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潼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原本打算用蚊虫去耗白翊的法力, 待时机成熟他再出手,这样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东西永远埋藏在地下。
可现如今他不得不换个法子。
现在摆在金潼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不与白翊正面冲突,以他人形之身必定不是白翊的对手, 可能会被白翊当场斩获。
二是直接开打,若是化形金潼也有一定胜算, 但这样一来闹出的动静必定不小,金潼的这副皮囊也会撑坏,从今往后可就不能在云锦轩呼风唤雨,悠哉享受了。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路,金潼黑着脸纠结一阵,最后眼底一狠, 还是选择了后者。
毕竟性命才是第一位,大不了杀了白翊自己动作快一点逃回魔界, 那这些凡人修士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 他啧笑两声, 再一次无所谓起来。
“啧啧……这次算是我太轻敌。”
金潼嗬嗬干笑两声, 周身忽然漫起一阵黑气,肉身诡异肿胀, 绷出一道道裂纹, 身型开始变得庞大。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亲自, 送白宗主下去了。”
金潼身形越来越高大, 整个地下石穴都开始颤动,碎石沙土频频掉落,白翊几人皆是一惊。
“他要化形了!”罗婉莹惊声道, “这地穴要塌了!得赶紧上去,不然会被埋在地底下——”
说罢她便抱着狸花猫欲要离去, 可跑了一段路回头却发现身后的白翊仍立在原地,手中的结界也未曾撤去。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走啊!”
白翊立在乱石之中,神情紧绷,他侧眸看了她们一眼,稍作思考后,抬起玉龙横劈一道剑气,将罗婉莹身上的镣铐斩碎。
“你们先走。”
白翊说着,将玉龙化为折扇模样,指尖法印翻飞,身前的结界不但没有消逝反而灵光愈盛,碧蓝灵光快速向两边蔓延,将身后的坑底完整包裹起来——
罗婉莹似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瞪大眼睛喊道:“他们早就死了,这树只要死了他们就活不成了,你保一群死人做什么?!”
“你别管我。”白翊依旧撑着结界,“你们快些上去,若是再晚些,就当真出不去了。”
罗婉莹气急,张口还想劝劝,正巧头顶一块巨石砸落,她倒抽一口凉气,之后便果断化形,转头与罗婉月一齐向着洞口方向逃窜。
罗婉月跃在前方带路,两只猫来回躲避不断滚落的碎石。好不容易来到先前挖好的隧道下方,这里早已成为一堆乱石。
罗婉月侧身钻过石中缝隙,抬头看见上方的窟窿,她回头望向身后的罗婉莹,急切地催促她快一点。
罗婉莹已经太久没有化形,腿脚也被那镣铐磨的厉害,动作比起罗婉月迟缓不少,侧身去钻那缝隙时慢了一瞬,上方新的碎石压下来,将缝隙压紧,顿时将她卡死在缝隙里。
“喵!”
罗婉月立马调转回来去刨那些碎石,试图将她刨出来。
“……已经卡死了。”罗婉莹努力挣扎一阵却纹丝不动,“我出不去了。”
她声音里浸满恐惧,缓缓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的窟窿,琥珀眸子里尽是不甘心。
罗婉莹垂下头,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满脸。
明明就差一步了。
又是一阵沙石落下,她看着面前爪子都刨出鲜血的罗婉月,颤声道:“……好了婉月,我出不去了。”
罗婉月低声呜咽,依旧埋头刨着那些尖锐沙石。
“好了婉月!别管我了,你快走,你先出去!”她哭着,“不然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罗婉月动作一顿,抬起脑袋,眼神里全是悲伤和不舍。
“你替我出去,找人过来,杀了金潼替我报仇。”罗婉莹喃喃说着,愣怔一瞬,随后又摇了摇头,“算了……你好好的,你好好活着,活着就好。”
她艰难地将唯一那只爪子伸出去,把罗婉月猛地推开。
“走!”
“喵呜——”
“快出去!”
罗婉月被她推开,在地上翻滚一圈又站起来,她喉咙里悲切呜咽几声,再一次走回去,轻轻蹭了蹭罗婉莹的脸,随后才转身攀石而上,从那个洞口狂奔出去。
见罗婉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罗婉莹松下一口气,随之而来的,便是她早已熟悉的无尽恐惧和黑暗。
……
罗婉月从那狗洞里匆匆钻出来。
纵使是在地面上,都能感受到地底下那股惊心的震动。地面之上许多砖瓦都已皲裂,有些地基浅的屋阁已经歪倒着下陷。
云锦轩早已乱成一锅粥,顾城渊和萧程肆被这异动惊醒,匆匆一路寻到震动的源头。
顾城渊看着那已经塌陷下去的金阁,震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四处张望一番,看到了不远处垂头丧气的狸花猫。
后颈忽然被人揪住,罗婉月瞪着兽眸回头,眼神不善。
“你怎么在这?”顾城渊拎着它,“金潼呢?还有我的师尊呢?”
罗婉月喉咙里一阵呜咽,十分暴躁地抬起爪子,亮出尖利指甲,狠狠挠了上去!
“嘶——”
手背上赫然多出几道血淋淋地抓痕,顾城渊吃痛将她松开,刚准备开口骂她野猫,地面却再次传来剧烈抖动。
下一刻,金阁以及周围的楼阁全部松陷下去,从一片废墟之中,赫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以及一阵刺眼的蓝光。
顾城渊望着那道结界,稳住身影后也顾不得身后的萧程肆,立即朝那边奔去。
那道蓝光只需一眼他便能认出那是属于白翊的灵光!
楼阁倒塌掀起巨大尘埃,萧程肆以袖掩鼻,透过尘浪去看远处的景象。
只见一只足足有四层楼高的巨大蟾蜍趴在废墟中心,坑坑洼洼的皮肤里流着灼人脓水,庞大的两颊频频鼓动,地面每一次震动都是因为他在吸气!
萧程肆顿时被恶心的脸色发白,他再去看白翊那层结界里的骇人景象,更是瞪大了眼睛。
“……”
瞳孔里映着血树,萧程肆忽然想起什么,他抬手按住太阳穴的刺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且化千魂缠金殿,夜夜断肠不得安……”
“夏锦蝶……”他颤抖着眼睫,“你,说的是真的?”
另一边顾城渊已经掠到白翊的身前,眼睛里映出那数千棵血树,心中也是惊骇不已:“这是魔族的血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树上都挂了人?!”顾城渊看向那巨大的蟾蜍,心底泛起一阵恶心,“金潼上哪抓的人?”
白翊蹙眉还没有回答,金潼就已经甩起带毒液的长舌,狠狠砸在那道结界之上。
白翊霎时唇瓣褪去血色。
“师尊!”
“无碍。”
“……此事说来话长。”白翊寒声道,“我且问你,这些人可还有救?”
顾城渊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几番犹豫之下,还是摇了摇头:“这血树阴邪,只要与其血脉相通,就彻底不会再有醒过来的机会。”
“只要树死,他们便会即刻化为灰烬。”
“……”
金潼再次甩起长舌,不停砸向结界,他猖狂地笑着:“我倒没有想到这些死人还有此等作用,哈哈哈哈白宗主,既然你救人心切,我就做回好人告诉你……”
“这些人还有救,只需将心中与血树纠缠的树根除去,他们就能活。”
“白宗主你可千万要救他们啊——哈哈哈哈哈哈!”
粗哑的声音在耳边震动,白翊沉默一瞬,抬眼时眼底一狠,他咬破指尖,用血画符,玉龙灵光再次暴涨,结界的蓝光更浓。
“你在这里守着。”
白翊说罢,不等顾城渊反应就提剑向金潼掠去。
金潼笨重的身躯来回碾动,建筑和来不及躲闪的人都被碾碎,白翊挥剑斩断他挥过来的长舌,可很快那断舌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样。
“纵使你如何修为强劲,可到头来终归是肉体凡胎。”金潼咔咔怪笑,“我翻手就能将你压的翻不了身——”
庞大的爪子从天而降,一掌将他覆盖,还十分恶劣地捻了捻。
顾城渊和萧程肆见此都是一惊。
可金潼却忽然哀嚎一声,一道白光冲破那只巨大的爪子,飞速绕到他的脖颈处,玉龙狠狠扎进去,顿时喷涌出一股黑血!
白翊浅眸狠厉,手中玉龙寒光乍现,欲要将他的头砍下来,金潼却眼珠子一转,身上的焰火烧地更旺,抬起爪子一巴掌将白翊扇飞出去!
衣袖疯狂摇曳,白翊重重落入一堆废墟,漫起一阵尘埃。
片刻后,他挣扎着从乱石中站起,唇间溢出一丝鲜血。
见白翊吃力,结界里的顾城渊却只能干着急。
戾气涌上浅眸,白翊怒极咬牙正要动身,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猫叫。
他抬头去看,瞧见罗婉月正鲜血淋漓地紧紧抓着残破阁顶一角,而她身下便是一团烧的正烈的焰火,来不及多想,白翊俯身过去将它接住。
金潼见此不禁冷笑:“白宗主果然仙人之姿,连一个畜生也要救。”
说完他就再次甩起长舌。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亮起一道浅碧灵光,灵光越来越盛,竟是渐渐铺满整个云锦轩!
不等众人反应,浅碧灵流就已经缓缓从地下升起,像是牢笼一般将金潼困锁在其中。
紧接着,两道寒光划破夜色,带着锁链将金潼缠紧。
金潼挣扎无果,暴怒地抖动身体:“谁……是谁?!”
白翊看着眼前熟悉的灵流,倏地松了口气。
阁顶轻飘飘落下一道碧色,宽大袖摆徐徐落定,苏晏州一手掐诀,另一只手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哎呀,白宗主,先前我就与您说过,这结界之术要用巧劲儿,否则反噬很伤身子的。”
“……”
白翊默默将怀里的猫放回地面,而后抬眼看向那边的混乱:“事态紧急,来不及多想。”
顿了顿,他又道:“……你们怎么来了?”
苏晏州笑道:“亏得沈峰主惦念着你这边,昨日察觉不对我们便立刻赶来。”
“……”
瞧着那道紫色身影,白翊紧皱的眉间松了些。
被锁在结界里的金潼暴躁地左冲右撞,苏晏州感觉到自己的阵法要被冲破的迹象,暗暗加大了灵流输送:“这孽畜,劲还不小。”
白翊不再多言,唤出玉龙便再次加入混战。
沈墨时与秦湘兰正与金潼缠斗,幽紫剑气尽数望那蟾蜍身上招呼,却只砍破几丝皮肉。
沈墨时见状胡子一翘,本来心里就窝火,冲着刚加入混战的白翊冷哼:“这皮厚的跟你那魔徒一样!”
白翊:“……”
秦湘兰腕间软刃倾斜而下,将金潼身躯缠住,随后蓦然变得尖利,欲要将他绞死,却被那坚韧的外皮给弹开。
秦湘兰吃惊:“居然这样都绞不开。”
正当几人僵持不下时,顾城渊那片结界里的血树忽然轻轻晃了晃。
顾城渊原本还在观察金潼的弱点,衣摆却被人拉扯几下。
“走开。”顾城渊挥手将他赶开,可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哪来的人?
他回过头去瞪着那个瘦弱的少年:“……你怎么还活着?”
少年怯懦地抿了抿唇,嘶哑着开口:“我有办法将它打倒。”
他指了指远处的金潼,
顾城渊狐疑道:“你?”
“嗯。”少年点了点头,向他伸出手掌,“不过我差一点灵力。”
顾城渊皱了皱眉,眼下情况紧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伸手给他渡了些灵力:“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忽地闭眼,口中念着什么怪调,顾城渊仔细听了听,听不出是什么法诀。
另外一边的白翊一行人原本战况正焦灼,可眼前的金潼却忽然埋头狂嚎。
“什么东西——!?”
金潼怒喊着,身上的皮肤开始皲裂,模样十分恐怖。
虽然不明所以,但白翊还是看准时机,一挥玉龙砍了下去。
没有那层坚韧的皮甲,玉龙很轻易地就将他的皮肉刺穿。
金潼顿时发出一阵惨叫。
下一刻,他的血液里居然开始爬出一群群的虫子。
众人皆是一惊!
如此怪状,沈墨时若有所思,缓缓转头看向顾城渊身边的那个少年,沉声道:“……现在居然还有人会蛊术。”
金潼周身黑气弥漫,身形开始渐渐缩小,最后又化回了那副人形,只不过皮肤已经被撑的有了裂纹,看上去已经不成人形。
“……”
金潼面如死灰,拖着破烂的身子还试图逃跑,白翊一剑扎在他的眼前。
众人纷纷落回地面。
白翊走上前去,抽出玉龙横在他的脖颈处,厉声问他:“这血树上的人,要如何才能救?”
金潼闻言一顿,抬眼看着被堵死的后路,沉默半晌,原本耷拉下来的嘴角又扬起来。
他嗬嗬笑着,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
“……我都死路一条了,哪还会如您的愿?”
白翊心中警铃大作,挥出玉龙要去砍他的手却已经来不及。
轻轻一声响指,远处结界里的顾城渊和那少年皆是惊呼一声。
白翊猝然回头,望着结界,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那些血树居然迅速大片大片地枯萎,化为一堆又一堆的灰烬,随之一起的,还有树上挂着的躯体。
“……”
顷刻间,金潼一念之间便挫灭了近千条性命。
气氛一阵寂静。
白翊垂头静默半晌,而后胸膛剧烈起伏,蓦地捏紧拳头,转身一拳将金潼的笑脸砸凹进去。
“钰泽!”
身旁的秦湘兰和苏晏州赶紧拦住他。
沈墨时见他双目猩红,默默叹了口气:“他现在还杀不得,平天阁还在等着他。”
“……”
金潼还是哈哈笑着,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绿豆大小的眼睛转了转,一眼瞧出隐匿在人群中的萧程肆。
两人对视一瞬,只是一眼,萧程肆顿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背脊。
金潼盯着他缓缓开口:“……反正都要死了,我还有个秘密,白宗主你要不要听啊?”
白翊气息不稳,听了他的话,眼底一片森寒嫌恶:“什么?”
见金潼旋即就要开口,萧程肆呼吸一滞,猛地瞪大双眼。
“白宗主你的徒弟……”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见兵器出鞘的声响,接着白光一闪,下一刻,金潼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
沈墨时看着金潼的尸首,抬眼怒视萧程肆:“你做什么?!”
萧程肆收回兵刃,立马伏身朝白翊跪下:“是弟子僭越,任何责罚弟子都认。只是这金潼曾灭我家门,此仇不报,弟子难以心安。”
白翊望着他,眉头紧皱。须臾,他闭了闭眼,疲惫道:“你可知渊城内中详细?”
“弟子略知。”
“好。”白翊睁开眼看向他,“既然你杀了金潼,那么平天阁就由你去上。”
“……”
萧程肆身形一顿,脸色苍白,片刻咬牙道:“……弟子明白。”
白翊不愿再看他们,转身朝那个瘦弱的少年看去。
“你会蛊术?”
少年垂着头,惶恐道:“我……我只是为了自保。”
白翊问他:“你是如何自行脱困的?”
“……我被抓进地穴时,看到那血树似乎是要以血液同根才能存活,我便赌了一把,给自己下了双生蛊。”少年依旧垂着头,“后来我便发现自己赌对了,我不仅可以吸收血树的养分,还不会陷入昏睡。”
白翊闻言,侧眼看了看顾城渊,后者则是开口解释:“以邪术抵邪术,确实可以这般。”
“那你是如何向金潼下蛊的?”沈墨时忍不住插一句嘴。
“……不是我下的蛊,是那些蚊虫喝了我的血,金潼再吃掉那些蚊虫,自然而然也就中蛊了。”
苏晏州好奇道:“什么蚊虫?”
“个个巴掌大的蚊虫。”白翊道,“先前的地穴里有黑压压的一片。”
苏晏州想象了一下,随后打了个寒颤。
“你叫什么名字?”白翊再次问那少年,“是哪里人?”
少年哆哆嗦嗦道:“回仙君的话,我姓楚,名池萧,原本是南安陵川人,池载年间魔族动乱无奈之下才随流民迁到渊城。”
“我虽然会蛊术,但我只用来自保,从来没害过人……仙君不要抓我——”
“我何时说过要抓你?”
“阿妈她们都因为蛊术是至邪之术被抓了。”楚池萧抬起眼帘,疑惑地看向他,“仙君不会抓我?”
白翊闻言一顿,随后便看向一脸淡定的沈墨时:“沈峰主何时加了这条规矩,我怎么不知?”
沈墨时挥了挥手:“善用蛊术者大多都不会是什么善茬,你问完了吗,问完我就将他带回去了。”
“刚才若不是他,我们还不知要被金潼拖延多久。”白翊道,“哪怕是将功折罪也得放他离开吧。”
见两人僵持,秦湘兰也开口道:“对啊,这孩子也算是帮了我们大忙,沈峰主何必和孩子计较。”
沈墨时瞧了白翊半晌,最后冷哼一声,掸掸衣摆上的灰尘,一声不吭地走远了些。
白翊微微松了一口气。
“无论何种修习,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法子,一心向善便皆是正道。”白翊道,“你可要回南安,我们将你送回去。”
楚池萧闻言惊讶一瞬,眼神亮亮地点了点头:“多谢仙君。”
先前结界灵力透支的厉害,白翊转身感到一阵眩晕,便伸手搭在顾城渊的手臂,顾城渊立马会意,使了些力气给他撑着。
白翊淡淡看一眼还伏在地上的萧程肆,随后移开眼神:“还麻烦苏峰主在此地做好善后之事,我们即刻返回苍幽山,将金潼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苏晏州折扇一合:“哎,好。”
几人绕过废墟,朝朱门外走去,秦湘兰犹豫一阵还是来到白翊身边道:“你当真要让那孩子上平天阁?”
白翊沉默。
苍幽山的平天阁自创立以来,上去接受审判的都是一些穷凶恶极之徒,若是萧程肆上去一遭,不仅是丢萧程肆的脸,连同白翊自己乃至江陵峰恐怕都会因此落下话柄。
可金潼手底下那么多条人命,若是不查清楚,苍幽山监察天下之责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自己选的路。”白翊道,“在他斩下金潼头颅时就应当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秦湘兰默默叹了一口气,有些怜悯地看向身后垂着头的萧程肆。
要是真上去了,这辈子怕是就毁了。
白翊灵力透支的厉害,脚步开始有些虚浮,他将身子靠在顾城渊身上,感受到顾城渊微微后撤的肩膀,不禁蹙眉道:“躲什么……你使点力气。”
顾城渊依言将肩膀送回去。
他垂着眼睫,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心情有些复杂。
白翊居然真的要让萧程肆上平天阁。
微微深吸一口气,他不禁给自己警醒,回去得将苍幽山的戒律再背牢些。不然说不准哪天惹恼了白翊,自个儿被他送上去也有可能。
…………
平天阁已经太久没有开阁,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几年头一次开阁,审的竟然是自家人。
夏日正午烈日灼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吵的人心烦。
一声钟响,浸着香台上的烟火,不紧不慢地传遍整个苍幽山。
钟声渐停,看台上的各峰弟子们都安静下来。
高台之上,戒碑矗立,萧程肆被一团金光拥簇着悬挂其上。秦湘兰手持金钥,将灵称注入精血,悬在两人之间,一抹血色浸入萧程肆的眉心。
准备好一切,她转身看着萧程肆惨白的脸色,叹了口气道:“来吧,孩子。”
“切记不可有所隐瞒,你的一字一句,皆会记录在这天平之中。”秦湘兰道,“若有一处隐瞒,骨血就会被撕裂一寸,那股疼痛不是你能够承受的。”
萧程肆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缓缓点了点头。
秦湘兰在两人的唇边施展扩音术,下一刻她的声音便传遍整个平天阁。
“江陵峰白宗主座下弟子萧程肆,无视苍幽山戒律,为一己私欲擅自斩杀渊城重犯金潼。”
“特由平天阁以此惩戒,且由萧程肆阐述渊城重犯金潼所犯下罪行,以及夏家兄妹惨案内情。”
“注不可有所欺瞒,应当句句属实——”
秦湘兰说完便不再开口,萧程肆借着晃眼日光朝白翊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稍作沉默后,才浸在回忆中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