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跨进大门,他就看见了花树下的江寒鸦。
肤白似雪,黑发如墨。
外面传言传得凶,在各色人的口中,江寒鸦这个少爷俨然是柔弱不能自理,只能靠忠心仆人的保护,才勉强能在飞虹宗生活下去。
听到这番论调的莫志成:“……”
江寒鸦柔弱不能自理?
那之前被他打的我算什么?
不过传言半真半假,柔弱不能自理是假的,但没有修炼天赋却是真的。
可问题来了,没有修炼天赋和打人很痛这两个条件是相互冲突的。
不能同时成立。
一个凡人怎么能打得过筑基期巅峰的修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莫志成在心里捋逻辑,最终得出结论:江寒鸦作弊,他用了道具。
一定是很强的灵器,毕竟世家子弟们不乏防身的灵器。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结论对得上。
否则他怎么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在外面的院子里了?
现在四下无人,殷栖迟也不在。
江寒鸦是个只能靠灵器的凡人。
如果他能把江寒鸦重伤甚至打死,就能出净他心中的郁气!
至于江寒鸦手中的灵器,哼,只要他小心规避就行了。
凡人脆弱,稍微被剑气擦到就会死。
莫志成不打算给江寒鸦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偷袭。
七八道剑气瞬时释放,朝着江寒鸦而去。
花树下的江寒鸦转过脸来,长长的黑发被风扬起,淡粉色的花瓣飘落,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哪怕莫志成十分厌恶江寒鸦,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长了张好脸。
若是个女子,他倒不是不能手下留情,怜香惜玉一些。
可惜啊,要怪就怪你是个男人吧。
莫志成等着看江寒鸦露出惊恐的表情。
然而想象中,江寒鸦惊慌失措,重伤倒地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他轻轻一闪,就躲过了朝他袭来的剑气。
莫志成:“……!”
这不可能? !
他不是没有天赋无法修炼吗?
为了防止江寒鸦携带的灵器做出反应,莫志成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别说凡人了,就连刚筑基的修士大意之下也会中招。
还没等莫志成接受这个震撼的现实,他就看见江寒鸦抽出佩剑向他走来。
莫志成:“……”
糟了……
殷栖迟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的花树上吊了一个人形装饰品。
本来他没在意,毕竟这种装饰品司空见惯,没什么新奇的。
抬脚正要路过,忽然想起来,这里是修真世界。
倒退几步,重新回到树下,仔细观看。
“还不放我下去!”
树上的人晃了起来,忽忽悠悠的,像个风铃。
莫志成又羞又怒,江寒鸦那厮打了他一顿还不算,竟然还把他挂在树上羞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宗门内不许弟子自相残杀,但弟子杀随从却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不过规定比较双标,随从不能杀弟子。
制定规矩的人初衷是为了保护弟子,有些弟子的随从修为很高,宗门担心这些弟子指示他们的随从去灭杀其他弟子。
这规定救了莫志成一条命。
莫志成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江寒鸦朝他走来时,眼中带着平静的杀意。
江寒鸦真的会杀了他!
情急之下,莫志成大声喊出宗门规定,江寒鸦顿了顿,回房查了查。
确认属实后,莫志成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在树上随风飘荡的时候,心里想了很多很多。
把江寒鸦和殷栖迟,以及外面传递谣言的人全给恨上了。
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害了我!
还有,为什么朱同峰还不回来?派他出门去做点事,他如此拖拖拉拉,一定是偷奸耍滑去了!
殷栖迟伸手一挥。
无形的掌印顿时扇过,将莫志成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哎呀,对不起。”他眨了眨眼,“不小心手滑了,嘻嘻。”
“我要先回去问问我家少爷。”殷栖迟将旋转陀螺抛在脑后,抬脚往房间里走:“你在这先吹吹风,我去去就回。”
他回房时,江寒鸦正坐在桌前,垂着眸提笔勾勒着什么。
细白的纱帘被放了下来,遮景透光。
殷栖迟没开口,站在原地欣赏了起来。
江寒鸦举手投足都像画里描绘的人物一样,漂亮的不真实。
当然,殷栖迟说的是那种古典油画。
过了一会,江寒鸦放下笔,“他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他嗓音淡淡:“莫志成必定会迁怒他的随从,你可以尽量把事情闹大。”
殷栖迟立刻懂了。
人越缺什么越要强调什么,莫志成摆出一副世家子弟的派头,实际上不过是莫家的边缘人物。
连随从都只有一个朱迪……朱同峰。
尽管在考核中拿了第一,但考核足足几十场,第一多了去了,他并不亮眼。
没什么靠山,可以放心得罪。
这是一个自卑又自大的人。
把面子看得比谁都重。
这种人对外失败,就会冲内撒气。
只要能尽量挑起他的怒火,他关上门后必定会找随从的麻烦。
这就是殷栖迟的切入点。
他可以把事情闹大,吸引更多的目光,树立自己仆役之友的人设。
江寒鸦一开始就知道不能杀了他。
但他假作不知,直到莫志成喊出门规,他才“不情不愿”的退而求其次,把人挂树梢上。
“快点去处理吧。”
江寒鸦叹了口气:“我窗前的风景都被他糟蹋了。”
殷栖迟却没立刻行动,“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江寒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是在合作吗?”
殷栖迟帮他开网课,江寒鸦得以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投桃报李,帮忙推进一下计划也是应该的。
“互惠互利而已,不必多想。”
殷栖迟慢了一拍想起来,上次为了骗到一个握手,他扯了个理由,说“合作愉快”。
当时他说过就忘,没想到江寒鸦当真了。
认真履行合作方职责。
怎么这么认真呀。
好可爱!
他心情很好的出去了。
江寒鸦在房间里继续看书。
他最近得知,这些书籍都是给入门修为低的弟子看的。
还有一些更高级的知识,包括修炼功法,都储存在藏书阁中,需要有内门弟子身份才能进入阅览。
他帮殷栖迟推动了一下计划,到时候如果需要,就能顺理成章提出要求了。
江寒鸦严谨地想着。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江寒鸦抬眼往窗外看了看。
纱帘已经垂下,挡住了外部的景色。
这纱帘还是当时莫志成指使他的随从布置的。
眼不见心不烦。
江寒鸦重新坐下,开始端详自己写的笔记。
一段时间后,殷栖迟帮他把网课直播录像整理了出来,还配了一只电子笔,让江寒鸦可以更方便的做笔记。
电子笔的握感和毛笔不同,江寒鸦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但习惯后觉得也还好。
比毛笔方便,连墨都不用,还能随时擦拭。
好用!
飞虹宗师资力量雄厚,前来授课的都是大能,修为起码元婴期。
他们说话之间自带一股与此方天地相和的韵律,有种特殊的玄妙之感。
为了体悟,江寒鸦反复重播。
科技改变生活了属于是。
随着时间的流逝,殷栖迟的人设也渐渐立了起来。
莫志成果然如江寒鸦推测的那样,把气都撒在了他的随从身上。
殷栖迟抓紧时间趁虚而入,送吃的送药品,顺带提供情绪价值。
朱同峰突遭无妄之灾,本来对江寒鸦和殷栖迟逐渐消失的恨意又涨了回来。
他还是没有直接怨恨自己的主人。
他出生就是仆从,从小就跟着莫志成,忠心还是有的。
门被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他转头望去,发现来的人是殷栖迟。
“哼。”他冷笑道:“怎么,来看我笑话的?”
得知殷栖迟是内门弟子后,很多仆从对殷栖迟是带着种羡慕又排斥的状态。
殷栖迟也没一开始就急着做什么,任由他们的这种情绪发散。
洗白嘛,一定要先被黑得够狠,翻转之后才更有震撼人心的效果,让人在一种“我错怪他”了的内疚心理驱使下,对殷栖迟好感大增。
此外,洗白过一次,下次再被“黑”的时候,经历过一次的人们根本不会相信。
殷栖迟顺便可以继续往外放一些自己的黑料,引得站在他那边的人为他争吵,从而继续提纯。
此前在考核时他讲的那个结局反转的逆仆故事应该正在慢慢发酵。
大概很快就能用得上了。
殷栖迟叹了口气,在朱同峰身边坐下了,“朱迪。”
“我为什么要来看你的笑话?”
他道:“像我们这种仆从,最重要的就是互帮互助。”
朱同峰脸色僵了僵,讽刺地道:“你算什么仆从?你都已经是内门弟子了。”
语气满是羡慕嫉妒恨。
“一日为仆,终身为仆。”殷栖迟说:“你觉得以我的出身,那些内门弟子会接纳我吗?”
“……”
这倒是真的。
不过正常情况下,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拼命和其他仆从做切割,表示自己今时不同往日。
殷栖迟怎么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切割,反而还继续和他们这些仆从混在一起?
朱同峰想不明白。
殷栖迟化身故事大王,开始给朱同峰讲故事。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仆役之间才是彼此的依靠,他被老爷罚了,我们帮忙,我被从前那个暴戾的少爷责罚后,他们来帮我。”
他诚挚地看向朱同峰:“我们仆役本就生活的最为艰难,性命飘摇如浮萍,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互相扶持,才能活得更长久些。”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如今的少爷虽然对我很好,但他毕竟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修行之路残酷,说不得我哪天就会身受重伤,你觉得,我能指望我家少爷来照顾我吗?”
朱同峰动容地看着他。
殷栖迟面不改色:“今日我帮了你,来日我遭难后,或许也能指望你拉我一把。”
“别看我现在成了弟子,可在其他内门弟子眼中,我始终是那个下贱的仆役。”
“终其一生,我也抹不掉自己的出身。”
“但是,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是仆役?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是给人当牛做马?他们却可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
殷栖迟套用了智械叛乱类型电影里的台词,一顿输出,没过一会就和朱同峰成了推心置腹的至交好友。
他的行为很快传出去,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仆役们和内门弟子们各有看法。
仆役们对殷栖迟颇有好感,内门弟子却觉得他自甘下贱。
莫志成听了,倒觉得很舒畅。
殷栖迟去向他的随从示好,这不就相当于是变相在讨好他吗?
这让他觉得自己压了江寒鸦一头。
他选择性的忘记了之前在树上陀螺旋转的时光。
莫志成回到院子里时,江寒鸦正在树下练剑。
花瓣飘落,随着对方的剑气四散纷飞。
莫志成刚想嘲讽一句没修炼天赋练什么剑,江寒鸦就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一双漆黑的凤眸深不见底。
莫志成:“……”
他依旧没觉得江寒鸦其实有修炼天赋。
原因很简单。
如果江寒鸦真的有修炼天赋,怎么可能忍受自己的仆从压自己一头?
怎么会甘愿成为随从而非弟子?
他扯了扯嘴角,推开自己屋子的门。
朱同峰已经恢复了,见到脸色不好的莫志成,他立刻恭敬低头:“少爷。”
还没等莫志成开口,他就道:“那姓殷的果然是个贱骨头,都成了内门弟子了,还甘心当着仆役呢。”
他看了看莫志成的脸色,回忆了一下之前殷栖迟教他的说法:
“这些少爷们就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你若是在他面前贬低我,辱骂我,他一定会很高兴,你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当时朱同峰一听,呐呐道:“可是……殷兄……”
“没关系。”殷栖迟洒脱一笑:“我只希望同为仆役的你可以过得好,说白了,我们仆役彼此间无冤无仇,全是少爷们在争勇斗狠,不是吗?”
朱同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继续道:“我看呐,他就是怕了少爷您,毕竟他的少爷就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这话莫志成爱听,脸上缓和了许多,挥了挥手叫朱同峰去做事了。
朱同峰推开门出去,透过窗,正看到殷栖迟给他家的少爷磨墨。
江寒鸦双眸低垂提笔书写,殷栖迟恭敬地站在他身边,笑着说话。
隐约间还能听到几句对话:
“少爷,您看这样可以吗?”
“不行,太浓。”
“少爷,那这样呢?”
“也不行,太淡。”
朱同峰叹气,心想同是天涯沦落人,殷兄在他家少爷身边,也得战战兢兢赔笑。
在外是内门弟子,天赋高强又如何,回来后在少爷身边,依旧站立如喽啰。
唉。
心里更加认同了殷栖迟和他们是一边的。
这么好的殷兄,他要告诉和他相熟的随从们!
毕竟,殷兄说得很对。
他们仆从只有团结起来,相互扶持,才能保护自己的性命!
===
玄武大陆虽然不像修真界这样有专门针对修炼心境的方式,但武学提升也是需要磨炼心境的。
江寒鸦在修炼之余,也会通过练字和抚琴或者其他类似的事情,来平心静气,陶冶情操。
练字和抚琴也是一种修炼,通过对双手的控制,让笔锋蜿蜒曲折,琴弦轻重适当。
殷栖迟回来,看见江寒鸦在练字,发自内心地道:“你字写得真好。”
江寒鸦只当他是在客气。
然而殷栖迟下一句就道:“我的字就写得很差。”
江寒鸦有点好奇:“有多差?”
殷栖迟提起笔,展现了一下他刚入门的毛笔字。
江寒鸦:“……”
这也太差了,怎么连五岁孩童的字都不如?
这倒不能怪殷栖迟,虽然他得到了两个同位体的记忆,但很多东西也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江寒鸦,心里暗暗笑了,道:“你能把这张字帖给我吗?我照着临摹一下。”
“我没怎么写过字。”
这是实话。
他穿越前,写字已经成为一项权贵们专享的装逼技能。
普通人要么直接通过脑机接口数据传输,要么就用键盘敲。
江寒鸦:“……我写些常用字吧,你拿去当字帖。”
殷栖迟便提出要帮忙磨墨。
本来这不算什么事,磨个墨而已。
然而……
江寒鸦看着殷栖迟,终于忍不住了:“你别磨了,我自己来吧。”
殷栖迟磨墨,颇有一种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滑稽感。
白糟蹋了一块好墨。
“我已经找到窍门了。”殷栖迟笑着道。
他学得很快,之前的笨拙不过是故意。
江寒鸦看他这回磨得有模有样的,也就算了。
继续提笔写字帖。
“字要好看,重要的是结构。对初学者来说,其余的都可以先放放。”
江寒鸦道:“玄武大陆和修真世界的语言文字虽不同,但有共通之处,笔画偏旁切不可一样大小,要注意安排,你看这里,左大右小,那里便是右大左小……”
他放下笔,等纸上的墨干透。
殷栖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江寒鸦之前所说的话:“……表现的笨拙些……这样即便他们修为不如你,依旧会对你有一种优越之感……”
殷栖迟唇角勾起。
江寒鸦看他笑,有点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殷栖迟柔和地道:“我想到高兴的事情。”
江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