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程肆径直回了凛枭阁。
这次回来他没有点烛火, 而是坐在桌旁思考。
刚刚撞见的那件事……应该在什么时候挑明才最合适?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等顾城渊耐不住气时再亮底牌,再不济就是他们二人一起被赶出去, 结果都不会太差。
脑海里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场景,纵使是已经没了先前的震惊, 但一回想萧程肆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正打定主意以后还是躲着那两个人走,耳畔突然冷不丁地幽幽响起一道声音。
“……你师尊和那魔族小子滚到一起,你就只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
萧程肆猛然警觉。
“谁?!”
他起身环顾四周,黑暗屋阁里空荡荡的,过了一会才发觉,那道声音好像不是外界传来的, 而是……
是在他的脑子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程肆便觉得眼前一黑, 身体轻飘飘的, 再次睁开眼一瞧, 他已经不在原先的屋子里。
周围很暗, 但还不至于暗到看不清,他沉着脸色抬眼打量着四周, 瞧见了前方的花丛。
那竟是朵朵罂粟。
花丛中间, 正站着一道十分高挑的身影,一袭紫红相间的裙裳与花骨朵相衬的格外亮眼。
隔着些距离, 萧程肆盯着她, 冷道:“你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层层叠叠的花丛无风而动,红发摇曳,那道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绝色面庞,妆容艳丽魅惑却完全不显一丝俗气,
望着不远处的萧程肆,女人原本就上挑的眼尾更挑了,红唇扬起一丝弧度,玩弄意味明显:“小汤圆,怎么到我这里连装都不乐意装了?”
“……”
什么劳什子小汤圆,是在叫他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萧程肆被她的称呼恶心到,蹙眉道:“放我出去。”
“我的大名很久没有用过了。”女人却不予理睬,指尖抚着花瓣,自顾自地说,“他们更多叫我尊上。”
“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姓虞名霜溟,无字。”
萧程肆不悦道:“我没问你,我让你放我出去。”
虞霜溟眨了眨眼睛:“你第一句就是问我是谁,你不记得了?”
萧程肆再一次道:“放我出去。”
虞霜溟却道:“不放。”
“为什么?”
虞霜溟:“因为我要你的身体。”
萧程肆一愣,眼神更加不善。
虞霜溟瞧他的反应,好像看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哈哈笑起来:“不是跟你师尊一样滚床单的那种,我是要你死掉,然后借用你的身体复生。”
“……”
这是要杀了他,如此恶毒的发言,她却说的十分轻松。
萧程肆眉头皱得更紧:“……你想都别想。”
虞霜溟倚在花丛中的石椅上,朝他努了努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你身体里已经种下魔种,不信你瞧。”
她抬手掐起指尖,萧程肆便感觉到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他闷哼一声,猛地弓起身子,按住胸口大口喘息着。
让他疼了一会,疼到额角青筋暴起,快要爆体而亡时,虞霜溟才收了手,依旧翩翩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
“……”
萧程肆濒死般地喘着气,那股钻心的疼痛犹然未尽。他惊疑不定,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他不是面前这个女人的对手。
缓了许久才道,他语气没了之前那么硬:“你什么时候种的这个鬼东西?”
虞霜溟道:“原本不是要种在你的身上,但谁叫你那么嫉妒人家,抢了魔族小子的剑呢。”
萧程肆没有答话。
见他沉默,虞霜溟又道:“不过看在你心性够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跟着你了。”
“对啦,我还看了你的记忆,还是个可怜的小汤圆。”
萧程肆瞳孔一缩,他抬起头,陡然怒道:“你偷看我的记忆?”
虞霜溟:“你突然那么大声做什么,既然以后都要共用一副身体,看看记忆怎么了。”
萧程肆脸色煞白:“你看了些什么?”
虞霜溟想了想:“从小到大我都看了……”
说到一半她停下来,笑了笑:“你不会很在意我看见你被金潼睡了的那段记忆吧?”
“……”
萧程肆袖袍下的手攥成拳头,纵使现在这副模样,眼睛里却也起了杀气。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是什么大事吗?”虞霜溟像是毫不在意,反而有些奇怪地道,“虽然你被他睡了,但是你身材还不错嘛,就是差了点肉,比起几万年前我的那些男宠还差了一点。”
男宠……
萧程肆怒意更甚,抬手召出玄魄朝她劈出一道剑气。
虞霜溟没躲开,眼神依旧悠然,剑气直直劈去,却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
“你伤不到我的。”虞霜溟收敛玩弄意味,正经道,“好啦好啦,这么不禁逗。”
萧程肆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虞霜溟道:“我先前不是说了吗,要借你的身体复生。”
“复生做什么?”
“当然是踏平人间,重振魔族当年风威咯。”
如此狂妄野心的话,她说出来还是同样的云淡风轻,随意到萧程肆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也是魔族的人?”
虞霜溟不满道:“喂,我发现你完全不听我说话,我早就说过了,我可是万年前的魔尊。”
“万年前的魔尊不是女人。”萧程肆直白道。
虞霜溟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哦,你爱看那些无聊的古籍,想必是从那看到的。”
萧程肆没有否认,她就继续道:“好吧,万年前的魔尊确实不是我,而是崇尊那个老东西,只不过后来我杀了他,自己上位了。”
“我运气很不好,刚上位魔族就被灭了个干净。”虞霜溟道,“灭我们魔族的那人你应该也知道,就是你们苍幽山的仙祖。”
萧程肆静静望着她,心中思忖着。
虽然他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可若想要他完全俯首称臣替她做事,定然是不可能的事。
静默片刻,萧程肆才开口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复生。”
虞霜溟诧异:“你这是什么话,你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萧程肆道:“我可以去自爆,将你供出去。”
虞霜溟沉默一瞬,像是真的有所忌惮:“你不会的。”兰b生{梗新
“我为何不会?”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虞霜溟恹恹打了个哈欠,语气有些细微的变化,“况且,就算你把我供出去,只要我不主动出声,他们根本觉察不到我的存在。”
“就算他们知晓了,像苍幽山这种名门正派,恐怕也只会杀了你。改日我再找一个躯壳复生……”
“谁又在乎你的死活。”
“……”
“我这是欣赏你的品性。”见萧程肆没有反驳,虞霜溟继续蛊惑道,“我又不会强行夺去你的身体,你要是惜命,活个百年之余我也不是等不起,否则我的修为就散尽了。”
“你若是不抵触我,愿意帮我完成大业,我也可以给你想要的。”
萧程肆微微抬眼:“我想要的?”
虞霜溟点了点头:“我能给你想象不到的力量。”
“你不是想比那魔族小子强吗,他现在可是取到了万年前的血渊剑,照你这修炼速度,这辈子都别想了。”
这回换萧程肆沉默。
须臾,他道:“你怎么给我?”
虞霜溟一愣:“什么?”
“你要怎么给我你所说的力量。”
虞霜溟笑了:“修魔道。”
“你们名门正道修炼这么费时费力,就是太装模作样了。修我们魔道,别人的灵力就是你的魔气,想要多少就吸多少,修为不就涨起来了?”
虞霜溟说罢,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心道还是不要逼的太急。
萧程肆这黑心汤圆逼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先前她说的话真假参半,当年那场人魔之争她拼尽全力才留下魔种,经过万年蛰伏,魔种早就虚弱的不成样子,若是萧程肆这副身体出了意外,她恐怕就没机会复生了。
于是她挥了挥手,将萧程肆送出幻境:“罢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反正你们人族短短几十年,最后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是选择无人在意地死去,还是在死了之前风风光光地活一次,全由你来决定。”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力量才是真的。有了修为,看得惯你的和看不惯你的,都得被你踩在脚下,想想那场景……多痛快。”
“你是个聪明人,我等你的消息。”
“……”
眼前又恢复成凛枭阁的模样。
耳边回荡着虞霜溟的话,萧程肆眼前一阵发黑。
全都被他踩在脚下……
里面……能有哪些人?
………
窗纸滤出一道浅金,熙熙然然地撒入枕榻之间。
洁白被褥还留存着凌乱褶皱,榻上的少年缓缓翻了个身,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眼处。
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清早的阳光并不刺眼,纵使是正对着光线,顾城渊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朦胧。
睁着眼睛缓了许久,他双手一撑翻身坐了起来。
视线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榻上落着一个茶壶,正是凛枭阁他自己用的那只。
“……”
顾城渊微微睁大了眼。
……他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
顾城渊愣在原处,头昏脑胀的,眼睛都没眨,只是在脑海里一幕幕回想他昨晚干的那些事情。
本以为那种情况,清醒过来后只能记个大概,但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居然都是诡异的清晰。
他是如何闯进望月阁,如何爬上白翊的床,以及白翊与他纠缠时的每一次稍重的呼吸,每一次压抑不住的喘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
完了。
他回想完所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顾城渊蹙着眉,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吸了一口气。
他昨晚。
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
顾城渊将脸埋在掌心里闷声叹气,心中七上八下的情绪混乱到已经不知道先把哪一种情绪拎出来作主。
他怎么能就这样闯进望月阁?白翊怎么办?他自己怎么办?
他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还有脸见白翊吗?
白翊现在又会怎样看他?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城渊想不通,须臾,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白翊人呢?看这情况晚上是他自己一个人睡的,那白翊会去哪里?
顾城渊抬起头。
该不会不堪受辱一时想不开吧?!
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发生在白翊这个人身上,一时想不开跳荣池也不是不可能……
顾城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又一遍,连忙抓起茶壶下了榻。
无论如何,都得先找到白翊,然后……道个歉?
刚在心中思考如果只是道歉好像有些太过于苍白,结果一出门便听到隐隐约约的琴声。
“……”
顾城渊停下步子,仔细听了一会,确定那首曲子是玉茗赋。
既然是这首曲子,那么奏琴的人一定就是白翊了。
虽然听出来琴音的方向,但顾城渊不太敢过去,反而站在原地,努力去听曲子里所含的情绪。
白翊很少奏琴,据他所知,只有在情绪大到无法疏解时,他才会奏琴。
玉茗赋这首曲子顾城渊以前只听过一次。
那年初到苍幽山,白翊曾奏过一次玉茗赋。那次的调子有两段,一段平静沉重,蓄势待发,另一段湍急汹涌,细听之下还有一丝凄凉。
他那时问过白翊,为什么同样的谱子能弹出不一样的情感,白翊只道随心而奏,或许每一次奏琴都会有不同的心境。
所以这一次,顾城渊在透过琴声去揣测白翊现在的心情。
好在琴音并不高昂也不低沉,而是平铺直叙,听上去意外的很宁和。
顾城渊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他将手中的茶壶抓紧了些,终是朝长廊尽头的琴室走去。
……
小心翼翼推开琴室的房门,顾城渊望见了一身素衣的身影。
屋子里点了香料,是安神香,见白翊一曲未完,顾城渊便立在原地没有动。
琴音注了些微弱的灵力,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结合安神香,听上一会,顾城渊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散去,白翊反手按住琴弦,没有急着看他,反而缓缓斟了两杯茶,之后才抬头看向顾城渊的方向。
白翊的浅眸里清清明明,并没有顾城渊预想中的怒意,躲避,或者是……厌恶。
见此,顾城渊心中的那巨石终于落地。
白翊道:“坐吧。”
顾城渊依言过去坐下,也不敢与白翊对视,一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白翊看出他的无措,抿一口茶自己开口:“头还疼吗?”
顾城渊立即答:“不疼了。”
“嗯,那欲阵的余力应该已经过去了。”白翊淡淡道,“昨晚你体内的灵流暴乱,与你自身无关,是因为丹田里还残存着我的灵流,导致你的魔气和灵流无法相融,这才出现了三者排斥。”
顾城渊又点点头,嗯了一声。
白翊继续道:“你现在能控制那些魔气吗?”
顾城渊道:“我也不清楚,除了昨晚……其他时候我还是能控制。”
白翊闻言,思虑道:“那你要自行注意,沈峰主的脾性你也知晓,若是因为魔气出了乱子,我也保不住你。”
顾城渊:“……嗯。”
一阵沉默。
两人心思各异,实在没什么话再说下去,白翊顿了顿,便起身道:“回去吧,一夜未眠,我也要休息了。”
顾城渊抬起黑眼睛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翊当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匀长墨眉蹙起,他站在晨曦之中,微微叹了口气:“已经过去的事情,忘了它便是。”
“只不过有些心思……更该用在正途。”
顾城渊愣怔着,心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丝隐秘的失望。
白翊说自己一夜未眠,他也不好继续待在这里,起身朝白翊伏了伏身子,道了一句“师尊先歇息”,而后就缓缓转身离去。
他做出这种悖逆的举动,只要白翊不赶他走,不讨厌他,还愿意认他这个徒弟,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哪还敢奢求白翊能给他什么回应?
想到这里,顾城渊半是宽慰半是懊悔地苦笑几声,顺带将心中那一丝失望按了下去。
罢了。
这个结局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他还能待在苍幽山,还能待在白翊身边。
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与顾城渊同样悬心落地的还有白翊。
看见顾城渊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脱力地坐回木椅上,连着喝下几杯茶水。
他的确一夜未眠,一整夜都在思考他应该怎么做,才能体面地让这件事翻过篇去。
数个时辰,白翊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沉下心来,能够体面平静地去面对顾城渊。可当顾城渊推开门走进来时,他弹琴的手还是不禁顿了一下。
开门的吱呀一声,足以勾起昨晚的记忆。
就像是故意的一般,那些画面清晰的不像话,炙热的,潮湿的,在那一瞬间都在脑海里浮现。
谁能平静呢。
于是他也在庆幸,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拔了情丝,这才能让他在刚才的情景里平平淡淡地说出那些话。
同时也庆幸,顾城渊没有太过火。
点到为止,格外轻松。
这已经是白翊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窗外的阳光更明亮了些,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啼声,白翊在木椅上坐了很久,直到茶水凉透了,他才回过神来。
困倦地眨了眨眼,白翊起身将安神香灭了,下意识拢了拢拨在心口前的黑发,却露出了颈间密布的红痕。
再往下,指尖抚过心口,摸到微微红肿的凸起,轻轻按下去还有些疼。
“……”
白翊皱了皱眉。
这人当真是狗变的。
==作者有话说:==
前世的刀要来了……
嗯,有点虐,对比前世今生的角色,变化就是在后来的剧情里
不过番外很甜!黏糊糊xql各种p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