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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难书第145章 结局
202 段

第145章 结局

202 段

九天之上, 云海摇曳,每一朵流云都凝着细碎光晕。

白玉长街从流云深处铺延而至,青白玉相间的仙殿坐落其中, 飞檐亭角遥挂银铃,云风拂过便盈盈作响。

光线氤氲, 满屋纸书之间,白玺云银发如瀑,静然端坐在书案前。

书案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则册子。

白玺云垂眼,将它轻轻捧起,封面的字迹是他万年前亲自提笔。

【万古怨传】

指尖微动, 翻开第一张。

纸质泛黄的快要成褐色,字迹也是上古字迹, 难以分辨的同时还十分晦涩难懂。

[……天地初开, 神魔并立, 相争无休。魔族性残嗜杀, 天道暗助神族,魔族兵败, 退居地界, 天界与地界自此隔绝,不通往来]

[魔族尊主不甘蛰伏, 欲献绝色妻女以求勾结天帝, 天帝震怒,斩其妻子。尊主遭拒后羞恼成狂,转而虐杀地界诸族, 生灵涂炭]

[圣女丧母,深恨魔尊, 却自此沉沦,耽于后宫男色,荒疏正事。后与一人族男宠有孕,魔尊闻之暴怒,遣散其宫闱,迁怒于人族,大肆屠戮劫掠,以杀为乐]

[圣女忍痛弃子,洗心革面之态流于外,篡逆之心藏于内,暗布棋局,伺机夺权]

[魔尊暴行滔天,天界为正三界秩序,散下灵韵仙气,助人族、妖族开启修行之路,以抗魔族]

读到此处,白玺云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汽飘渺间,他才继续翻阅下去。

[时有人类少年,灵根卓绝,资质超凡,少年老成,苦修正道,终聚众修士,行济世救民之责]

[一日,少年于林间偶遇一弃婴,见其将遭魔兽所噬,恻隐之心顿生,抱归以羊奶哺养,使其长大成人]

[上古鸾箫年间,天帝不堪魔族尊主屡扰边界,定其罪状后遣神官下界斩之。尊主拼死顽抗,却遭圣女背刺,弑父篡位]

[圣女继位后,与天帝立誓,永不侵犯天界疆界,天帝乃撤兵还朝]

[大战之后,魔族内部空虚,兵力衰微。人族少年趁势率修士反扑,圣女迫不得已召出魔族圣兽,却遭人族少年与那魔族弃婴合力斩杀,二人意外得获两把上古神器]

[人魔大战酣时,魔族少年为护人族少年以身殉道,圣女兵败,化为魔种苟延残喘]

[人族少年孑然一身,坚守济世之道,创立苍幽山,欲求天下平权,然壮志难酬,心灰意冷之下自刎求入轮回。谁知其一生功德鸿天,竟破轮回而飞升成仙]

“……”

白玺云指尖捏着纸张朝后翻了翻,眉间露出不满的神色,略微思忖片刻,他拿来狼豪玉笔,格外在此处添了一张纸。

[……飞升之后,少年辞却神官厚禄,自请贬为缘法散仙,专司人间命理缘法之事,自号白眉]

[万载岁月,白眉散仙踏遍三界,终寻得昔年魔族少年与人族少年之转世。他屡动仙力,欲为二人牵线续缘,然历经千世轮回,纵是百般撮合,终究难逃有缘无份之局,次次无果而终]

[万年来,见惯了这般求而不得的结局,此事早已化为白眉散仙心中最深的执念。于是他择定二人因果纠缠最甚的一世,决意亲入世间,亲手改写这万年宿命]

笔停,册子上隐隐泛起红光,白玺云恍若未见,自顾自地继续翻看下去。

连翻几页,当他看清“萧程肆”三字是眉间不由得一皱,又往后翻了翻,白玺云越看越心烦,手腕一转,竟是直接跳到了最后。

[……缘分再断尽,唯有青灯明。]

淡色睫毛垂下,他望着那几个字出神。

良久,白玺云再次拿起狼豪玉笔,指尖压下,笔触纸张,墨迹一道道晕染。

[缘分未尽,命不该绝,苦守青灯五载,终盼故人归]

最后一笔写完,一股狂风猛地破开轩窗,无数宣纸被卷起,呼呼刮向四处!

银发与衣摆交缠,白玺云依旧静坐,手掌压着那本红光越来越烈的古老书册,任由狂风肆虐。

“……”

风渐渐停息,窗外透进来大片金色,白玺云心念一动,确认墨迹已干,将书册放回书柜,而后缓缓起身,朝窗外走去。

殿外空空如也,唯有一轮巨大金日,叫人不能直视。

浓郁金色铺洒在白玺云身上,一双本就浅淡的眼眸更加透彻。

一声叹息,带着威压从四方传来。

“白玺云,事到如今,你可有话要解释?”

白玺云掀起睫羽,简洁道:“无话辩解。”

“如此说来,你是明知故犯?”

“是。”

“……”

静默良久,那道声音沧桑了些。

“吾在许你一个机会,若你抹去那些字迹,拨乱反正,让其一切回到正轨。吾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也不知晓。”

白玺云闻言,直接抬手将自己的发冠卸下,银发顿时松散开来,他一揽长发,徐徐道:“下官心意已决,万年执念,望帝君成全。”

帝君愠怒,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身为仙司,以公徇私而逆天道,这是要魂飞魄散的,你可想清楚了?”

白玺云只道:“望帝君成全。”

“……”

又是一声叹息。

金日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漆黑墨云,里面翻滚着巨大雷电,轰隆作响。

霎时间天地变色!

如此震天动地的景象,不少仙家都隔的老远来凑热闹,毕竟无论一个神仙犯了多大的错,顶多也就是贬去神官仙籍,沦为凡人。但眼前的这可是犯了天怒,这些墨云里闪着的,都是能杀神仙的天雷。

万年不得一见。

狂风呼啸,白玺云面色依旧平淡。

直至一道刺目雷电破天而降!

刹那间,整个上天庭都为之一震!

雷电贯穿整个身体,就像是要把他劈的骨肉分离,耳边只剩噼啪作响的雷电,以及自己骨肉被劈开的咔咔声。

灵魂抽离消散间,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白玺云更多的是放松与释怀。

天道不可为……

只不过是帝君的谎言罢了。

就像那日他对虞霜溟说的那般。

顺应或悖逆,不过都是帝君的一念之间。

他一身杀孽却能飞升成神,只不过是因为天界的神仙忌惮一身野心的魔族。

地界给谁不是给,是给满心敬畏神明的人族,还是给窥伺天界的魔族,答案显而易见。

白玺云起初还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可悟到这一层道理之后,他突然觉得没意思。

这劳什子散仙不做也罢,神销魂散之前,他总要了却自己的执念……

“……”

恍惚间,白玺云睁眼,似乎看到一个人影。

那道身影太熟悉,与模糊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朝着他走来,缓缓握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手。

帝君的声音再次传来。

“白玺云,落得如此下场,你可有悔?”

“……”

白玺云望着眼前的人,眼睫微动,两只手掌相扣,他虚空捏了捏,轻声道。

“不悔。”

………

苍幽山。

春雷惊蛰,下起绵绵细雨。

苏池晏撑着纸伞,照常到望月阁去寻白翊送药。

不知为何,今日他格外心慌,从夜里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春雷乍响,更扰的他睡不着,索性就起来熬了两个时辰的药。

春雨淅淅沥沥,落在竹林发出沙沙轻响,苏池晏踏过一个又一个积水,终是走进望月阁的院子。

收了伞,伸手轻轻扣响房门。

“小白,你醒了吗?”

无人应答。

苏池晏看了看天色,心道都快正午了,白翊不应该此时都还在睡着。

他又敲了敲门:“你还在睡吗?”

依旧无人回应。

心间陡然生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苏池晏犹豫再三,手掌一用力,竟然直接将门扉推开了——

房门没有落栓。

苏池晏心间不由得更沉,抬脚跨进去,连着喊了三声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将主殿和侧殿都找遍了,也没有寻到一个人影。

不只是白翊,连顾城渊也没了踪迹。

“小白,顾城渊——”

“你们在哪?”

寻遍望月阁,他气喘吁吁,不甘在此,又寻遍了整座江陵峰,或是整个苍幽山,可纵使是这样,他也没寻到白翊。

直到傍晚,苏池晏红着眼睛回到怀苍峰。

刚进去就碰上一道人影。

“……苏峰主。”

苏池晏一愣,看着他:“陈琰青?你怎么在这里?”

不止陈琰青,身旁小道上还缓缓走出一个人,是张砚石。

“你们怎么都在?”

陈琰青和张砚石对视一眼,最后是陈琰青开口:“白宗主……走了。”

“……”

苏池晏吸了吸鼻子,蹙眉嘀咕道:“瞎说什么……他才没有走,说不定只是下山买些吃食,他不会走的。”

他喃喃说着,声音却渐渐染上哭腔。

“他不会走的……”

“今日我看见白宗主了。”陈琰青道,“他说,等晚些时候请苏峰主去望月阁,说是有东西要交于你。”

苏池晏闻言,顿时抬起头:“什么东西?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说罢他便转身朝望月阁的方向奔去。

……

苏池晏一路不停,直至望月阁门前。

伞在半路不止落到哪里去,跑得太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把推开望月阁,急切朝里面望去。

“小白——你在哪?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

没有人回应他。

屋阁里也没有人。

和白日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唯一与白日里不同的是,这次主殿的书案上,被人放了一则信纸。

“……”

苏池晏浑身湿漉漉的,愣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望月阁,良久,抬脚一步一步朝书案走去。

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伸出手,攥起那张信纸。

[·苏峰主:

此书仓促,不及面辞,望莫怄心。

大战尘定,倏忽五载。

数载以来,蒙君汤药相济、悉心照拂,感念至深。

此五年间,苍幽山新徒踵至,旧友渐疏,山门虽依旧,人事已变迁。

我忝居宗主之位,却未能恪尽厥职,抚今追昔,深觉已不堪此任。

你我相知稍浅,不知昔日那个或可称之为合格的宗门之主,早在二十二年前那场浩劫之中,便已随故人与旧事一同湮灭。

兵燹之苦,最磨人心。数年来,我亲眼见证无数生离死别,肝胆俱摧,心神早已疲敝不堪。幸得顾城渊魂归体魄,终得圆满。我们二人深思熟虑,决意携手归隐山林,寻一方净土,以度余生。

我去之后,苍幽山诸峰峰主之位多有空缺。与君相识数载,虽聚少离多,然君看似跳脱不羁之性下,深藏一颗沉稳成熟之心,我早已洞悉,因此,故将此事托付于你。

我心中尚有二人举荐,张砚石与陈琰青。

此二人品性端方、才具尚可,堪为可用之材,然最终是否起用、如何安置,仍凭你斟酌定夺。

青泽剑已然归于鉴灵司,随用可召。

念及你我莫逆之交,特将此决意与托付奉告。愿君岁岁安澜,万事顺遂。他日若有机缘重逢,再与君温酒煮茶,共话当年旧谊。

祝安。

白钰泽·落]

………

泪水滴落在最后几个字,将墨迹晕的看不清,苏池晏垂着头,心哀莫大于死。

归隐山林……

他麻木地擦去眼角泪痕,抬眼去看屋内的摆设,明明什么也没变,却觉得空荡太多。

“……都走了。”

苏池晏喃喃道。

走了好。

走了,苍幽山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

晨光微熙。

长阶氤氲在水雾里,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哥哥是想吃肉包子,还是白菜包子?”顾城渊怀里抱着从集市里买来的一堆吃食,挑挑拣拣一阵,也不等白翊回答就自顾自地道,“吃肉馅的吧,其他的都有些凉了。”

白翊接过他递来的那个圆滚滚的包子,咬了一口:“你当真不去看看他们吗?”

顾城渊吃着菜包,笑了笑:“我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是别见了吧,就这样挺好。”

“反正只要哥哥愿意陪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白翊不置可否,微微叹了一口气,踏上最后一阶青阶,伸手触在那道蓝光流转的结界上。

心念一动,结界便分隔开一道足够两人进出的岔口。

“快些进去,叫人看见就不好了。”

顾城渊闪身而过,顺势还将白翊也拉了进来。

“哥哥快开一道结界,免得撑伞引人注目。”

白翊依言顺着他,蓝流亮起,浸润包裹住两人,纸伞收起,顾城渊拉着他轻车熟路地绕着小道直上洛川秘境。

天色还早,一路上都没碰着人,两人顺利地进了秘境,那里静谧依旧。

此时天边已经有了晨色,天快亮时风是凉的,雨丝打在花瓣上,没什么声响,只悄悄凝在瓣尖,而后滴入草丛不见踪迹。

漫野茶花浸在半明半暗里,像裹了层薄纱,最外层的花瓣被雨润得透亮,甚至远远瞧上去,还能看清细碎纹路。

顾城渊一刻不停,领着白翊走进花海深处。

白翊知道,在那里有一方小亭,立于其中就是浸入到花海里,四下望去皆是翠绿与洁白,再没有别的杂色。

山风卷着雾过来,花海顿时起了浪,一层一层的白浪推涌。鼻尖浮动着浓郁的山茶花香,白翊放眼望去,纵使已经看过许多次,但每一次还是会被这片景色所震撼。

这些花,都是顾城渊一株一株栽的。

“……”

天边隐隐还有闷雷,光线却比先前亮了不少。

顾城渊从身后揽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轻轻吸着气。

“……果然,看腻了的景色,只要和哥哥一起,它就顺眼了。”

白翊放松地靠在他的怀里:“我与你不同。”

“哪里不同?”

“我看不腻,看一辈子也看不腻。”

顾城渊揽的紧了些,轻笑一声。

“哥哥喜欢就好。”

后来两人没了对话,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雨渐渐停了,天边的暖黄越浸越浓,终于撕开雨雾的帘幕,那光落在白茶花上,像给花瓣镀了层薄金。

雾还没散净,被暖色染成了淡金的纱,漫在花海上方,格外飘渺。

良久,白翊眨了眨眼,叹道:“平淡……竟是如此难得。”

顾城渊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容易也好,难得也罢,除非虞霜溟在几十年内复生,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事能将我们分开了。”

白翊侧过脸,扬起唇角:“你竟然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就算是虞霜溟明日复生,你也要拽着我远走高飞呢。”

顾城渊闻言,露出一副惊讶神色:“师尊居然能够洞悉我心里所想之事。”

白翊眉眼舒展,似如春风般地笑了,顾城渊愣神地看着他,心念微动,低头去寻他的唇瓣。

对他这种随时随地索吻的行为,被连着黏了一天一夜的白翊也算见怪不怪,并且也乐在其中。

任由他掠夺一番后,两人才分开来。

“日后年年的花海,哥哥都要陪我来看……”

“嗯。”

一声应允异常干脆,顾城渊定定看着他,心中觉得无比庆幸。

还好,这漫野的茶花,还是他陪他看了,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白翊还是陪着他看了。

顾城渊眼中细光闪烁,抬头朝天边蔓延的茶花望去。

直至天际。

漫天霞光如锦缎蔓延,山茶十里如锦,芬芳馥郁。

花海浮动,争相簇拥,洁白衣裳与那袭青衣交缠相依,远远看去,已然与花海交融,再也分辨不出尔彼。

此时回瞰以往种种,人鬼也好,仙魔也罢,每个人穷其一生所追求的,执着的,到头来,似乎都会有所差距。

世间万事难以再度临摹,纵使万分细心,也不可复刻当初。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至少此刻,白翊与顾城渊,终究同归。

……

平生安得久长时,前路昭昭亦漫漫,

此书难摹人间意,幸临烬泽岁岁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已读完:第145章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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