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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他怀里有只疯批神第15章 旧神
236 段

第15章 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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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镜头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浓绿的森林,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沉默的、不知疲倦的河流。无人机从树冠上方俯冲下去,镜头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捕捉到了一队正在密林中穿行的人影。

【来了来了!!!第二期!!!】

【上次的直播事故之后我以为这节目要凉了,没想到居然还能拍第二期】

【听说节目组换了一整支安保团队,还签了新的免责协议】

【笑死,免责协议是防红衣少年的吗】

【别给我提红衣少年,我到现在还在嗑】

【冷静,那都是上周的事了,网上的热度早就过了】

【不管,我嗑的是真的】

【理智分析:如果那真是节目安排的剧情,第二期应该会继续展开。如果第二期完全没有那个人了,那就说明真的是意外事故。】

【前面的分析好有道理,所以我蹲一个红衣少年返场】

【别想了,节目组又不傻,再来一次这种意外他们就不用混了】

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观看人数在开播后的第一分钟就突破了八百万——比上一期开播时的数据翻了将近一倍。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场轰动全网的“森林红衣少年事件”之后,《荒野探秘》第二期会以怎样的姿态回归。

画面切到了嘉宾阵容。

和上一期不同,这一期的嘉宾阵容缩水了。原本的四位嘉宾变成了三位——林笑笑、赵一鸣,以及站在最边上的、穿着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极低的陆九渊。

他没有退出。

节目组原本以为他会退出。王哥也以为他会退出。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在等着他团队发退出的声明。但陆九渊没有。他只是让王哥转告节目组:“我去。”

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

此刻他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下的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和上次一样冷淡、疏离、事不关己。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把镜头拉到最近,盯着他帽檐下露出的那截下颌线——你会发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的牙关,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隐忍的、紧绷的状态。

没有人知道他在忍什么。

节目组这次选择的拍摄地点在更深的山区,距离最近的村庄有将近五十公里。原始森林,无人区,手机信号完全覆盖不到的区域。节目组提前布设了卫星通讯设备,确保直播信号能够传输——至少他们是这样承诺的。

三天的生存挑战,和上一期一样的规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期的规则只是一个壳子,里面装的是别的东西。是节目组试图从上一期的意外事故中抢救出一点剩余价值的努力,是观众对“奇迹会不会再次发生”的好奇,是陆九渊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非来不可的执念。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来。

但昨晚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去。去那片森林。去那个人出现的地方。他会再来的。或者不会。但你要去。

所以他来了。

山路很难走。上一期的主路线好歹还是人走出来的小径,这一期完全是野路。树根盘错,藤蔓缠绕,落叶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但地毯下面是湿滑的泥土和尖锐的石块,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赵一鸣走在前面,走得气喘吁吁,不时回头抱怨两句:“这也太野了吧!节目组是不是想谋杀我们?”

林笑笑跟在他后面,倒是比上一期适应了很多,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停下来拍一拍路边的野花。

陆九渊走在最后面。

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想跟他说话。上一期的事之后,他在其他嘉宾眼里变得更加难以接近了——不是他变了,是别人看他的眼光变了。以前他只是“高冷”,现在他是“那个和神秘红衣少年有关系的男人”。这个标签贴在他身上,像一件太重的大衣,压得他的肩膀微微下垂。

他没有在意。或者说,他没有精力在意。

从踏入森林的那一刻起,他的后背就开始疼了。

和早上醒来时的那种钝痛不同,现在是一种更尖锐的、更集中的刺痛。不是整个肩胛骨在疼,是肩胛骨内侧的两个点——对称的,左右各一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两个点上顶着,想要从里面戳出来。

他的步伐还是稳的,呼吸还是均匀的,表情还是冷淡的。没有人看出他的异常。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对抗疼痛。

他想起昨天沈渡说的话。

“你的身体知道。”

是的。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知道这片森林,知道这些树、这些藤蔓、这些厚厚的落叶和潮湿的泥土。他的身体知道他要去的方向,不需要指南针,不需要路标,甚至不需要眼睛。他的身体自己在走,像一匹被蒙住眼睛的马,不需要看见路,蹄子自己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在跟着他的身体走。或者说,他的身体在带着他走。

队伍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到达了第一个营地。节目组选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有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水质清澈,可以取用。嘉宾们开始分工搭帐篷、生火、准备食物。

陆九渊没有参与。

他跟节目组说了一声“我去附近看看”,就独自走进了密林深处。跟拍摄像师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但走了一段之后就被他甩掉了——不是他故意甩掉的,是他走得越来越快,快到一个扛着几十斤设备的摄影师根本追不上。

摄像师在后面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森林吞没了。

陆九渊一个人在密林里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的腿在走,他的身体在走,他只是一个被动的乘客,坐在一辆没有方向盘的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不知道终点在哪。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个被藤蔓覆盖的洞口。洞口不大,大约一人高,藤蔓长得异常茂盛,绿得发黑,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藤蔓间零星开着一些小白花,很小,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一颗颗微弱的星星。

是那个洞。

上一次沈渡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个洞。

陆九渊站在洞口,看着那片垂落的藤蔓,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轰然作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过于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裂和凝聚的感觉。

他想进去。

这个念头不是他的大脑发出的,是他的骨头、他的血液、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同时尖叫着发出的。不是“想要”进去,是“必须”进去。

他伸出手,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藤蔓后面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他走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跨了进去。

直播间的画面在陆九渊走进山洞的那一刻,开始出现干扰。

先是雪花点,然后画面变成了灰白色的噪点,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找不到信号。声音也断了,只留下一片沙沙的白噪音,像雨声,又像远处有人在山谷里低语。

【?????信号又断了?????】

【又是这个洞???上一期也是在这个洞附近信号出问题的】

【陆九渊进去了!!他自己一个人进去了!!摄影师都没跟上!!】

【他疯了???这是直播啊,万一在里面出什么事怎么办??】

【节目组是不是应该派人去找他?】

【等等你们看画面——画面好像恢复了一点?】

画面确实在恢复。灰白色的噪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带着微弱光线的画面。像是有什么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光线不强,但足够看清轮廓。

镜头在晃。应该是陆九渊身上别着的微型摄像机在随着他的身体移动。画面里是山洞的内部——狭窄的通道,潮湿的石壁,石壁上长着某种会发光的苔藓,发出幽绿色的微光,像萤火虫,又像鬼火。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肠道。陆九渊在里面走了很久,呼吸声清晰地被收音设备捕捉到,在寂静的山洞中回荡着。他的呼吸不算急促,但比平时重,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质感。

通道忽然变宽了。

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陆九渊停下了脚步。

镜头对着的是一个相对开阔的洞厅,大约有十来平方米。洞厅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些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痕迹,在幽绿色的苔藓光中若隐若现。

陆九渊站在通道和洞厅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你在这里吗?”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洞厅里回荡了好几次,像是有好几个陆九渊在不同的方向同时问着同一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减弱,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陆九渊等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进了洞厅。

他的脚步踩在石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像无数只蝴蝶同时扇动了翅膀,发出簌簌的声音。

他走到了石台旁边。

石台是冷的——他没有摸,但离得近了,能感觉到从石头表面散发出来的凉意。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地心涌上来的、带着某种古老气息的凉。

他低头看着石台上的纹路。石头表面有一些浅浅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躺了很久,压出了身体的形状。那个形状很小,像一个孩子。

陆九渊看着那个形状,喉咙忽然堵了。

他想起那个画面——大雪纷飞的荒野,一个穿着红衣的孩子蹲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只火红色的小鸟,抬起头,对着一只白色的狐狸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个笑容是给他的。那个孩子是对他笑的。

他是那只白色的狐狸。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猛地抬起头,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眶红了,鼻头酸了,喉咙堵了。他站在石台旁边,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

就在这时,他的后背——肩胛骨的位置——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几乎要将他从中间撕裂的疼痛。

陆九渊闷哼一声,整个人撑在石台上,手指紧紧扣着石头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的后背在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燃烧着,不是从外面烧,是从里面烧,烧得他的骨头都在作响。那种烧灼感沿着他的脊椎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尾椎,又从尾椎向两侧扩散,像一条火蛇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从他的额角滴落,落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直播间里,信号又断了。

灰白色的噪点布满了整个屏幕,声音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弹幕疯狂地滚动着,但画面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扇锁死的门,外面的人拼命地敲,里面的人什么都听不到。

节目组慌了。王哥在镜头外急得团团转,一边打电话一边骂人。导演组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大声喊着技术人员去排查信号故障。现场一片混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会溢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在画面完全中断之前,灰白色的噪点中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个人的轮廓。

不是陆九渊的。

那个轮廓很高,很瘦,站在陆九渊身后大约三米的位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发披散在肩后,整个人像一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雕像——冷白色的皮肤,淡色的嘴唇,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淡漠。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陆九渊撑在石台上喘气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终于被找回来的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释然,像是感叹,像是在漫长而孤寂的旅途中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路标,知道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然后画面彻底断了,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色。

洞厅里,陆九渊从石台上撑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疼痛正在慢慢退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潮湿的、敏感的沙滩。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白色长袍。长发。冷白色的皮肤。淡色的嘴唇。眉眼间那种不属于人间的、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淡漠。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像一个一直在等他的旧友。

陆九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本能地攥紧了石台的边缘,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防御或逃跑。

但那个人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九渊,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但他看陆九渊的方式和沈渡完全不同。沈渡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东西——太多的东西,太浓的东西,像是一杯被泡了太久太久的茶,苦得发黑,浓得化不开。这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那种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放下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净。

像是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你是谁?”陆九渊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声音在洞厅里回荡,像一个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陆九渊,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后背,从他的后背移回他的脸。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那个人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条河在平原上安静地流淌,没有激流,没有瀑布,没有任何让人觉得危险的东西。

陆九渊皱眉:“我该记得你吗?”

那个人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九渊捕捉到了。那是笑。是那种在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看到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运行时,才会露出的、带着一点欣慰又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他叫你白九。”那个人说,没有回答陆九渊的问题,“你叫他小主人。你照顾了他很多年,直到你为了保护他散尽了灵力,坠入人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陆九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一只狐狸——不,你本来就是一只狐狸。九尾狐。你曾经灵根不稳,无法维持人形,也无法维持九尾的形态,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没有灵力的白狐。你在人间的森林里流浪了很久,直到被一个人捡到。”

那个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史书,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陆九渊意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里。

“那个人是谁?”陆九渊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吗?”那个人说,“你已经见过他了。”

陆九渊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黑色的卫衣,高马尾,苍白的脸,淡紫色的嘴唇,还有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

沈渡。

“你是说……沈渡?”陆九渊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平静得像湖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激起了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他在这里叫沈渡。”那个人说,“在天界,他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两界都不愿意提起的名字。”

“什么名字?”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洞厅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看着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我来这里,”那个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为了告诉你那些事。”

“那你来做什么?”

那个人回过头,重新看着陆九渊。

“来看他。”他说。

陆九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醒来了。”那个人继续说,“我以为他永远不会醒来了。一千年前,他从天界坠落的时候,灵根几乎碎尽了,经脉寸断,灵识涣散。我以为他会在那片森林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死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焰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他顿了顿。

“但他没有死。他等了这么久,等到了你。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你在这里。他醒来,是因为你在这里。”

陆九渊的手指攥紧了石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到底是谁?”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和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笑不同,这一次的笑是明确的、清晰的、带着某种温度的。

“我是他的父亲。”那个人说,“不是亲生的。他的亲生父母——仙界和魔界的那两个人——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我是他的养父。我和我的道侣,把他从一个被遗弃的巢穴里捡回来,养大了他。”

陆九渊的呼吸停滞了。

“我的道侣,”那个人继续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是一只得道的九尾狐。我的道侣,叫白止。”

白止。

白九。

白止。

陆九渊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剧烈的、像是一整片天空在他的意识中崩塌了的声音。无声的,但震耳欲聋。

“白止……是我?”陆九渊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那种柔软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克制的、像是在面对一个很重要但又不得不放手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柔软。

“你是白止和我捡回来的孩子。”那个人说,“一只小白狐。你在我们身边长大,叫他爹爹,叫我父亲。同样你是沈渡唯一的亲近的依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人。”

陆九渊的腿软了。

他撑在石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眶红了,鼻头酸了,喉咙堵了。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刻崩塌了,像一面被推倒的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灰尘。

那些画面——雪地里的红衣孩子,白狐,火红的小鸟——不是梦。是他丢失的记忆。是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忘记的东西。

他想起沈渡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卑微的、不敢置信的眼神。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痴情的疯子,是因为沈渡等了他一千年。等那个在白止和他膝下长大的小白狐,等那个从小陪着他、护着他、牵着他冰凉的手说“小主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的白九,等那个散尽灵力、坠落人间、失去了一切记忆的、他唯一的家人。

陆九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哭。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石台上,砸在那个人形的凹痕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没有安慰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陆九渊哭,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长者,知道有些眼泪必须自己流完,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等陆九渊的哭声渐渐小了,那个人才开口。

“他在等你。”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在外面。他一直在这里。他每天都在这里。”

陆九渊抬起泪眼,看着那个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见他?”陆九渊问,“你是他的父亲,他一定也想见你——”

那个人摇了摇头。

“他不能见我。”那个人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明显的、无法掩饰的东西。是悲伤。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像毒液一样浓稠的悲伤。

“为什么?”

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苦涩的、让人心碎的弧度。

“因为我死了。一千年前就死了。”他看着陆九渊骤然放大的瞳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和白止,死在两界联手围剿的那场战争中。我们死之前,把沈渡托付给了你。你是我们唯一信任的可以照顾好他的人。”

他顿了顿。

“你没有辜负我们。你用你的命,换了他的命。”

陆九渊看着那个人的脸——冷白色的皮肤,淡色的嘴唇,眉眼间那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淡漠。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肤色和气息。那是一个亡灵的、一个执念的、一个不愿意离开的鬼魂该有的样子。

他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因为某种执念而迟迟不肯离开的、孤独的鬼。

“你……”陆九渊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来带他走的吗?”

那个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他说,“我是来把他还给人间的。”

他看着陆九渊,那双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冰,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是执念,是遗憾,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无法言说的愧疚和不舍。

“他在天界没有活路。”那个人说,“两界都不会放过他。但他的灵根还在,他的灵力在慢慢恢复。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以人类的身份,以沈渡的名字,以你身边的人的方式。”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交代后事。

“你能做到吗?”

陆九渊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恳求,没有任何试图影响他决定的东西。只是一双安静的眼睛,在等一个诚实的回答。

陆九渊擦掉了脸上的眼泪。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声音稳了下来。

“能。”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陆九渊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掉了。不是悲伤的碎,是一种释然的碎——像是一个握了太久的手终于松开了,掌心里空空的,但很轻松。

那个人的嘴角弯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苦涩的,不是淡漠的,不是若有若无的。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温度的、属于父亲的笑。

“谢谢。”那个人说。

然后他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浸泡了,颜色从画布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先是他的白袍,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然后是他的脸,从清晰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一团淡淡的、人形的光晕。

陆九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他的手穿过了那团光晕,什么都没有抓到。那团光晕在他的手指间散开了,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向四面八方飞散,然后缓缓地、无声地,融入了洞厅的黑暗里。

那个人走了。

陆九渊站在石台旁边,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手指微微张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脸上没有泪了。

他慢慢收回了手,攥成了拳头。

他转过身,朝洞口走去。通道很长,很窄,很暗。只有石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为他照明,幽绿色的微光,像鬼火,也像希望。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着,一步,一步,又一步,坚定而沉稳。

他走出了洞口。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手上。阳光是暖的,和他昨天握住的那只手不一样——那只手是凉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今天再握住的时候,应该会比昨天暖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有几只鸟飞过去,叫声清脆,像风铃的声音。

面馆的风铃也是这种声音。

陆九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了出来。

“沈渡。”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个人一直在。在森林的某个角落,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他经过的路上,在他回头时能看到的地方。那个人在,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像一尊不会移动的石像。

陆九渊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近乎温柔。他帽檐下的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星了,是火焰。

火焰在烧。

烧得很稳。

而在洞厅的上方,在那片被藤蔓覆盖的、无人能看到的岩壁上,一个人影正站在高处,俯瞰着那个从洞口走出来的、黑色的小小身影。

沈渡。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长发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他的红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不是黑色的卫衣了,是那件从洞穴里带出来的、褪色的、暗沉沉的殷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朵已经蔫了的小雏菊。花瓣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瓣皱巴巴的,边缘发褐,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却还在努力睁开眼睛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小身影在森林里越走越远,看着那个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是温柔的,不是满足的,不是释然的。是阴冷的,是潮湿的,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是一条蛇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了嘴的弧度。

“你见到他了。”沈渡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

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光,不是火,不是眼泪。是更深沉的、更黑暗的、像是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那种黑暗不是空洞,是积攒了太久的、无处可去的东西,全部挤在一起,压在一起,发酵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厚重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

“他说了什么?”沈渡对着空气问。

风声在回答他。

“他说……谢谢?”

沈渡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很低很沉,像是一头猛兽在发出低吼。

“你不用谢他。”沈渡说,声音是对着风说的,但风没有回应他,“该谢的人是我。谢谢你把他还给我。”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把那朵快要死掉的小雏菊攥在了掌心里。花瓣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掉了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像几只白色的、已经飞不动的蝴蝶。

“一千年了。”沈渡说,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白色的、人形的光晕说话,“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你和爹爹倒在地上的样子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那个没有你们的世界上活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开始有裂痕。不是那种即将崩溃的裂痕,而是一种已经被裂痕充满了、却还是保持着完整形状的、像一件被打碎了又被小心翼翼地粘起来的瓷器。

“你走了。爹爹也走了。你们都走了。只有白九还在——但白九不记得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更不记得你,不记得爹爹,不记得我。”

沈渡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到刺眼。他没有闭眼。

“现在你也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说你是来把我还给人间的。但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被你还在人间。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没有问过我——”

他停了。

沉默了很久。

风在吹,云在飘,鸟在叫。山下的森林里,那个黑色的小小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中。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朵被攥烂了的小雏菊。花瓣碎了,花茎折了,白色的汁液沾满了他的手指,像泪,像血,像某种已经无法挽回的东西。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关系。”他说。

声音平了。裂痕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不是胶水,不是黏合剂,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冰。是他在千年的孤寂中学会的、唯一一种不会让自己碎掉的方法。把所有裂痕冻起来,让它们不再扩大,让它们保持现状,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完整的。

他转过身,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远了。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翻滚着,像一面褪色的旗帜,又像一朵快要凋谢的、红色的花。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岩石上,像一个孤独的、黑色的、正在慢慢变小的洞。

洞里很黑。

什么都没有。请稍候

已读完:第15章 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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