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而行速度要比来时快, 望着那些船只如扑火飞蛾般决绝地投入风雪之中,妄寂只是长久地沉默伫立,任由冰凉雪花落满肩头。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枯瘦的手指重新捻动起那串冰冷的佛珠。
“罢了, 天道不可违,回吧。”
身后的僧众无人应答,气氛沉重压抑。
他们沉默地跟随着妄寂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踏入来时那片厚积的雪原。
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雪粒一个劲地往人鼻腔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冰凉。
一行人默然行出约莫半里地, 身后那片浩渺的湖面上,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是水声。
由远及近, 混杂着破浪与船身挤压冰凌的沉闷响动, 在这片风雪里格外突兀。
众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纷纷回头望去。
妄寂没有回头, 依旧捻着佛珠,步履未停。
禅化尘在一片白茫中努力分辨着, 最后道:“师父, 他们好像又回来了。”
说完他又否定了:“不,只回来了一部分。”
妄寂闻言, 这才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身。
只见辽阔的湖面上,船队已然分作两股。
一股依旧鼓满风帆,顺着风势, 朝着苍幽山的方向越行越远,渐渐融入风雪尽头, 只剩下模糊的黑点。
而另一股,大约十艘船只,正逆着风,艰难地调转船头,缓缓朝着他们刚刚离开的岸边重新驶来。
妄寂静静凝望。
船只渐渐靠近,可以看清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粗略看去,苍幽山五峰弟子的服饰皆有。
先前的张砚石也在其中,他站在船舷边,脸色紧绷。
他们立在甲板上,迎着扑面而来的逆风和雪粒,脸上的神情各异,却都称不上好看。
有人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有人满脸愤懑,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更有性情激烈的弟子,正指着苍幽山的方向,激动地高声咒骂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而,无论他们脸上是悲愤、是不甘、还是怒火,却寻不出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得以保全性命的松快。
见此情景,禅化尘心头一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妄寂依旧捻着佛珠,一点点将目光放远,叹道:“阿弥陀佛,沈峰主这是在留后啊……”
……
苍幽山。
门外的弟子还是一直立着,也不知道就是在犯什么牛劲。
傅池儒瞧着外面实在是冻的厉害,不禁向苏晏州提议先让他们回去暖暖身子。
苏晏州喝了一口热茶,颇有些无奈:“苍幽山的弟子就是如此风骨,又不是我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人家自愿来的,你劝也劝不动。”
傅池儒道:“那也不能一直冻着吧,万一要是沈峰主那边出了什么事儿,你带着一群冻的神志不清的病秧子去当援军啊?”
这话说的在理,苏晏州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犯愁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也罢,我去试试。”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站到门前便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炙热的注视,苏晏州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无奈道:“诸位同门,你们这份赤诚之心,不畏严寒,苏某感佩。但眼下沈峰主那边具体情况未明,我们在此空等,并非上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咱们真要去,总不能病着去吧?这样,我时时刻刻盯着沈峰主那边,一有消息苏某立刻告知你们,现在你们赶紧回去喝点热茶姜汤什么的暖暖身子,别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冻倒一大片。”
苏晏州一口气说了许多,天本来就冷,苍幽山的位置又比别地高,自然就更冷了,光是说这两句话苏晏州鼻尖就已经开始发红。
可尽管这样,那群弟子却没有一人回应他。
苏晏州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依旧无人回应。心累了一会,他只好学着沈墨时那样板着脸,佯装怒道:“你们现在不回去,到时候沈峰主传来消息苏某就一个人前去,不带你们!”
直到这句话出来,众人才微微动了。
苏晏州见有效果,立马又补了一句:“本峰主说到做到。”
此时傅池儒也跟着走出来,道:“看看你们都冷成什么样了,起码也要穿点厚衣裳吧,快回去,别一腔英勇被你们用成了莽劲。”
弟子们面面相觑,沉默在寒风中蔓延。
最终还是站在最前列的陈琰青率先向前一步,扶正佩剑,对着苏晏州与傅池儒抱拳,深深一躬。然后,他挺直脊梁,转身踏着积雪,头也不回地朝着江陵峰的方向大步离去。
有了他做开头,其他弟子也陆续开始动摇,片刻后,三三两两的弟子开始转身,沉默地散入风雪,返回各自峰头,虽然步伐沉重,但总算有了动作。
苏晏州看着渐渐空旷下来的广场,终于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冰凉贴肉。
他又不放心地高声叮嘱了几句“回去务必取暖”、“随时待命”之类的话,这才转身与傅池儒一同退回殿内。
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风寒,苏晏州搓了搓冻僵的手:“……说来也怪,都过了这么久了,沈峰主竟还没传来消息,也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状况。”
傅池儒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有消息总比传来坏消息好。”
苏晏州:“那倒也是。”
傅池儒道:“沈泽楠怎么不在这?”
“他暂且回玄津峰了,毕竟要调那么多人,沈峰主不在,自然就该他去。”
傅池儒点了点头。
苏晏州看了看时辰,犹豫一阵,最后啧了一声:“老傅啊,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傅池儒:“你我二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生分,什么拜不拜托的,你说。”
苏晏州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是这样,天还没亮我就在这里忙,一直忙到现在,我得回去看看我夫人……就一炷香的时间,你帮我盯着点,一炷香之后我就回来。”
傅池儒无奈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那你动作快点,就一炷香。”
苏晏州:“就一炷香,但是你别告诉沈峰主,以后我请你喝酒!”
这边的话音都还没有散尽,那边的苏晏州就已经跑远,傅池儒瞅着他的背影,乐了一会,随后嘴角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来。
几乎是紧接着,耳边响起了虞霜溟的声音。
“里边情况怎么样?”
傅池儒转过身,望向殿外重新变得空旷的广场,以及广场尽头那五面狂风中的战旗:“差不多吧,你们可以准备开始那个叫什么……”
“瓮中捉鳖。”
……
苏晏州一路上都跑的很急,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怀苍峰时,池钰涵已经将啼哭的苏池晏哄睡着了一轮。
她披着厚绒斗篷,没有点灯,只是望着窗外在风雪中猎猎飞扬的战旗,怔怔出神,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苏晏州嗓子眼都火辣辣的疼,看见池钰涵的身影欣喜了一瞬,刚张口想要唤她,脚下的雪地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苏晏州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心中惊骇莫名。
来不及反应,仅仅片刻之间,地面便从最初的轻微震颤,变成了令人站立不稳的剧烈摇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远处就传来了池钰涵的惊呼,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她,但紧接而来的,是天空忽然变暗了。
“……”
准确来说不是变暗,而是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天空。
脚下的摇晃只持续一阵就停了,好在池钰涵并无大碍,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天空,苏晏州跟着她抬头望去,瞳仁忽地一缩。
只见头顶居然覆盖着一道暗色结界,一直向天边蔓延开来,就如同琉璃罩子一般,将整个怀苍峰都罩在其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道结界上缭绕的,竟然是浓郁的魔气。
“……”
雪停了。
寒风被那道结界阻隔之后,周围诡异的温暖了几分。
苏晏州愣怔片刻,思绪渐渐回笼,他望着那些暗红浓郁的魔气,不觉拧上眉。
这不是普通的魔气。
寻常魔气多呈污浊的黑色或灰黑色,混沌无形,而眼前这些,色泽暗沉却带着灼热的赤芒,凝实如液体般蠕动,分明是带有明确属性的。
这是上古魔气,观其色相,是火属性无疑。
可是……早已销声匿迹数万年的上古魔气,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苏晏州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难以索解,但心里还牵挂着池钰涵,他强压下翻涌的惊疑,暂且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屋内跑去。
“夫人……你没事吧?”苏晏州冲进屋,抓着池钰涵的肩膀,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有没有伤着?”
池钰涵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蹙着眉头,追问道:“天上的东西是什么?为何怀苍峰今日上了战旗?”
“呃……”
苏晏州不知如何解释,刚想开口安慰池钰涵却打断了他:“别瞒我,战旗都插上了,你再说什么无事发生的谎话,以后就别想回屋。”
眼前这情景实在瞒不下去,苏晏州收敛了平常的悠闲,沉声道:“事到如今,那为夫也不瞒夫人了。”
“天上的那东西是结界,但不是苍幽山设的。”苏晏州道,“是谁干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上面缭绕的气息,是上古的魔气。”
而且还是火属性,只有上古遗存的魔族血脉才会有这种魔气。
万年前,魔族与人族一样,可以根据灵根修炼对应的灵力或魔气。但后来那场混沌之战,仙祖和天帝几乎将魔族杀了个干净,剩下的都是些孱弱老幼。
魔族心性本劣,仙祖担心日后魔族死性不改,飞升后便请命将魔族的灵根封印,自此魔族就不得自筑灵根。
那场混战里……似乎只有火属性的魔族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苏晏州想到这里,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关键,回忆着自己平时阅览的那些古籍。
好像……是当时的魔尊那一脉。
可他们不是已经被仙祖镇压了吗?几万年来都没什么动静,怎么现在又出现了?
思绪流转间,他这才忽然想起那日在玄虚门妄寂所说过的话,妄寂那时说什么上古魔物,他还道那老和尚什么都不知道在那瞎说。
如今看来,恐怕事情当真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他还天真的以为萧程肆没有那个胆量打苍幽山的主意。
一股悔意从心中蔓延,苏晏州越想心越沉,脸上的神情也透着一股寒意。池钰涵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也隐隐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伸手搭在苏晏州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也是欲要将他的思绪唤回来。
回过神,窗外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苏晏州转过头看了池钰涵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掐起传音术的口诀,但与他预想中一样,根本传不出去。
于是他只好改为扩音术,加大灵力力求自己的声音能够传遍怀苍峰。
“诸位弟子听令——”
“天降魔族暗界,莫要惊慌自乱阵脚,带上你们最好的法器,速速赶往我峰前殿,全峰戒备,共同御敌。”
他尽量平静地说完命令,沉默了一会,深深看着池钰涵,轻声道:“夫人,实不相瞒,此次魔族来势汹汹,我也不想再说漂亮话了,你得……做好准备。”
不等她回答,苏晏州继续说了下去:“夫人知道我为何要选择前殿吗?”
池钰涵衣袖下的指尖缓缓捏紧。
前殿……
她知道。
前殿隐藏着一处极为隐秘的暗阁,暗阁之下,还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
那条密道设有特殊的寒冰法阵,温度极低,本是苏晏州用来保存和运输一些珍稀药材所用。
密道蜿蜒曲折,出口直通怀苍峰后山一处隐秘山谷,从那里,可以绕开主峰正面,直通邻近的撷音峰地界。
可这里不是有结界阻隔吗,他们如何能出去?
池钰涵不解思索着,半晌才点了点头。
苏晏州微微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我会……拼尽全力试一试。若天不绝我怀苍峰,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已经说的相当直白,池钰涵又怎会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巨大的不安席卷着心底,她蓦地红了眼眶:“……当真如此严峻?”
“……”
“那若是,没有那一线生机呢?”
“……”
苏晏州没有答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池钰涵埋在他的胸口,紧紧抿着唇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苏晏州松开手,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平常那样的随和。
“夫人抓紧时间收拾收拾,记得多带一点衣裳,为夫得先过去了。”
话音落下,他垂下眼睛转身,一步又一步踏出了温暖的屋阁。
池钰涵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拐角的风雪与阴影之中。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无声滑落。
抬手拭去温凉的泪,回头去看摇篮中睁着眼睛的婴孩,那双碧色的眼睛与自己有八分像,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他此刻倒是懂事,醒了也不哭闹,只是睁着眼睛四处看着。
池钰涵走过去,用指尖去碰他热乎乎的脸蛋,眼神里透着疲惫。
“阿姐……”
她摩挲着苏池晏脖颈上挂着的金锁玉,喃喃道。
“我日日忧心的事情,好像真的要发生了。”
……
一炷香后,池钰涵带着苏池晏和贺辞衔赶到了前殿。
怀苍峰剩余的弟子正带着法器聚集在院子里,一些没有法器的弟子干脆就抓着药箱,放眼望去,人数不多,但也不算少。
那些弟子见她来了,齐声唤了一句师母,随后就给她让了一条道。
池钰涵牵着呆呆的贺辞衔穿过人群,走到苏晏州身旁。
苏晏州又开始摇折扇了,他拿扇柄轻轻敲了一下贺辞衔的脑袋:“好外甥,见了姨夫怎么不问好?”
池钰涵有些无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酸,贺辞衔自从亲眼瞧见碧溪月的惨烈后受了太大的刺激,来到苍幽山便是这副呆愣模样,一直不见好转。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逗孩子。”
苏晏州闻言笑了两声,先前一直沉重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些。他摇着折扇,瞧着院外的弟子面上都流露出紧张害怕的神色,顿了顿,他开口道:“孩子们,法器都带了吗?”
弟子们应了一声,纷纷将手中的法器举起。
苏晏州笑道:“待会就当一次测验,若是你们平日里都认真听我讲课,私底下也好好练了结界术法,那我们或许能够撑到沈峰主他们回来,也就不用葬身于此了。”
“……”
这段话实在有些残忍,苏晏州却说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池钰涵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握着折扇的那只手上。
看似随意轻握,可仔细看去,那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几乎要透过皮肤看见骨骼的形状。
苏晏州:“诶,天下人都说,苍幽山弟子骁勇善战,济世之心热忱无畏。不过咱们自己心里都清楚,这名头啊,多半是另外那三座峰打下来的,跟咱们怀苍峰……关系不大。”
“咱们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杀人的事情再怎么想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苏晏州合了折扇,收了一些笑意,朗声道:“可今日偏偏就是不巧了,这事还真就落我们头上了。”
“那道结界都瞧见了吧,实不相瞒,就是冲着灭了我们来的。”
“知道为什么先挑我们下手吗?就因为人家觉得,怀苍峰上下一群只会捣药看病的大夫,手无缚鸡之力,杀起来最省力气,最不费劲——”
“我知道你们害怕,刀剑无眼,谁不怕死?!”苏晏州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鼓动性,“但人家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客气都不带客气的!要我说,反正人早晚都有一死,今日咱们怀苍峰,就硬气一回,叫天下人知晓,咱们不比那帮剑修差!”
“是不是!”
“是——”
苏晏州说的慷慨激昂,院里的弟子原先脸上的那些害怕迷茫奇迹般地减淡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说不上来的悲壮。
尽管那股悲壮里掺杂着不少的颤抖。
反正大概率不能活了,说些没用但是能够安慰人的话,至少待会死得不会太难看。
不过百来号人一齐喊着“是”,气势果然还是高昂。
余音还未散,天边却毫无征兆地忽然亮了。
原本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苏晏州一愣,抬头一看,原来是那道暗色的结界上的魔气散去,原本的结界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琉璃,倒扣在上方,叫人能够看清外面的景象。
顺着视线往外一看,前殿结界外,此刻正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们,浑身上下都被魔气包裹着。
尽管众人的视线愤慨而冰冷,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缓缓地,极其从容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年轻却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弧度。
面对结界里如临大敌的弟子,他浑不在意,慢悠悠地抬起了双手,而后……
轻飘飘地鼓了两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