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一路上果真没有再等他, 径直关了阁门,将那人隔在门外。任凭顾城渊如何软磨硬泡,他都没有理会。
良久, 门外消停下来,白翊静静立在门前听了一会, 顾城渊……好像真的离开了。
“……”
白翊屏息去感受门外的气息。
空空如也。
顾城渊真的走了。
心头无故发堵,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顾城渊刚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等那股不安浓重到喘不过气时,白翊蓦地心惊,他这才明白,这种心惊胆战当真磨人。
他深吸一口气, 忽觉在这种时候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
这个念头升起, 还没等他细想, 指尖就已经触到了阁门。
白翊推开门扉, 刚要抬头, 视线就被大片青色衣袍占满。
“……!”
片刻之后,感官开始运转, 白翊抬眼望去, 看见顾城渊浸在夜色里的笑脸。
“……你没走?”
声音出口,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顾城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哼笑:“师尊舍不得我, 我如何能走?”
“你这张嘴真是……”白翊在他怀中偏了偏头,没有挣脱,只是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你那么聪明,现在能给我一个能够让我相信的理由了吗?”
顾城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 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当真没什么,只不过是担心请神术罢了。”
“施展请神术的条件苛刻,我不能确定杀了萧程肆之后能不能补全青泽剑,如若不能,虞霜溟那样的魔,我们拼死恐怕也只能与她打个平手。”
顾城渊下巴轻轻抵着白翊的发顶,声音轻缓地解释。
“我才与师尊互通心意,才舍不得就那样没了性命。”
“至于师尊所担心的那句话,的确是肺腑之言。”
“若真到了那一步,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同生共死也好,拼命保下你也罢,反正对我而言,除你之外的一切都是后话。”
“这样说,师尊可会安心一些?”
“……”
白翊与顾城渊对视,只在黑眼睛里看到了坦然和爱意,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情绪。
的确能够让人信服。
白翊暗自松了口气,却并没有松多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抓过顾城渊的手,将他带进望月阁。
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与声响,阁内彻底暗下来,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
白翊松开手,朝内室走去:“既如此,歇息吧。”
顾城渊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有点犹豫:“那我是睡偏殿还是……?”
白翊压着那股隐隐欲要破土的劲头,回头看他一眼,一双眼眸在黑夜里亮的惊人:“你想如何?”
“……”
顾城渊与他隔着夜色对望,喉结上下一滚,嗓音陡然沙哑了不少:“……师尊等等我。”
……
怀苍峰。
月色稀薄,竹林小道间,月白靴底在石子上来回碾着,发出嗤嗤声响。
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遮掩住的碧色眼睛透露出焦急意味。
苏池晏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朝小道尽头望去,眉头紧锁。
“怎么还不来……?”他低声嘟囔,声音在空旷的竹林间显得微弱,“真是的,从来就没一次守时,阿姐都被大佛带坏了。”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结果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下次说坏话能不能避着点人。”
“……!”
苏池晏脊背瞬间一僵,猛地转过身。
沈泽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数步之外,一身紫到近乎是玄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淡漠的眼睛,在微弱月光下泛着一点冷玉似的光泽。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池晏瞅着他。
……那看谁都不屑的模样,看着真是叫人不爽。
“我都说你坏话了,不让你听见岂不是白说了?”苏池晏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阿姐呢?”
沈泽楠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苏池晏再次回头,瞧见秦皖熙正从小道另一边缓缓走来。
苏池晏欣喜了些:“阿姐!”
“嗯。”
沈泽楠双手环在胸前,淡淡道:“所以你大半夜叫我们来怀苍峰干什么?”
苏池晏看他一眼,忽然没了以往锐气。
他今日不想跟沈泽楠拌嘴了。
“今日我听傅峰主说,那个萧程肆是不是关不住了?”苏池晏抱着秦皖熙的胳膊,声音有些闷,“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泽楠顿了顿:“我们何时没告诉你?”
苏池晏:“你们是告诉了,可没告诉我这么具体。”
“阵法还有一两日就彻底撑不住了,我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
“……”
秦皖熙垂眼看他:“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泽楠:“至少你不会跟我们一样眉头都是焦头烂额。”
这话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却让苏池晏心头更堵,他撇撇嘴道:“那,你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去与萧程肆交手了?”
沈泽楠:“说什么废话。”
苏池晏瞪他一眼,忍着还是没有发作,拉着他们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
“……苏池晏,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泽楠看着一屋子的药材丹药,不禁问道。
秦皖熙也蹙起了眉头,眼看苏池晏还在清点那些名贵药材,她也开口道:“你这是要准备跑路了吗?”
苏池晏道:“说什么呢,本峰主是那种人吗?”
“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沈泽楠扬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给我们的?你居然舍得?”
苏池晏瞪他:“不是,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峰主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泽楠没搭理他:“平时叫你治个病都费劲,这些东西我们哪敢收,指不定哪天又去报官账狠敲我们一笔。”
苏池晏:“你!不要拉倒——”
秦皖熙看了沈泽楠一眼:“差不多行了。”
沈泽楠这才闭了嘴。
秦皖熙道:“好了,心意我们心领了,这些东西太过于贵重,我们收了也不合礼数。不过你为何忽然想起送我们这些?”
苏池晏拿药瓶的手捏紧了些,抿了抿唇道:“我想着,你们挑一些药剂随身带着,万一伤着了,也能用上。”
说罢他抬头,快步跑到两人身边,小心翼翼地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
秦皖熙:“你说。”
“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灵涧峰?”
“……”秦皖熙皱着眉,“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苏池晏:“我……我就是想去,不为什么。”
沈泽楠在一旁道:“你去了能做什么?”
苏池晏:“我不会杀人,但是我可以救人啊。”
“你见过那种场面吗?”沈泽楠阴沉道,“一死就死一大片,根本用不着救,因为根本就救不过来,你没必要去。”
苏池晏愣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憋了好一阵才喊道:“我……我也要去报仇——”
“……”
沈泽楠和秦皖熙都愣了愣,苏池晏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将折扇摔在地上,红着眼眶道:“这些年来你们都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才不是你们游历时顺手捡来的孩子,我也不是天赋异禀的药修,我能坐上这个峰主的位置,都是因为我的爹就是上一任怀苍峰峰主!”
“我是他的孩子,可是我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死了,死在你们所说的那场浩劫里,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萧程肆!”
苏池晏说到最后开始哽咽,泪水也顺着眼角滑下来,他抬手胡乱擦去泪水,继续道:“我本来也有爹娘的,我在往年记载里看见了他们的画像。”
“我本来也有爹娘的……我也要报仇,我能救人,就算救不过来,能救一个也算一个。”
“况且……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苏池晏哽咽的声音更加明显,他抓住秦皖熙的衣袖,乞求道:“阿姐,你就让我去吧——”
“……”
秦皖熙垂着眼睫沉默,须臾,她再次抬眼时眼眶也泛着一点湿红。
“果然还是瞒不住你。”秦皖熙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没资格拦你,如果你想清楚了,便去吧。”
苏池晏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动道:“多谢阿姐!”
而后他又期待地看向一旁的沈泽楠。
“……”
沈泽楠盯了他半晌,忽然抬起了手,苏池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不料沈泽楠只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脑门。
“傻子。”
然后拿走了他另一只手上捏着的药瓶,反手收了起来。
“阿姐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沈泽楠道,“不过你自己要想好了,别临阵脱逃给怀苍峰丢人。”
说罢他顿了顿,沉声道:“到那时我们无暇顾及你,自己小心些,报仇也要有命报才行。”
苏池晏眼中的细光闪了闪,鼻子一酸,伸手将两人一齐抱着,呜呜哭了:“我知道了,哥。”
“……”
沈泽楠皱了皱眉,没像之前一样推开他。秦皖熙看他一脸复杂的神情,微微笑了:“别板着脸了,他好不容易叫你一声哥呢。”
嘴硬否定的话在嘴边打着转,但最后还是被沈泽楠咽了下去。
苏池晏:“呜呜呜……虽然大佛平时很讨厌,但是你们俩还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秦皖熙无奈拍拍他的肩头:“好了好了,别哭了……”
沈泽楠轻啧一声:“我俩还没死呢,搞什么……”
……
夜色愈渐深沉,云沉峰里还零零散散地亮着微弱灯烛,烛光在夜风中丝缕晃动。
云澜阁内,丝帘将窗户遮掩的严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
黑暗中,榻上的傅池儒眉头紧锁,额间泌出一层汗水,将枕面都浸透了五六分。
“……”
是梦。
周身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旷的叫人心惊。
傅池儒不知怎的,后背额头冷汗直冒,虽说周围静成那样,可他还是觉得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试着向前走了两步,轻微的脚步声回荡在这个寂静空旷的空间里,更加让人心里发毛。
“……”
傅池儒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唤了一句:“大人?”
无人回应。
傅池儒心间不禁沉了几分。
这股气息除了那位不会再有其他人,毕竟接触了上万年,他绝对不会认错。
若是平常来讲,以他和虞霜溟的关系,他还用不着如此心惊胆战,可眼前这景象绝对不是寻常情况。
因为这是属于魔尊的空间,他此刻进来,是死是活都在空间主人的一念之间。
这说明那位主现在很不高兴。
傅池儒想到这里浑身细微有些颤栗,他默了一瞬,而后径直跪了下去。
“尊上……您就别吓唬我这个老伙计了。”
“……”
还是没有一丝声响。
正当傅池儒大着胆子准备再次开口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
傅池儒浑身僵直,余光瞥到身后泛起的微弱亮光,以及昏暗中的那抹紫红相间的裙摆。
傅池儒连忙开口:“尊……”
“嘘——”
虞霜溟却直接打断了他,声音轻地不能再轻,却让人脊背发寒:“别说话。”
傅池儒咽一口唾沫,闭上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虞霜溟直起身子,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傅池儒。”
“十七年未见,本座很是想念你。”
听见这句话,傅池儒下意识想要恭维,可刚动了动嘴皮子,虞霜溟却猛地抬掌将他击飞出去!
“呃——!”
“怎么不听话?你跟了本座上万年,连本座不喜旁人插嘴都不知道么?”
虞霜溟说着,五指一捏又将地上的傅池儒提过来。傅池儒嘴唇染着血迹,与那双煞气横生的血瞳对视,他的眼里透着惧意,这次是再也不敢答话。
虞霜溟眯着眼睛。
“让我想想……我现在是应该叫你傅魔使,还是……傅峰主?”
傅池儒猛然瞪大双眼。
虞霜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勾起唇角:“我一直念着这份相伴的情分,傅峰主,本座应当对你不差吧?”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她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渐渐凝聚起了魔气。
感受到那股杀意,傅池儒眼底的恐惧骤然剧增。
“是我太惯着你,惯的你忘记自己的身份,惯的你胆大包天居然帮着仇人做事,惯的你连自己的种族都背叛了。”
掌中的魔气越来越浓郁,虞霜溟眼里的杀意也呼之欲出:“十七年便重建苍幽山……太了不起了,想必你也出了不少力吧?”
“这十七年,傅峰主真是鞠躬尽瘁,本座再晚一点脱身,你是不是都要跟着白翊他们来取我的项上人头了?”
“你倒是活的轻松,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尊上,还在灵涧峰那个鬼地方受着万刃穿心的痛苦?”虞霜溟怒道,“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成全你,提前送你这个叛徒下去给那些惨死的族人陪葬——”
魔气迎面击来,傅池儒浑身的骨血都冷下去,在魔气击上来的最后一刻,他紧紧闭上了双眼,大喊:“大人饶命!”
“我做这些都是因为取得他们的信任,更好为大人做事!他们对我早就有所怀疑,大人不在,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若是暴露,大人就无人可用了!”
“大人明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人啊!”
“……”
傅池儒一口气说了许多,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没有传来。
衣领一松,而后便浑身湿漉漉地跌坐在地,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睁眼去看虞霜溟。
虞霜溟面若寒霜,手上的魔气却灭了,她蹙着眉头,最后竟是叹了口气。
“本座不会杀你。”杀意退去,她的神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与刚才怒急的模样判若两人,“可我当真寒心。”
“……”
傅池儒喉头发紧:“尊上……”
“苍幽山有什么好的?”虞霜溟道,“能让你背着我给他们做事。”
“他们给你派发到云沉峰那样满是琐碎的地方,摆明了就是不看重你,我当真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做那些事情。”
她伏身,指尖戳了戳傅池儒的心口,幽幽道:“或者说,你这里也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是他们口中的道义么?你最好不要变成那种蠢东西。”
“他们何来资格谈大爱,又何来资格谈道义?”虞霜溟道,“傅峰主,你可还记得万年前苍幽山仙祖是如何屠戮我族同胞的?”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战火烧了数月不曾熄灭!那样的场景,你怎么能忘?”
“且不说万年前,就算我族几乎被屠戮干净,剩下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也要被那群修士随意杀戮,人族那么羸弱的种族,凭什么能够踩在魔族头顶?”
“你替他们做事,午夜梦回时,可曾担心他们前来索命?你如何心安?”
虞霜溟一把抓起傅池儒的头发,发根被拽的狠了,扯的头皮生疼。
“灭族之仇啊,傅池儒。”
“那可是灭族之仇,血海深仇。”
“身为魔使,与我相伴万年的你居然会背叛我……本座当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傅池儒被迫仰着头,他喉咙呜咽一声,眼角似是泛起了泪花:“……对,对不起……尊上。”
“是我一时……被鬼,迷了心窍。”傅池儒道,“可这些年我无时无刻都在期盼您能够冲破法阵,替我的爹娘报仇……”
“您知道的,属下贪生怕死惯了,在尊上回来之前,我不敢贸然暴露。可您若是回来了,我就不再怕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哪怕是打头阵,属下也在所不辞……”
虞霜溟打量着他,眯了眯眼睛,松开了他。
她哼笑一声:“念在旧情的份上,本座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傅池儒闻言,立即伏身道:“您请说。”
虞霜溟:“那片龙鳞,可还在你的手中?”
傅池儒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之前顾城渊要走的那片龙鳞,点了点头道:“回尊上,沈泽楠才还给我,此刻还在我的寝阁里。”
虞霜溟道:“那便好,明日你找机会,将龙鳞投入灵涧峰的法阵里。如今法阵松动,借助上古的气息挣脱那些烦人的镣铐之后,本座就能彻底冲破法阵了。”
傅池儒应下:“是。”
虞霜溟微微回头,阴沉道:“傅池儒,本座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是一只魔。”
“属下一直记得,不曾忘过。”
“……”
回音层层散开,身前的气息渐渐消散,待傅池儒再次睁眼时,看见的是熟悉的帷帐。
见此,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浑身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抬手擦了一把冷汗,傅池儒缓缓坐起了身子。
旁边传来一声嘤嘤声,傅池儒转头一瞧,一只狗头杵在榻边,黑眼睛正直直望着他,里面满是担忧。
“……你怎么过来了?”
他将手上的汗水在榻边蹭了蹭,而后去揉那只狗头,剑来呜咽一阵,身形慢慢变大了不少。
他化成少年模样,用脸在傅池儒的掌心蹭了蹭,口中发出简单的音节:“怕……”
傅池儒:“怕什么?”
剑来:“你……怕。”
“……”
傅池儒眼底闪过一丝涩然,他叹了口气:“我不怕,没什么好怕的。”
“我只是觉得很可惜……你说我为什么两头都不是呢?”
“若我没活那么久就好了,这两边随便挑一方活着多好。”
他喃喃道。
“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魔也不是,人也不是。”
“唉……时间这个东西太狡猾,事到如今,我竟会有一丝不舍。”
剑来歪了歪头,显然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傅池儒无奈:“傻狗。说了你也不懂。”
“罢了,你继续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