凤衔玉不知道此时清都山上空空荡荡,升起的护山大阵正被六大宗门狂轰乱炸。
他只知道自己识海里传来的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老调重弹。
识海相连,濯玉和凤衔玉重新成为道侣了。
凤衔玉终于松口,他跨在濯玉腿上坐好,双臂抱着剑修的脖子,凝视对方的眉眼,冷硬锋利的线条,削薄的嘴唇,非常俊美好看。
没戴冠的模样别有一番风味。
真奇怪,上辈子为什么那么抗拒,明明是非常好的道侣,非常好的师兄。
凤衔玉想了想,亲了濯玉一口,问:“你是不是来离恨海接我了?”
“嗯。”濯玉答,手移到了凤衔玉的腰上。
凤衔玉完全不在意,听了个“嗯”就乐了起来,又亲一口,道:“那你去度朔城,是不是专程去找我的?”
濯玉迎着他的目光:“是。”
凤衔玉更加开心,顿了一会,不太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眼神飘忽,没好意思亲了,心虚地道:“对不起,我伤你的那一箭……”
“很疼。”濯玉说,凤衔玉更加心虚了:“我不是……”
却听濯玉道:“玉儿,你想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当时在想这么疼。”
“够不够分量,让我的师弟把他的下一世赔给我。”
凤衔玉眼睛一热,吸了吸鼻子:“濯玉,师兄,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嗯。”濯玉答,“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