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秦湘兰决定折返后, 秦皖熙就变得十分木讷,满脑子都是秦湘兰对她说的话,以及她被咬折手臂和被那条该死的巨蟒拍倒在地, 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些场景。
“……”
她其实知道秦湘兰会折返回去。
沈墨时说不要告诉沈泽楠,秦皖熙告诉了, 她反而瞒着的人是秦湘兰。
她瞒着她,说爹自己有法子,只是让他们先走罢了。
可当萧程肆把沈墨时击落的那一瞬间,秦湘兰便什么都明白了。
原本前行的脚步顿住,她深深看了一眼秦皖熙,里面没有责怨, 有的只有不舍和决然。
在看见她眼神的那一刻,秦皖熙就知道了结局。
她慌乱地抓住秦湘兰的手, 说出那些苍白的话。
她求她不要走, 他们一起逃出去, 去寻白翊, 给沈墨时报仇。
她一遍遍重复着,哽咽着。
可秦湘兰只是抬手, 轻轻擦拭她沾染血迹的脸颊, 柔声说,阿娘爱你。
秦皖熙哭得伤心欲绝, 几乎要背过气去, 秦湘兰将怀里的苏池晏交给她,柔声道:“我答应过苏夫人,无论如何都会保下她的孩子, 现在这个任务恐怕要麻烦熙儿了。”
秦皖熙说不出话,除了点头就是摇头。
秦湘兰叹了口气, 看向了一旁眼眶猩红的沈泽楠:“泽远,你长大了,小时候姐姐护着你,以后的日子,你要护着她,好吗?”
沈泽楠没有动,嗓音嘶哑着开口:“娘……你和我们一起走。”
秦湘兰忍着鼻头的酸意:“你舍得让你爹一个留在这里?”
“……”
三人沉默了,最后秦湘兰上前拥住了他们。
“阿娘爱你们,不只是阿娘,他也爱你们。”秦湘兰说,“只是他这个老家伙人傻,又不会说话,他的爱太硬了一点,你们不要太怨他。”
“如果可以,好好活下来,尽可能的……活下来。”
说罢,她与他们拉开一些距离,伸手轻轻将他们转过身去。
“走吧,别回头看,这样你们会好受一些。”
……
然而他们最后还是回头看了,秦皖熙一度也想要冲回去,可沈泽楠用着最后的理智将她拦下了。
他忍着泪,始终没有失态,任凭秦皖熙如何挣扎,他都死死拦着她。
他没了爹,没了娘,不能再没有阿姐了。
正面肯定是逃不出去的,于是他一路连拖带拽的带着秦皖熙朝后院跑去。
秦皖熙原本哭得厉害,可到后面她就没了声响,沈泽楠回头去看她,她的脸上只剩下木讷的神情。
眼神空洞,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
沈泽楠知道,秦皖熙的确是丢了魂。
人都有三魂七魄,秦皖熙的三魂都在秦湘兰那里,秦湘兰死了,她的魂也就丢了,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在那一刻,沈泽楠忽然说不清,自己的魂此刻还全不全。
老天没有多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根本没有深入去细想,抬头的一瞬便猛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秦皖熙一头撞上沈泽楠的后背,恍惚间抬头一瞧,微微回过来一些神志。
前边盘踞着的是魔兽和走尸,其中还掺杂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妖物,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
她缓缓眨了眨眼,意识回笼,秦皖熙感受到腕间有什么东西松松垮垮的。
腾出右手一看,一道苍白如绸缎般掉落在地。
那是殷棂。
“……”
秦皖熙瞪大眼睛,盯着毫无生气的殷棂许久才抬眼去看对面出现的人影。
他们二人还未开口,沈泽楠牵着的贺辞衔忽然大声喊。
“坏人,还我阿娘——!!!”
“……”
萧程肆众邪拥簇,他打量贺辞衔几眼,认出他来:“居然让你苟活了这么久。”
贺辞衔抓着沈泽楠摇晃着:“哥哥,就是他,就是他杀了阿娘,打他,打他呀!”
沈泽楠没有动。
贺辞衔气急,扬起手欲要冲过去,哭喊:“我要杀了你,给阿娘报仇!”
萧程肆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嗤笑道:“且不说你阿娘,就连你的救命恩人都快被我杀光了,就凭你也想报仇?”
贺辞衔更激动了,居然想要挣脱沈泽楠的手,沈泽楠皱了皱眉,抬手一记手刀砍在他的脖颈,贺辞衔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气氛一下变得冷峻起来。
沈泽楠微微上前一步,挡在了秦皖熙的身前。
萧程肆淡淡道:“撷音峰的结界开了,如果我想出去,得等够两个时辰。”
“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来找你们寻个乐子。”萧程肆道,“这样吧,你们来与我对几招,放心,在结界解开之前我不会对你们下死手。”
沈泽楠依旧没有答话。
结界解开之前不会对他们下死手,那结界解开之后呢?
他不敢细想。
萧程肆的视线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又补充了一句:“那两个累赘我暂且也不会杀,你们放开手脚上便是。”
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灵光忽地闪过,下一刻手持琮鸾的秦皖熙便赫然出现在了萧程肆的右侧。
她高举利刃,眼里是呼之欲出的血光,拼尽全力地劈了出去。
“萧程肆,我要你给我爹娘偿命——”
众人没有反应过来,邪物们纵身跃去,想要拦住秦皖熙,可萧程肆只是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掌中聚集起魔气,硬生生地接下了那一剑!
灵流与魔气相撞,震的手掌发麻。
左侧紫光一闪,萧程肆再次抬手,接住了来自沈泽楠的一剑。
面对两人,他并不算很吃力,指节一转,一股魔气顺着剑刃向上攀游而去,秦皖熙和沈泽楠见状立即挑开剑尖,萧程肆却反手一人给了一掌。
两人皆是倒飞出去,重重落地。
“……”
对此,萧程肆颇有些不满:“你们好歹还算一代骄子,怎么就这点实力。”
秦皖熙从地上爬起来,不管额头流下的鲜血,她怒道:“……若是叫你也片刻不休地打杀两个时辰,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萧程肆道:“那便继续吧。”
秦皖熙铆足劲再次掠了过去。
“……”
两人心中有着滔天的恨意,头脑显然有些不太清醒,剑法什么的此时都不顾及,只是一招比一招狠,剑剑朝着命门而去。
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萧程肆稍微收了点心思。
可也仅是一点,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打了太久,每一招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不需要他花太多功夫就能化解。
陪他们玩了几刻以后萧程肆就没了兴趣,他将二人击飞出去,并用魔气束缚住了他们。
“跟你们打,就像打三岁孩童一般无趣。”他指尖泛起暗红魔气,“还是将修为给我吧,成为我的魔气,比跟着你们好。”
秦皖熙喘着粗气,脸因为魔息缠绕而窒息涨的通红,她的眼里没有对死的恐惧,反而极致悲凉地落了泪:“……萧程肆,你个……畜生,你还我阿娘……还我爹,还我撷音峰……”
“你还我苍幽山……”
“你还给我……还给……我……”
萧程肆不为所动,只是收紧了魔气之间的空隙,秦皖熙再也说不出话,脸色开始发紫。
沈泽楠见状再也不顾其他,扑上去怒道:“你放开阿姐,放开她!!!先拿我的修为——”
萧程肆哼笑两声,眼底却是寒冷一片:“你们苍幽山一个两个皆是有情有义之人,沈峰主怎么说的?我就是个狗骨头,既然是狗骨头,干什么要听你的?”
说罢他指尖一捏,秦皖熙径直升到了半空——
“阿姐——!”
“砰——!”
一声巨响,一道蓝流呼啸而过,猛地将萧程肆抽飞出去!
魔气应声而散,秦皖熙从半空掉落,沈泽楠立即飞扑过去接住了她。
“阿姐?!阿姐?”
秦皖熙紧闭双眼,因为窒息已经晕了过去。
沈泽楠慌乱之中却看见了一袭白衣,他一愣,几乎是激动地抬眼。
“……白宗主。”
到现在为止,沈泽楠紧绷数个时辰的弦才彻底松懈下来。
太好了。
白翊出关了。
……
沈泽楠那根弦绷了太久,现在猛地松懈下来,两眼一翻便直接晕了过去。
“……”
……惨不忍睹。
整个苍幽山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白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颤抖着缓缓抬手,一道灵流将他们包裹,片刻后原地就没了人影。
他微微抬眼,血丝密布的双眼里映着这满地狼籍。
“……”
这一路上,越往山下走景色就越让人心惊,滔天的魔气和满地散落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尸体,如同利剑一般刺入他这个宗主的胸口。
一剑又一剑,如凌迟一般。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看见如同废墟一般的怀苍峰。
还有苏晏州和池钰涵的尸体。
他来不及感受心中涌出的愤怒,因为接下来他还看到了同样横尸遍地的撷音峰,以及前殿沈墨时和秦湘兰的尸体。
若不是他这个宗主路上提了点速度,恐怕就连秦皖熙他们也要没命。
白翊猛然抓紧玉龙,转身去看那群邪物中央的人。
萧程肆此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他唇角溢着血丝,起身的姿态带着踉跄。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死死钉在白翊身上,毫无闪避,只有翻涌的癫狂。
虞霜溟奇怪道:“小年糕怎么出来了?难不成他破了虚空镜?”
“不应该啊。”
虞霜溟的话萧程肆恍若未闻,看见那袭白衣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兴奋:“呵……我们才当真是好久不见。”
萧程肆眼中闪烁着炽热,亦是挑衅:“师尊,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白翊发丝凌乱,一双浅眸染着血色,眼神狠厉,咬牙寒声道:“别唤我师尊。
“我嫌恶心。”
“……”
萧程肆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生了一张毒嘴和善于发现别人痛点的眼睛,他总是能弯着眼眸,似是轻松的,说出最诛心的话。
“白宗主。”他说,“您再晚来一步,撷音峰也要被我杀光了。”
白翊抓着玉龙的手骤然收紧,苍白的手臂上凸起淡色青筋。
“杀光了撷音峰,我还要去江陵峰,然后是云沉峰。可惜啊,您要是再晚些出来,就能收到我给您的大礼了。”
话音未落,一条墨蓝蛟龙腾空而起,咆哮着掠向萧程肆!
衣袖狂摆,萧程肆无意躲闪,反而召出了玄魄横于胸前,凝聚魔气欲要硬扛下来!
虞霜溟见状急道:“你犯什么浑呢!赶快躲开啊——”
萧程肆充耳不闻,咬紧牙关,将体内魔气疯狂灌入玄魄。
墨蓝蛟龙狠狠撞上黑色屏障,巨响轰鸣,气浪如潮水般炸开,卷起地上积雪与碎尸。
萧程肆闷哼一声,脚下地面龟裂,被那磅礴巨力推得向后连退数步,鞋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痕,喉间涌上的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下。
眼中血气翻腾,他几乎调动了此刻能调用的全部力量,那漆黑魔气与墨蓝灵流竟在空中僵持,一时竟然真的不分上下!
双方都较着劲,面对此时的萧程肆,白翊只恨自己只有五成修为,已经无用到连这罪恶滔天的凶手都能与他对峙。
等两人都到了极限后,一声巨响爆炸开来,将在场的所有东西都波及的倒飞出去。
“……”
风浪稍息。
萧程肆以剑拄地,再次站起,望向对面脸色又白了几分的白翊,咧嘴笑了,齿缝间犹带血迹:“……师尊怎会沦落至此,连曾经你瞧不上的徒弟,都能正面接下你一招了。”
白翊心烦意乱,只觉得憋屈的紧,他想厉声斥责,想说自己修为未复。可一张口,却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点点猩红溅落在身前雪地,触目惊心。
“别叫我……师尊。”
“……”
萧程肆抄起玄魄跃了过去。
白翊手持玉龙劈开了他的剑尖。
两人齐齐跃向半空,萧程肆激动地不断劈着剑气,白翊不让他叫,他非要叫,声音在空中忽远忽近。
“师尊……你不认我这个弟子。”他无不阴毒地说,“那我的剑法是谁教的?我的心法又是谁教的?”
白翊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虽然微乎其微,但萧程肆还是看见了,他在剑气和魔气里笑着:“你看,你和我的剑法为何这么相像?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源……”
“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我这副样子,与你脱不了干系!”
白翊双目血红欲裂,周身灵光因为怒气而暴涨:“闭嘴!”
萧程肆也陡然加大了手中的魔气:“你说我不如顾城渊那个魔族余孽……”
“说我的心性不如他,因此心法也不给我……”
“可是师尊你看啊,我不要心法也能与你打都不分上下,我现在还能号令万邪,踏平仙山!说不定顾城渊那杂碎……早就被我炼制成走尸了……此等天赋,如何不能算资质奇佳?!”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而出,玄魄携着恨意,直刺白翊咽喉!
白翊拧身险险避过,玉龙顺势反撩,直取萧程肆心窝,却不料萧程肆竟不防守,拼着以伤换伤,一道凝练魔气抢先一步,重重轰在白翊腹部!
“呃……!”
白翊脏腑巨震,不得不撤剑回防,或许是发了狠,他就势手腕一翻,玉龙剑脊狠狠拍在萧程肆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萧程肆腕骨剧痛,玄魄脱手飞出!
萧程肆脸色一变,纵身欲夺回佩剑,白翊岂容他得逞,强忍腹内翻江倒海的剧痛,欺身而上,一记凌厉的肘击撞在他胸口,顺势扣住他肩臂,借力将他狠狠抡起,摔向地面!
然而,在身体失控倒飞的刹那,萧程肆脸上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狞笑,他也是发了疯,反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白翊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砰!!!”
两人一同重重砸落,激起漫天尘雪。
“……”
刚恢复不久,本就虚浮不稳的灵力,经此耗尽心力的一战,彻底紊乱。
白翊伏在冰冷脏污的雪地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唯余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
疼。
皮开肉绽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折断的肋骨戳刺着内腑,可这些,都远不及心中的剧痛。
白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混着血腥味灌入肺腑,却浇不灭那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滔天情绪。
此时视野虽然模糊,可刚才所见的景象,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尸体,却清晰得可怕,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苍幽山……
他是宗主。
怀苍峰灭了,苏晏州死了。
玄津峰灭了,沈墨时死了。
撷音峰灭了,秦皖熙死了。
江陵峰的弟子也在这里,似乎没有一个活口,云沉峰手无寸铁,现在苍幽山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这个修为只有五成的宗主。
“……”
什么都没了。
根本无力回天。
罪魁祸首是萧程肆。
而萧程肆,是他的徒弟。
白翊出神地睁着双眼,心底里仿佛传来细微脆响,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却没有站起来,只是垂着头,垂着眼,愣在那片脏污雪地里。
萧程肆已经捡回了玄魄,他的状态跟白翊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有虞霜溟撑着,他还不至于像白翊那般狼狈。
他一步一步,拖着剑,走到白翊身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
白翊的发冠早不知散落何处,墨发凌乱披散,沾染着血污与尘灰。
那身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是破烂不堪,浸透暗红。那张曾经清冷矜贵,高不可攀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唯有唇边未干的血迹,显出一丝濒死的艳色。
哪里还有半分苍幽山宗主,仙门魁首的模样?
瞧着他这副模样,萧程肆只觉得解气。
仙门正道……
不是很高贵么,不是清洁吗?
怎么连苍幽山的宗主都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还要打吗?”萧程肆问,“如果不打,我就要带着我身后的那些东西,继续踏平苍幽山了。”
白翊没有动。
萧程肆仔仔细细地旁观着他,观赏着他。
他知道,面前这个宗主,已经要塌了。
寸寸崩塌,化作齑粉。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把这齑粉,也踩进泥泞里。
于是他开口了:“……我时常在想,你这样淡漠的人,到底在意什么?”
萧程肆一一举例,慢条斯理地说着。
“是不是顾城渊?”
“可是你亲自将他逐出师门了。况且你早就知晓那日的魔族异动并不是他干的,可你还是把他赶出师门了。”
“你不是一向护着他么?为何这次就这么狠心,难不成是为了你的脸面,为了遮盖你和他上了床的丑事?”
看到白翊身子微微一颤,萧程肆知道自己说对了,哈哈笑了几声,又饶有兴趣地说了下去。
“你还在意什么?”
“苍幽山?我灭了。”
“天下人?我也差不多要杀光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白翊都没在有任何动作,一副失神模样。
萧程肆见此觉得无趣,于是停下来想了想,忽地想到什么,唇边的笑容越发残忍。
“我记得,你之前还提拔过一个人,叫柳复延,就是办学堂那个。”
白翊闻言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湿红,眼眸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麻木得让人心头发凉。
萧程肆与这双空洞的眼睛对视,在这尸山血海的背景下,用最轻柔的语调,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我杀了他全家,炼成走尸,一个不留。”
“……”
“而且你知道么,柳复延根本不是什么圣贤。”
“平陵天山坑底的瘴母以前苏醒过一次,柳复延道貌岸然,用别人家的孩子去喂那魔物换取安宁。”
“现如今瘴母再次暴动,这一次轮到他柳复延的孩子,他却打起歪主意。他办学堂,只是为了找到纯阴命格的孩子而已,你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嘉奖他……”
萧程肆嗤笑。
“师尊,您看人的眼光还是那么差。”
说完一切,萧程肆便细细观察着白翊脸上的神情,不肯放过丝毫一闪而过的情绪。
可白翊始终是失神的,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玉龙就在身旁,可白翊已经不再拿起它了。
他再也拿不起它。
他不配。
一步错,步步错,收错了徒,信错了人,做错了决定,选错了路……无数的错堆积起来,终于压垮了宗门,压死了同门,也压碎了他自己。
他不配为师,不配为峰主,更不配……做这一宗之主。
这一切早有裂痕,摇摇欲坠,直到此刻,才在他眼前轰然倒塌,露出底下无尽深渊。
他静静地望着萧程肆,沾血的睫毛轻轻颤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音节:
“萧程肆……”
“你杀了我吧。”
“……”
萧程肆笑容淡了。
杀了他?
哪会那么容易。
他还没有玩够呢。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他把玄魄提起来,指着他:“我不会那么轻易的杀了你,至少也要等到你看我坐上魔族的尊位。”
“让你睁大眼睛看着,你看不上的徒弟,是怎么一步步称霸天下的。”
白翊却在此时抬起了手。
“……你还要继续跟我打下去?”
蓝光再次刺眼的亮起,萧程肆本能地闭上双眼,可下一刻,手中的剑刃忽地一沉。
只听噗嗤一声,萧程肆猛然睁开了眼睛。
只见玄魄已经贯穿了白翊整个心口,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剑尖一串串滴落。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松开剑柄。
白翊的身体随着剑势向前微微一倾,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最后的神情,只有那不断扩散的,刺目惊心的血红,在他胸前白衣上迅速泅开。
“……”
死寂。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悲吼,从另一个方向炸响:
“师尊——!!!”
“……”
萧程肆寻声望去,只见顾城渊不知何时已赶至,正立在数十丈外的一片废墟上。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这边。
这一路,顾城渊所见,又何尝不是地狱景象?
可当他拼死冲破阻拦,终于赶到这最终战场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萧程肆一剑穿透白翊胸膛的这一幕。
那一刻,万籁俱寂。
风雪、魔气、嘶吼、血腥……世间一切喧嚣都瞬间褪去,化作虚无的背景,他的眼中只剩下那袭正在被鲜血染红,缓缓倒下的白衣。
望着白翊那急速失去血色的面容,顾城渊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冷得心惊。
他颤抖着召出了血溅剑。
暗红色的魔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发,浓郁粘稠,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在他身周熊熊燃烧,将脚下积雪瞬间蒸发。
“萧。程。肆。”
他一字一顿,嗓音因极度的悲伤与暴怒而扭曲。
话音刚落,顾城渊的身影已经掠过去,挟着滔天煞气与同归于尽的决绝,血溅剑直取萧程肆的头颅!
这一切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萧程肆本就实力大损,一时间躲闪不及时,直接被砍中了肩膀!
顿时鲜血横流。
顾城渊却看也不看,一击得手,顺势将萧程肆狠狠逼退数丈,自己则立刻折身,扑到白翊身旁。
“师尊!师尊?!”他急切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探白翊的鼻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猛地僵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又看向白翊平静得仿佛只是沉睡,却再无生机的脸。
他大睁着眼睛,如遭雷击般地愣在原地。
“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快?
快到就像完全没有求生的念头一般,剑一过便没了气息。
怎么会。
白翊怎么会这样?
他怎会如此,他怎么会没有生念?!
血液早就凝固,干涸在白衣,雪地,以及手掌上,粘附在手掌和指缝之间。
如此刺目。
“……”
一滴热泪滴落。
他猛然抬眼。
一定是萧程肆。
一定是萧程肆说了什么——
顾城渊珍翼地将白翊已经冷下去的身体轻轻放下,而后转身,直直看向萧程肆所在的方向。
萧程肆顿时神情一凛。
“不好,顾城渊这厮要疯了,我修为快要耗尽,斗不过这条疯狗的!”
虞霜溟没好气道:“让你在那里一直多嘴,早些收拾了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此时顾城渊已经满身煞气地冲了上来,血溅燃烧着熊熊烈火,横劈一道剑气,将萧程肆击了个正着。
萧程肆伏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顾城渊喘着粗气,血瞳里满是悲伤和仇恨,他浑身颤抖,悲戚地说着:“……萧程肆,你怎么能杀他,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杀了他?!”
萧程肆很想说刚刚他根本就不想杀他,明明是他自己撞到剑上,可听了后半句,又觉得顾城渊很可笑:“对我好?顾城渊你的那双狗眼睛得有多瞎才能看出来他对我好?”
“他处处向着你这只魔,为你亲拟心法,与你耳鬓厮磨,哪怕灵力亏空也依然要为你铸造灵剑……就算你们的丑事被戳穿,就算你成为夜袭的罪魁祸首,他也依然护着你!可是我呢?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对我好了?好在哪里?!”
“灵力亏空,你也知道他灵力亏空!”顾城渊不顾一切地怒吼,“他为什么会灵力亏空,那都是因为你!”
“……”
萧程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为了我……?”
“怎么可能?”他道,“他灵力亏空明明是因为杀金潼才……”
“你觉得以他的修为,杀一只魔兽会浪费那么多的灵力吗———”
“萧程肆,你不会当真以为,那天在平天阁真的是靠你自己扛下来的吧?”
萧程肆:“你什么意思?”
“那可是神器,那可是神器!以你当时的修为,只要稍有隐瞒,你不出一刻就会爆体而亡!”
“你那副模样,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你瞒了事情,你为什么会活着下平天阁?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萧程肆居然无端感到一丝惶恐,他眼睫微微颤抖着,抿唇压抑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顾城渊!”
“是他救的你……是他啊!是你刚刚杀死的师尊,一剑穿心的师尊!”
“是他用一半的修为替你扛下玑称的反噬!”
“不可能……”
看着他扭曲的脸,顾城渊由心为白翊感到不值得,他哽咽,眼前闪过那张苍白的脸,泪水不受控制的滚下:“眼瞎……“
“究竟是谁眼瞎?萧程肆,究竟是谁眼瞎!你那些花花肠子都他妈写脸上了,他还是收你为徒,在平天阁护下你,都是因为你拿着那个钱袋!就因为那个钱袋……就只是因为那个钱袋!”
喉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烈,顾城渊闭上眼睛,咬牙道:“他信你,就因为那个钱袋。哪怕你身上有那么多疑点,哪怕你当众斩下重犯的头颅,哪怕你满口谎话内心算计,他也还是信你,信你本性还是纯良……他怎么会信你,他怎么能信你?他就不该信你!”
“你说的没错,师尊偏心于我,可我没有辜负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字字珍重,牢记于心。”
“他也同样偏心于你,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睁开眼睛看看,你他妈都做了些什么!说你是畜生都是抬举你了!”
“……”
萧程肆怔在原地,面色复杂到极致已经可以称之为平静。
可体内的虞霜溟却彻底沉了脸色。
她居然感受到萧程肆的心中有一丝逆反的情绪。
这种情绪在此刻出现,很危险。
也很不应该。
丝丝暗红魔气弥漫,虞霜溟玩弄又凉薄的嗓音响起:“小汤圆,别告诉我你会为这些蠢话悔不当初,然后痛改前非,别搞笑了。”
“低头看清楚你手上所沾染的鲜血,希望你能明白,你早就不能回头了。”
“……”
随着她的话,萧程肆刚刚鲜活的眼神骤然滞了一瞬。
他怔怔垂下眼,身体里才要翻涌的血液又渐渐冷下去,他挣扎着,撕扯着,最后又被生生按了下去。
须臾,染血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是啊……他早就不能回头了,此刻与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低声笑了出来,缓缓抬眼,望着那道疯执的身影,眼睫半阖着,不屑地吐出一句:“空口无凭,真假谁知?”
“况且……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
顾城渊睁大眼睛。
……那又如何。
好一个那又如何。
他也是一时被气昏了头,萧程肆都已经畜生成这样,他居然还妄图激起他的一丝愧疚。
顾城渊身形晃了晃,极致愤怒下,反而也嗤笑一声。
罢了。
再不济,白翊做的事情,他要替他说出来,他至少要说出来,这样萧程肆就不能再那么理直气怨。
他要那厮明白,白翊不欠他。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暗红魔气骤然爆发开来,顾城渊提剑掠去:“那又如何?”
“好……”
“那我送就你下去,按着你的脑袋给他磕头认错!”
“……!”
眼看着顾城渊就要再次逼近,萧程肆脸色一变,急忙与虞霜溟道:“你还在等什么,我若是死了,你也别想复生了!”
感受到那股逆反情绪的消散,虞霜溟放心地笑了:“哎呀,你现在威胁的这么直接了?让开。”
萧程肆只感觉身体一轻,再然后便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血溅携带着血气迎面劈来,竟是被她一团魔气生生接住!
“……”
顾城渊动作一顿。
虞霜溟缓缓睁眼,一双血瞳眯了眯,朝身后的邪物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等着看本座被那小子砍死吗?”
邪物们接收到命令,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血性,一个个呲牙咧嘴地朝顾城渊扑了过去。
这些东西对顾城渊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奈何数量太多,一时间全部扑上来,他竟被拖得抽不开身。
虞霜溟向来出手狠厉,趁着邪物拖住顾城渊,她手中聚起魔气,快速掠向顾城渊的身后,对准他的心口就要下手。
顾城渊提剑去挡,不慎被走尸咬住了另一只手臂,虞霜溟笑了两声,闪身绕到他的头顶,招招致命。
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顾城渊不敢大意,就这般被围着打了几轮,他的魔气太挥霍,远不及虞霜溟的深厚,出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身上也渐渐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哼……”
虞霜溟鬼魅的笑声在耳边萦绕,忽左忽右,叫人分不清楚究竟在哪。
“小子,光有一身蛮力可杀不了我。”
左肩再度遭到重创,顾城渊吐出一口血沫,怒道:“……滚出来!”
见他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剑法也变得毫无章法,虞霜溟明白时机成熟,绕到他的身后,击出一束凌厉的暗红魔气,直直贯穿了顾城渊的腹部!
“……”
顾城渊浑身一僵,顿时脱力欲要倒下。
周身的邪物顺势一只又一只地扑上去。
倒下的瞬间,他心中满是惊骇,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
萧程肆……怎么转性了?
这种出招速度和狠厉程度,都不像萧程肆会有的,为什么这么短的一瞬间里,他就和变了一个人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或者……他还是萧程肆吗?
“……”
虞霜溟落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瞧见没有,按照本座的打法,根本要不了那么多时间。”
萧程肆:“……那又如何,把身体还给我。”
“……”
夺回身体控制权后,萧程肆抬眼看向那群邪物聚集的中心,心中竟是一阵释然。
“顾城渊,这回你总要死了吧……”
可还没等他没说完,那群邪物忽然皆是动作一顿,就像是被定格一般。
萧程肆一愣,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劈开了一半的邪物!
再度眨眼时,那边的顾城渊和白翊竟然……
都消失在了原地。
“……”
……
洛川秘境。
顾城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上的伤口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疼了,微微出神片刻,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水雾飘渺的草地。
微风拂过,嫩草沙沙作响,这里一片宁和,与外面的尸山血海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世界。
顾城渊未曾来过此地,可现在他也没这个心思去猜这里是哪里。
四下环视一圈,瞧见那身破败白衣,顾城渊手脚并用地爬到白翊的尸身旁,呆愣愣的,黑眼睛里映着白翊那张毫无生气脸,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就要哭。
“师尊……”
可还没等他发作,前方忽然传来阵阵窸窣的脚步声。
顾城渊抬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是之前在寒寺见过的那个银发男人。
对于这个人,脑子里明明挤了很多疑问,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却只有一个念头。
求这个男人救救白翊。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似乎直觉就在告诉他,这个男人可以救白翊。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一方平静,一方眼中的乞求和悲痛已经快要溢出来。
良久,银发男人叹息一声。
“缘分未尽,命不该绝。”
“……”
“你想救他。”
闻言,顾城渊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希望,他爬过去,跪在男人面前,恳求道:“我想,我想救他。仙君……救救师尊吧,只要能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银发男人却道:“你知道,他已经没有生念。”
顾城渊如遭雷击,嘴唇一阵嗫嚅,最终没有答话,只是再一次重复:“仙君,求求你救救师尊吧,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只要能救他,拿走我的命也没关系……仙君开开恩吧……你救救他……求你,求你救救他……”
男人望着他:“我也想救他,而且本君也的确有个法子。”
顾城渊倏地抬头。
“可他有点不太愿意回来。”男人淡淡说着,“况且,我这个法子,需要你上仙台。”
这人果然是天界的人,顾城渊迷茫地皱了皱眉:“仙台……?”
“那是生灵逝后,纯净善念与未了执念所归之处,介于生死之间,缥缈难寻。”男子解释,“你若能以生者之躯,攀上通天之阶,抵达仙台,或有机会……寻回他散逸的魂魄,带回阳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城渊身上,带着审视:“但你一介魔族之身,登临天界之地,本就是逆天而行。所受天道反噬,排斥之苦,将远超常人十倍百倍。虽然你从未作恶,但天阶漫漫,罡风凛冽,心魔丛生。一步踏错,便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即便知晓如此,你也……愿意去么?”
顾城渊没有一丝犹豫,几乎是立马答道:“我愿意,我愿意……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只要能救师尊,我会尽全力去试。”
只要白翊还有意愿回来,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就算是失去性命,他也必须竭尽全力将他带回来。
纵死,无悔。
银发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微微点了点头,眸中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许掠过。
他不再多言,翻手结出一个复杂的金色法印,那法印一闪,没入顾城渊眉心。
“持此印记,可护你心脉,暂抵部分天阶戾气。”男人道,“待你登上天阶,需来寻我。否则,你进不得仙台之门。”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顾城渊连忙叫住他:“天阶在哪里?”
“片刻之后,就在你的面前。”
“那,我要怎样才能寻到你?”
“上去报我的名号。”
“……名号?”
“白眉散仙。”
==作者有话说:==
前世走完啦,撒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