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小道阴凉闲适, 马车缓缓行驶,阳光慵懒穿过叶隙,落下一块块阴影。
马车里, 苏琛吃够糕点,喝一口茶, 打量身旁的白翊两眼后客套地问了一句:“这里景色怎么样?”
白翊点点头:“很不错,怎么了?”
苏琛一副神秘模样,凑近他悄悄道:“那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闲来无事,道长要不要听听?”
白翊配合道:“好啊。”
于是苏琛神秘兮兮地开口。
“传说在几十年前,有一个富家小姐, 她本来是家中嫡女,生母是练家子, 与生父有生意上的往来才成婚, 不过不幸的是她的生母在产下她的第三天就染病逝世了。而且她爹为了维持生意, 转头就纳了她娘的妹妹为妾。”
“值得一提的是, 故事里的那位富家小姐姓秋,单名一个漓字……”
秋漓母亲死后, 她亲爹就将她抱给奶娘喂养, 新纳的妾也很快顺理成章地上位。据说那小妾是真喜欢她爹,反正对她这个嫡女是非打即骂, 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
“这本来也没什么, 顶多算是一个街巷流传的传闻罢了。但到后面不知怎么的,秋家忽然被灭了门,只剩了一个秋漓。不过当时据说也是奄奄一息, 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她,大抵已经离开人世了。”
白翊皱眉道:“秋家……秋少炔?”
苏琛有些意外:“道长知道他?”
白翊还是略有耳闻的。
南安有三大巨头, 李家,柳家,何家,而这之后就是这秋家。虽然秋家与三大巨头相比不算什么,但在那时的锦城,也是颇有地位。
白翊叹道:“之前有所了解。果然……富贵人家多是非。”
苏琛不置可否。
白翊忽然笑起来。
苏琛不明所以:“白道长……你这是??”
白翊轻声道:“我发现苍幽山的人都不擅长讲故事。”
苏琛疑惑:“有吗?为什么?我讲得挺清楚的啊。”
“就是太过于清楚,让人觉得……”
苏琛:“?”
白翊嗓音轻快:“感觉是在查案卷,不是在听故事。”
苏琛一愣,随后讪讪一笑。
“其实吧,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见少年一副试探模样,白翊忍住笑意,故作恍然神情:“啊,原来是我想多了啊。”
“没有没有,”这一招果然见效,苏琛立马嘿嘿笑道,“道长一眼就看出了在下的心思,简直是聪明绝顶,人中翘楚呀!”
白翊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苏琛这人真是有趣极了,虽然表面是一副儒雅博学的样子,浑身都散发着医者贤能的光辉。可白翊与他相处的这几日,发现这人跟小孩没区别。
此刻的苏琛双眼简直在发光,满是期盼:“所以道长?”
白翊自然不会拒绝:“需要我做什么?”
“好!道长够义气!”苏琛一拍大腿,“其实也不是要道长做什么……”
说到一半,少年又蔫儿了下去:“白道长,其实我还有一件事……”
白翊一副我懂的神情:“放心,不告诉顾仙君。”
苏琛感动道:“道长如此义气,当真让我觉得相见恨晚啊!”
白翊忍着笑:“好了,相见恨晚的事等会再说吧,你先说说秋漓。”
“哦对。”苏琛收起笑脸,从袖中掏出一卷宗卷,“秋家的底细都在这上面,白道长先瞧瞧。”
白翊接过,将宗卷展开。
“道长应该知道罗婉月吧?”
白翊点点头。
“秋家被灭门,似乎与她有些关系,但不管怎么问她怎么都不开口,所以具体还要我们查。”
白翊应下,专心看着宗卷上的字。
秋家秋少炔只有一个女儿秋漓,正妻高氏,妾房则是高氏的妹妹。
名下商铺居多,口碑不佳。
高氏死后并没有入秋家陵园,而是被葬在一处荒凉小山村的乱葬岗里。
白翊看到这里,抖开了另一卷。
“恰好呢,那个乱葬岗最近出了事。”苏琛解释道,“村民们反映说,最近自家的小孩经常被一个女人带到乱葬岗上玩耍,本来人们也没有太在意。可后来有个小孩一直没有回家,他的爹娘就去乱葬岗寻他,结果发现那个孩子已经被吸干了阳气。”
白翊闻言皱起了眉。
苏琛喝一口茶:“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下手。”
白翊合上宗卷,看向窗外怡人景色,点了点头。
“好。”
……
离开郊城,两人终于踏入锦城的中心。
坐了许久马车,苏琛都闷坏了,双脚一落地,他深吸口一气,转身拉过白翊道:“说起来我也好一段时间没来这儿了。案卷期日还有一天,今天先歇一歇。走,苏某带你去大吃一顿!”
不等白翊反应,苏琛就已经拉着他快步走近人群。
白翊有些好笑,望着苏琛的身影,总有一种很莫名的熟悉感。
两人最后去了醉香楼。
白翊看着那高悬的牌匾,若有所思道:“现在的酒楼都爱取这个名字吗?”
正在点菜的苏琛头也不抬:“啊?”
白翊摆了摆手:“您继续。”
苏琛洋洋洒洒点了一桌子菜。看着这“满汉全席”,白翊不禁道:“苍幽山是不给饭食么?”
“肯定要给啊。”苏琛正啃着鸡腿,听到他问这个问题,抓起酒杯喝了一口后回答道,“不过沈泽楠他们都管着我,不让我吃太多。”
白翊疑道:“沈峰主?为什么?”
苏琛撇撇嘴:“鬼知道啊,别管他了,道长你倒是吃啊,别客气。出来一趟难得有银子,必须得好好吃一顿……”
于是白翊在苏琛的注视下也拿了一个鸡腿。
……
酒过三巡,白翊算是看清苏琛这个人了。
简直是……
简直是不要太有意思!
吃完东西趁着酒劲,苏琛带着他将锦城玩了个遍,什么扔竹圈套乌龟,买花灯看皮影戏,划船喂鲤鱼等等等等。
虽然最后乌龟放了生,花灯送给了小姑娘,划船也请船夫来划。
但总的来说过程还是十分尽兴。
玩一个遍下来,天色都暗了。
“……小白小白,待会儿还有一场皮影戏,好像叫什么猴子来着……”苏琛捶腰,一副累得虚脱模样,“跑了一天,小爷腰又酸背又疼的,要不就不去了吧?”
这一天下来,苏琛对白翊的称呼也从白道长变成了小白,不过白翊倒不在意这个,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那场皮影戏是给小孩看的,苏仙君去了怕是会觉得无聊。”
闻言,苏琛断然决定道:“那不去了。”
白翊笑出了声。
苏琛调了个方向:“走,我们去找个睡觉的地方。”
……
“苏仙君这是做什么?”
白翊见苏琛拎着酒壶,一脸正经,自顾自地坐在客房桌旁,忍不住问道。
苏琛:“玩够了,来与道长讲一讲秋漓那件案卷。”
白翊有些意外:“这样啊。”
他还以为苏琛早就玩忘了。
白翊走过去,坐在苏琛对面:“苏仙君请说。”
“这件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很多。”苏琛有些苦恼,“罗婉月修为尽废,想问她几乎是不可能了,就算她有修为在身,她也不会开口。”
白翊不置可否:“还有呢?”
苏琛继续道:“而且秋漓也已经不在人世,据说是在秋家灭门之后人就没了。”
白翊嗯了一声。
“还有,顾城渊要查的也不单单只是秋家的事情。”
“那他还想查什么?”
“关于魔气。”
回想起前两次顾城渊似乎也经常反复提及魔气,白翊道:“他经常提起魔气,似乎是与火属性有关?”
“不过魔气也会有属性么?我曾听我师父说,魔族修炼都是靠吞噬。按道理而言应当不会有属性的。”
苏琛蹙眉,叹了口气:“这个我也不知晓,他们只让我查,也没告诉我。”
“我本来也不想麻烦白道长的,不过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我平常也就批一批闲折子,研究研究药方,这查案我哪儿会呀。偏偏好巧不巧,那大佛点了名让我去查,眼看着期限就要过了,再查不出来我就要禁足了呀。”
白翊眨眨眼:“大佛?”
“啊,就是你的顾仙君,我给他取的诨名。”
听见那句“你的顾仙君”,白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抿唇道:“……其实这方面吧,我也不是很擅长。”
苏琛:“没事,我和道长一起查,俩人总比一个人好啊。”
白翊道:“期限还有几日?”
苏琛算了算,答道:“离结案还有八日。”
白翊点点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上折人家住处很是偏僻,但这里景色却美得让人不可思议。
小道两边枫林交错,枫叶随风簌簌响动,偶尔还落下一两片,在空中打着旋。
早晨走到日落,赶了一天的路,走在这林间小道上,日光虽然暗了不少,颜色却更加鲜艳。
望着这幅浅秋景色,白翊不禁叹道:“这锦城当真是风水宝地,随便一个小山村都是这般景色。”
苏琛打了个哈欠:“的确……要不在这里盘下一间屋子住住?”
白翊一噎:“……那倒也不必。”
苏琛道:“说着玩呢……哎,到地方了。”
白翊这才抬头向不远处的小村落看去,思忖片刻道:“这里离乱葬岗很近?”
苏琛抬手摘了一片树叶玩。
“是啊,村子后面就是。”
白翊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这年头的乱葬岗景色都这么好了么?
待两人走进村落便隐约听到阵阵吵闹声,白翊顿感不妙,拉过苏琛朝声音源头快步走去。
声音源头来自一家屋前,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一边挤着往前,一边高声议论。
“这又是怎么啦!那女鬼来索命了吗?”
“大惊小怪什么,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不过看那个样子就知道是中邪了啊。”
“可怜的孩子哦……”
“最近可要把自家娃看好了啊!”
“我就说那乱葬岗不吉利吧!这下好了!晦气来村里了!”
白翊和苏琛挤到人群前面去,一来就瞧见一个男人正在脸色难看地赶人:“去去去!看什么看!你们嫌晦气就走啊!你们也不怕沾上邪气,女鬼去找你们!”
这话一出,众人一阵唏嘘,倒真走了几个。
白翊上前拉住那位看起来很壮实的男人,说明来意,男人狐疑地打量着他,粗声道:“等了这么久都不来人,结果就派你这么个文弱书生来?”
白翊也不恼他这话,抬手指了指还在人群中的苏琛:“不止我一个人,还有那位。”
苏琛冲他一笑。
男人一脸嫌弃:“你们是来给女鬼送寿元的吧!”
这么明显的呛人,白翊也不恼:“人不可貌相啊,您贵姓?”
男人不耐烦地推开他:“去去去,别挡路!”
苏琛这时终于挤了进来,扶着白翊的肩,有些气喘:“张启川,粗人一个,说话有些冲,道长别放心上。”
白翊拍拍他的背,帮他顺了口气:“没事,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苏琛点点头。
张启川急匆匆地冲进房门,急切地拉着一副道士装扮的男人,问道:“怎么样了道长?我娃到底怎么了?还有救吗?”
那道士捋捋胡须,指着放在桌上的黏稠液体,一脸高深莫测:“普通鬼气缠身而已,放心,喝了就没事了。”
张启川问:“那是什么?”
道士缓缓道:“黑狗血和鸡血。”
“这东西能喝吗?”
道士冷哼:“不喝就等死吧。”
张启川闻言,立马去端那碗血,然后抱起那脸色发青的孩子就要喂。
“等等!”
张启川一愣,转头看到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后怒道:“你们怎么进来了?出去!”
白翊现在也顾不上什么语气,脸色微冷:“这是哪里来的偏方?我从未听说过喝黑狗血和鸡血能够驱邪的。”
张启川皱眉:“你孤陋寡闻罢了,人家李道长在这村里救过好几条人命了,你懂什么!”
白翊闻言,看向那位李道长;后者则是一脸不屑地看着他,语气不善:“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你如何能说这些没有用?”
白翊道:“就算是医者都知晓,这生血喝了会引起恶心,腹痛等不适,更别说是这特殊情况的孩童。”
苏琛点头附和:“对啊,你是哪里来的假道士?”
李道长脸色难看:“你懂什么?!”
“我不知道你之前是用什么法子救了别人性命,”白翊道,“但这血不能喝。”
“你……”李道长一噎,梗着脖子道,“那你有什么法子?你就拖着吧,等这个孩子丢掉性命吧!”
张启川一听这话那还得了,二话不说就要去喂血,白翊见状快步走过去,伸手夺走他手里的碗。
张启川急道:“你要干什么啊?救人啊,人命关天啊!”
白翊没有理会他,抬眼去看他怀里的孩子。
印堂发黑,嘴唇发青,确实是中邪之兆。
这些都是后话,最重要的是白翊看到了那小孩子身上围绕着的鬼气。
白翊皱眉,双指拈起一团盈蓝。
李道长见状脸色顿时一变。
心中默念口诀,白翊双指搭上那女孩的眉心,将灵气渡过去后对张启川道:“你快松开她!”
张启川典型的脑子缺根筋,听到他说的话,反而将他的女儿抱得更紧:“你对我的女儿干了什么?!我不松!!”
白翊来不及开口,就看见那女童的体内渗出缕缕黑气,张启川见状惊恐道:“啊!!这是怎么了?!”
女孩的身体开始浑身发抖,白翊喊道:“再不松开就来不及了,你还想不想她活命!”
张启川闻言,终于松开手。
几乎是在张启川退开床前的一刹那,女孩就伏在床前“哇”的一声吐出一团黑气,在张启川震惊之余,黑气消散开来。白翊上前一步接住马上要掉下床的女孩,将她的袖口向上捋,双指搭在女孩的腕侧。
张启川已经说不出话来。
苏琛一脸坦然。
片刻之后,白翊整理好小姑娘额前凌乱的碎发,道:“已无大碍。”
张启川这才赶紧跑到床前去看,当他看到面色逐渐红润的女儿时,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下脑子缺一百根筋也明白到底谁才是有真本事,张启川转过身,拉着白翊就要跪下磕头,白翊赶紧将他扶起。
“道长,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真是菩萨心肠,一定要救救我们村里的娃们啊!”
白翊温声道:“您先起来。既然我们来到这里,那必然是要帮你们捉拿妖邪的,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苏琛听这话扬了扬眉毛。
张启川老泪纵横,连连点头,之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开始找人,大喊:“那个假道士呢?!”
白翊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那李道士早就不见了踪影。
苏琛耸了耸肩:“早跑了。”
张启川怒道:“最好以后别让我再看到那老东西!”
而后又感激道:“今日真是多亏了道长,不然我咋向娃她娘交代啊……”
白翊顿了顿,看了一眼苏琛。
苏琛摇了摇头。
白翊了然,怪不得一直没看到这孩子的母亲。
看着面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姑娘,不禁心道虽然性子急了些,但也还算是好爹爹。
先前那么一折腾,张启川自责地挠了挠头:“说起来都怪我没有看好她,不然她就不会这样了……对了道长,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白翊解释道:“令爱面色发青,印堂发黑,周身有鬼气,确实是中邪之兆。”
“不过这种程度的中邪本应该没有什么太严重的反应,但由于鬼气太浓,再加上孩童阳气本就不重,所以才会出现昏迷的症状。”
“那为啥刚刚道长要让我松开她?”张启川问道。
“鬼气入体,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逼出鬼气,也就是将鬼气吐出来,但是您的中气和阳气太足,鬼气会畏惧而不敢出来;而在下灵力相逼,邪气很有可能会分散开来侵入五脏六腑,这样一来才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张启川恍然:“懂了懂了!”
白翊点点头微笑道:“那现在就要麻烦您与我们讲讲最近发生的事了。”
张启川拍了拍胸脯:“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