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央在车内看着猫不加掩饰地翻出白眼, 又作势举着沾满血肉的拳头、龇牙威胁挥舞,她忍不住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无语地气音。
“弹药要见底了,于祈安,打开车窗, 喊他赶紧进来, 别让那家伙在外面继续撒野了。”她不想和乌圆再绕圈圈, 羊头卡车的炮筒已经有了浓烈的焦炭味,再耽误下去, 就真该被困死在这里了。
后视镜中的青年骤然绷紧自己的眉目,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终是将手放在打开车窗的按钮上。
于祈安是彻底地无计可施了, 他的眸子里浮现出些许愧疚, 事情亦有轻重缓急,实在劝不走这些人类,就只能委屈乌圆。
总不能……真的自己给自己加难度, 加到出现伤亡吧。
一片漆黑的车窗慢慢下落,正在污染物群里准备挪移的乌圆动作一顿。
“?”当看见熟悉的面孔缓缓出现在车窗后面时,他懵了。
所以刚刚的拦路“车”都是于祈安在的这辆吗?
可别,乌圆突然有些烦躁的想假装自己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了, 他无意识地撕开左侧的敌人。
一只灰绿色的爪子裹着泥巴从右侧挥过来。
“滚!”乌圆矮身躲过, 反手往上一拽, 抓住鸟类污染物的翅膀,抡圆了胳膊, 将这只污染物当成棒球棍, 依次砸向身边围过来的污染物们。
眼见这次上车的机会再度消失, 柳宿央冷静的开车子离开这里,在外围盘旋等待下一个机会。
乌圆的身影被埋在奇形怪状的污染物中, 无数只尖锐的爪子和弯曲的鸟喙朝他撞来,他挪步移动,灵巧地避开一个又一个紧促的攻击。
他的指缝里已经满是鲜血与肉糜,浑身萦绕着浓郁的煞气,从天而降的鸟群像密集摔落的陨石碎片,而地面上的那些,就像是拧成一股绳,将要把人淹没的黑浪。
车子随波逐流,车表层的漆被撞的坑坑洼洼,卡车前面的羊头不复那般狰狞,反而断了羊角、皮肉也松垮裂开。
柳宿央全神贯注,从狭小的缝隙里穿梭,在炮筒黑到发红,吐出炮弹的声音越来越沉闷时,她终于又等到了一个接乌圆离开的机会。
“过来!”于祈安朝着满身是血,脸上也全部都是血,只露出一双锐利金眸的乌圆挥手。
乌圆把手上的尸体往地上一摔,眸子一沉,格外凶狠地盯着这辆车。
“砰。”
乌圆坐在车上,冷着一张脸不言不语。
“以后还有机会的。”于祈安探出一根手指,在乌圆那截被头发和衣领双层保护,因此还算干净的脖子后侧戳了戳。
感受到后颈的轻轻触摸,乌圆背对着于祈安,抱臂不语。
他的眼睛里金色与红的交织,时而红色多一些,时而金色多一些。
卡车里的污染数值上下波动,格外矜矜业业的时刻反馈着当下污染程度。
于祈安心里不安,虽然乌圆身上产生的污染气息一直没有超过能被检测出来的临界值,可是……他怕猫控制不好界限,叫仪器给检测出来。
但是面对闹脾气的猫,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劝猫冷静一下的时候,所以他在心里祈祷,将之前的跑路方案再度拿了出来,默默盘算着。。
柳宿央通过内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语气轻松:“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呵,我现在应该做的一件事就是洗澡,你给我找地方洗吗?”乌圆没好气地反驳道。
他还没控诉这群人类碍事,打扰他的好心情呢!结果人类还敢反过来说教他?岂有此理。
“别说气话呀。”于祈安犹豫着将五根手指全部伸出来,忍着黏腻的触感,拍了拍猫的肩膀。
乌圆重重的“哼”了一声,又默不作声了。
柳宿央没想到自己这句话没起到作用不说,反而让氛围更糟糕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在说些什么。
但后视镜里倒映的那些穷追不舍的污染物在提醒她:嘿,专心些,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于是她闭嘴。
五花八门的污染物被油门踩到底的羊头卡车甩在身后,他们加速前进,往前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摆脱掉紧追在后面的污染物群。
整整一个多小时过去,乌圆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甚至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往于祈安那边偏移。
车内气氛凝固,柳宿央专心看车,副驾驶的女子是个闷葫芦,一声不吭,于祈安尝试着和乌圆搭话,但完全没有得到回应。
于祈安无奈摇头,目光落到乌圆的衣服上,那上面赫然都是些已经干掉结块的血渍,与乌黑发臭的肉糜,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怕不是每寸皮肤都在难受。
他的指尖轻点车窗边沿,一直看着窗外,反复扫视着荒芜的大地,希望能找到一条干净的河流。
可他偶然间看见的几条河流翻滚着泥浆,泡白腐烂的污物飘在水面,弄得河水浑浊不堪、肮脏至极的。
奇怪……于祈安的眼眉无意识地蹙紧。
之前离开特大沦陷区后遇见的清澈河水,与现在看见的这些呈现出一个鲜明的对比。
猫是怎么找到那条干净的河流的?
“你在想什么?”柳宿央并非是有意将气氛闹僵的,这会彻底脱离危险,她也松懈下来,率先打破僵局。
于祈安思考:“在想干净的水源。”
这才刚出来一天,总不能叫乌圆一直脏着跟随车队行动吧。
“我看这边的河流都很肮脏,不能作为清洗身体的水源。”于祈安虚心请教:“那名你们之前是如何清洗自己的呢?”
“嗯……河流的话,确实,现在已经没有没被污染的河了,就和太阳和空气一样,都是脏的。”柳宿央目光微挪,对于后一个问题,她有些迟疑:“不能忍到明天了吗?”
果然之前的那条河流也有问题,于祈安的睫羽上下眨动两次。
忍到明天,那就是有能清洗身体的水源了。
“什么意思?”于祈安追问:“是有什么限制吗?”
柳宿央将车速降下来,一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臂曲肘搭在车窗边沿:“也不是,就是水量有限,开启之后会固定损耗一部分足够大家使用的水,我们才出来一天,现在开的话,后面几天就要紧张些了。”
她知道,多忍几天是在强人所难,但是能多冷却一天就多冷却一天嘛。
乌圆双眸如刀,直勾勾地捅向柳宿央,言辞简单:“抠门,小气!”
他说完这两个形容词,犹嫌不足,揣着手又想了想,愤愤补充道:“小气鬼!”
“啊?”柳宿央语塞:“不是,什么……我怎么就小气了?”
于祈安的肩膀微微耸动,攥拳低“嗯”了一声压下笑意,温声打圆场:“凝固的血渍紧挨着皮肤确实难熬,而那些烂肉黏腻,也属实脏臭,再忍一天可能……但柳姐说的也十分在理,毕竟水源珍贵。”
他曲指轻叩玻璃发出脆响,将两个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语气平缓的提出解决方案。
“不如先这样,你们出行应该带了备用衣物和毛巾吧?我们可否先借用一些饮用水打湿毛巾,好歹让乌圆擦拭一下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呢?”
说完这句话,他观察到柳宿央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稍稍松动,乌圆的脸部线条也不再像顽石般硬邦邦的紧绷,这才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
不动声色地续上话语:“每个人都匀出一点水,这样非但不会让大家陷入口渴无水的情况,也不会浪费过多的水源,又能让乌圆减轻不适、更换衣物,是不是两全其美,你们说呢?”
“可行。”柳宿央率先同意,副驾驶那位也懒洋洋的举手表示OK。
乌圆咬住后槽牙,腮边肌肉绷紧,眼眉低压成一道凌厉的弧度,眼瞳里那层金光幽幽闪烁,他狞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可以。”
他能说不可以吗?这是他的铲屎官提出来的建议。
乌圆不傻,他那点怨气全冲着柳宿央去了,并没有迁怒于祈安,也没想反驳于祈安的想法,他知道于祈安的那段话是在帮他争取一些东西,可他仍然提不起什么兴致和于祈安对话,
他抿着嘴唇,一张脸似大理石般严肃。
于祈安用手指揉揉鬓角,觉得乌圆快要生气到毛茸茸的变成包子了。
这要是以往,他早拿小零食轻声哄猫开心了,可是现在……他翻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在琢磨着自己为什么不能凭空变出小零食。
“等等吧,再跑一段距离,咱们就停下修整。”柳宿央往外瞧了瞧天色,太阳不再那般璀璨夺目,与天际的红柱融成昏沉的一团。
于祈安颔首,却没过多的注意时间变化,只是不断的用余光瞥着乌圆。
他细瘦的手指对着不断捻搓,垂着眼帘细细思索,眼神波动数下,最后下定决心。
乌圆的耳朵微动,身侧传来衣服擦过椅背的O@声,随后他嗅到了一股清浅的香味——像是冰凉的薄荷,混杂在血气中,压住了血的臭味。
他尚未反应过来,后颈就骤然覆上了人类微凉的手掌,手掌温软,还带着些潮气,贴在自己的肌肤上,随着自己的呼吸上下起伏。
湿冷的掌心渐渐被自己的体温捂热。
它沿着那截颈椎,摩挲着那丁点皮肤,顿时乌圆瞳孔就缩成一团,脊背在轻缓的频率中发软,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
独属于于祈安的声线在他的耳畔响起:“乖,乖宝。”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就这么的过去了,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