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凝固, 所有一切都变得那么慢、那么清晰。
七杀与镜子里那个眼睛对视,刹那之间耳旁忽地一片空白。
凤衔玉只见七杀的动作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下一瞬间飓风拔地而起, 七杀的衣角在风中狂舞, 业镜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豁然变宽、变长, 坚硬的边缘被阳光镂出不规则的痕迹, 内里照出另一个人的模样,连头发丝都分毫毕现——
那是七杀本尊,端坐在镜面之中,姿态舒展,表情平和。
七杀的瞳孔猛地晃悠了一下, 在那飞速变换的表情之中凤衔玉似乎捕捉到属于凤千秋的那一瞬间, 然而不等他分辨清楚, 只见狂风中飞羽刀再度出鞘, 飞速下斩!
璀璨灵光之下再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七杀还是凤千秋。
众人只见巨大刀影伴随着排山倒海的烈焰,空气在重压之下不停颤抖、灼热, 简直令人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 一道惨叫猛地响起,丝毫没给人反应的机会, 几乎是紧随其后, 第二道、第三道……第无数道惨叫如无数水浪交叠,一声压过一声,最后汇聚成千刃巨浪。
就在这惨叫声中凤衔玉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对这透露出的痛楚感同身受——那是金丹爆破的痛楚。
七杀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只见这些人的金丹竟然被硬生生从丹田里掏了出来, 他们的面孔停留在扭曲的那一刹那。
只见半空中一片荧荧灵光, 犹如一片会发光的暖色云朵,霎时间天地也为之恸哭, 一声接着一声闷雷不知疲倦地响起,闪电犹如惨白的丝线交织在头顶。
旋即濯玉飞身而去,澎湃绚丽的庞大剑阵在他身后犹如巨鸟张开翅膀,伸展到极致简直堪比一座绵延百里的山脉。
七杀狞笑着,眉宇不动,飞羽刀锋蹦出的烈焰轰然倾泻。
霎时间天地变色,大地剧烈动荡,深及千尺的裂缝几乎在刹那间就以清都山为中心向外飞速爬出,从中冒出迷津里的浓稠黑水,还活着的草木一碰便飞速枯朽,在黑水中融化成软泥,数百修士的尸身也被吞没,转眼间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个时候,一个麻球影子再也支撑不住,啼出了最后一滴血,从空中坠落。
就在它即将没入那冰冷的黑水之前,却栽进了熟悉的金碧色法袍中。
它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只依稀看到孔昭瓷白的侧脸,接着终于完全昏迷了过去。
孔昭终于从七杀织出的幻境中醒来,他之后则是龙锷,最后百里桓也勉强找回了些神志,乍一看此幅惨状,双目迸出血丝一片!
七杀的狂轰乱炸还在继续,护山大阵早已化作无物。
清都山几乎被夷为平地,练武场、他们长大的屋子都早就残垣遍地,烧焦的枯木中黑水和岩浆同时游走,濯玉建的洞府勉强在山巅歪倒,赫然是犹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就连上辈子也没有这样惨烈。
轰的一下,凤衔玉的脑袋、四肢百骸、眼眶骨都犹如烈焰灼烧。
他豁然发出一声怒吼,咬破指尖血,那血烧得几如金色,在半空中拔长、最终凝结成一支环绕金焰的灵箭,唰的一下,似金似红的灵焰从萋萋弓两段豁然而起,转眼整把弓都燃烧了起来。
在激烈的狂风之中凤衔玉紧握住燃烧的弓,两只瞳孔都被灵力烧成赤红色。
灵箭立即瞄准了七杀的头颅,但是突然,凤衔玉的动作一滞。
他发现清都山如今被削平之后仍有山头残留,而那些残留的土……似乎正正好依稀是一只……鸟的形状。
凤衔玉心念电转:难不成——
他屏气凝神,箭头调转,视线里突然一丛银光一闪而过,快得没人能看见,就好像藏在风里的一缕细风、大海里的一滴水,然而却没能逃过凤衔玉的眼睛。
嗖——
一个弹指后便是呲啦的一声脆响!
犹如寂静中的钟鸣,那是镜面破裂的声音!
七杀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旋即就见一蓬飘渺的影子从破裂的镜面中探出一只手,轻轻绕过七杀的眼睛。
七杀本能地闭上眼睛。
比记忆更先来的是早已被他遗忘的誓言,是当年他们还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向彼此许下的,流在血里的那句话——
“我发誓永远以哥哥为先,永世不变。”
那句话甚至出自他之口。
槐树底下红绸飘扬,犹如泼出去的一蓬鲜血,红绸末端,是他们母亲绣上去的两个名字:千秋,飞羽。
地动发起的时候是半夜三更,他混沌中醒来,和千秋手抓着手飞速奔逃。
他看见自己和哥哥都在本能地流泪,轰!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达千尺的不见底端的裂缝,两个人一步踏错,便完全不由自主地掉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千秋小小的手紧紧扒着裂缝边缘,碎石轰然乱砸,把哥哥的手指砸得血肉模糊,他却咬着牙,要把弟弟甩上去。
不对,七杀心想,不对。
应该是我掉进这炼狱,而你回到人间。
他找回的记忆里就这样,理所应当,他清晰记得悬崖上千秋的那一眼。
但……这个场景里的弟弟已经被石头砸得意识模糊,千秋紧紧咬着牙,拼尽最后一股力气把弟弟推上了边缘,自己则落入了无边黑暗。
七杀的呼吸顿时停滞,最后脑仁突突地抽疼起来。
接下来的走向是完全不同于记忆里的场景,上阳宗的老宗主来带走了天赋异禀的小孩,数年后再见,他是上阳宗得意弟子,连百里桓也只能勉强望其项背,而千秋则是在离恨海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魔修,但他看向他的目光仍和当年一般亲昵熟稔。
不对,不是这样!
隔着时空,他看见自己垂头丧气,满身焦躁,而千秋毫不放在心上。
他与这个陌生的自己身份截然不同,生出的执念和焦躁却一模一样,那执念重似山,日日夜夜压在他的脊背上,要把他压成泥不可,仿佛有无数鬼哭在耳侧提醒着,是他把千秋害得如此,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执念如附骨之疽,吞噬了他的所有思绪,甚至因此他再也拿不起刀。
满天谣言纷起,说上阳宗得意弟子竟然与一介魔修为伍,他保护得那么严实,可最终,千秋还是知道了这些话,于是他说:“我们分开吧。”
“你不要伤心,就算我们一个天涯一个海角,我们还是兄弟,我会一直惦念着你的。”千秋说,勉强笑了起来。
那一晚,他在走火入魔中无师自通,用刀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终于,在血流了一地的暗夜中,他等来了去而复返的千秋,那一瞬间,执念顿消。
然而一切并没有随着他的死而结束,死后还有度朔城,有七星塔,有那个不知长什么模样的神兽遗骸,他没有想到千秋会来,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于是,一切倒转。
死去的人重临人间,金丹回到他的丹田,重逢的兄弟再度分开,魔修再次在他的离恨海里的求生,然后……回到那个地动山摇的夜晚。
换成他把哥哥推回悬崖。
千秋不可置信,艰难地挪动着断腿向前探,刹那之间,突然时间定格,四迸的碎石停在半空中,坠落的小孩固定在被黑暗淹没的最后一刹那,惨白的小脸好像半个月亮,巨响的回音还在耳边嗡鸣不断,以至于他甚至都没第一时间发现世间的寂静。
忽然,一双黑靴子停留在眼前。
千秋呆呆地抬头,狰狞的鬼面挡住了天上的月亮,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千秋,忽然道:“你想怎么选?”
“什么?”
鬼面人问:“是你,还是他,你们谁进炼狱,谁上明堂?”
果然如他所料,千秋没有丝毫犹豫:“我!”
“你能救他是不是?”千秋一把搂住了鬼面人的衣角,“求你救他!求你!他是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如果我拒绝呢?”鬼面人问,语气非常微妙。
“那就一起死。”千秋面容沉静,从鬼面人的角度能看见他的五官,那分明清秀却坚如寒冰,他说,“一起死,不要独活。”
极致的寂静过后,鬼面人突然哈哈大笑。
千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鬼面人一边笑一边摇头:“可惜,没有第三次再来的机会了。”
一转眼,鬼面人的身影就如烟消散,仿佛没有来过一般。
外间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天地间突然冒出冲天的火焰,形成了一方小小的禁制,一缕阴影直接从凤千秋身上飘了出来,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离开凤千秋的识海的时候带走了一团烟雾般的火。
碎裂的业镜里影影绰绰照出七杀的背影。
“我早就不在意了哥哥,我其实完全不在意你捅我的那一刀。”七杀知道没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不在意被你杀掉、或者封印。”
凤千秋紧紧皱着眉头,毫无所觉。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永远不能让你圆满。”七杀说,笑了起来,“我好怀念,怀念小的时候,你给我编的草蛐蛐。”
“既然如此,那就忘了我吧。”
“忘了你曾有个血脉相连的兄弟,这样你就不用纠结当年到底是谁被救了。”
……
然后七杀站起身:“出来吧。”
不一会儿,一名身长玉立的剑修身影就出现在他身侧,是濯玉。
那突然迸裂的业镜效力之大,竟把离得最近的濯玉给直接拉了进来。
“他交给你们了。”七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说,“他回去休息休息,就会好的。”
濯玉:“……你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了。”七杀说,眉眼被镜子碎片切成一片一片的,他似是轻快地笑了一声,然后道,“你的好玉儿已经发现了,那神凤的遗骸就在清都山山下,为了守住祂,千秋他才不得不立下不出山的誓言。”
濯玉冷冷道:“所以呢?”
“我的神识就在业镜中,它一旦碎了,我也会跟着消失,这一次算是干干净净,没有重来的机会。”七杀说,“我走了,但事情并没有解决,那些死掉的人,你猜他们在哪儿?”
濯玉眉头皱起:“度朔城?”
“是。”七杀说,“所以你们需要一个通道,把那些人从黄泉边带回来,比如说……死而复生的凤凰。”
==作者有话说:==
六一节快乐啊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