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慈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走廊上碰到熟识的好友,对方有些惊奇地看他:“你上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乌慈不擅长说谎,神色有点紧张, “在、在操场加练了一会。”
好友把脸凑上去,乌慈这人的精力一贯是能一拳打死一头老黄牛的,背着一百公斤的装备翻过两座山都不带喘气,现在看着摇摇欲坠,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似的。
“你脸色咋这么白?”好友狐疑地打量他, “被哪个小狐狸精吸干精气了?”
乌慈推了他一把,耳朵有点红。
好友知道他不禁逗, 没再追问他,往房间里一努嘴, “刚才有好多人找你!快进去吧!”
乌慈推开门。
并不宽敞的卧室里大马金刀地坐了一群人,空间一下就逼仄起来,在场的都是和那位神圣向导见过面的幸运儿,然而每个人的脸色跟他一样,齐刷刷地白得像纸,神情倒是十分餍足。
乌慈:“……”
乌慈:“你们……”
他抿着嘴,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原来我不是他心里最特别的那个啊。
两个小时前,他顺着向导在他手心里写的指示,七拐八拐绕进了东侧那排废弃的旧营房,这地方平时没有什么人会来,周围的监控都只零星开了几个。
里面等着他的是一只黑猫。
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其实不太舒服,那个生物仿佛是披着一层皮的其他什么东西,但大抵和情人眼里出西施一个原理,在知道这是向导的精神体后,乌慈觉得那团黑得分辨不出五官和四肢的玩意盯久了都眉清目秀的。
向导不愧是向导,连精神体都这么特别,被它软绵绵地贴上来亲昵地嘬一口,感觉魂都要飞走了。
确实是有东西飞走了,不过不是魂,是他的精神力和良心,像是精神图景里伸了根吸管进来,咕噜咕噜地抽走了一大团。
他清楚这种异常行为应当立刻上报军团长的副官,但他完全没有要这么做的想法。
这是向导对他一个人的请求,他们正在副官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共享着同一个秘密,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带着偷情般的背德感,说明他在向导眼里和别人都不一样。
其他几个哨兵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个在飘飘然的同时还誓死守口如瓶,但现在看来加入这个家的人有点多了。
乌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发现也不是每个被疏导过的人都有这份殊荣,向导筛选过——那些情绪不稳定的、不够聪明的、不被信任的人不在里面,想到这他又不那么难过了。
是因为我还不够强,能提供给他的精神力不够,才会造成现在这个拥挤的局面。
我在调理自己这件事上仅花了8秒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
他不太高兴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技术部的那 位侧写师右手执笔,左手抱着画板,向他招呼,“快快快,来帮我看看,向导是不是长这样。”
那张画布被摊开,罗赛抱着手臂在旁边执着要求,“嘴唇再红一点!像那个什么……樱桃!”
“这里也不对,”另一边也有人皱眉,“下巴没那么圆,要再尖一点,脖子上有颗痣。”
“眼睛呢?眼睛什么样?”
“看不到啊!戴着面具呢,只能看到眼神。”
“那你描述一下!”
“就是那种亮亮的,很温柔的……像小时候我妈看我考及格那样……”
“……”
这帮人绞尽脑汁回忆向导的样貌,一群文盲拿出了毕生巅峰的语言艺术,而被面具遮挡的那部分就纯靠意会和猜测,就这样,慢慢地从每个人的口述中拼凑了一张脸出来。
负责动笔的画师冲着最刁钻完美的角度落笔,成图犹如天人之姿——朱唇皓齿,眉眼如画,无论谁第一眼看去都知道美颜滤镜厚得令人发指,恐怕亲妈来了都不认识。
然而并非如此,从结果上看全部歪打正着。
萧灼捧着杯子从门外路过的时候大吃一惊,白竹的样貌竟然在这帮哨兵的通力合作下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帮搞侦查的抓内鬼的时候有这么卖力就好了!
他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慌得一匹,拿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火速去请示了严邈。
严邈听完表示无妨,认知是可以被推翻的,人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就有成箱的新衣服被送来,白竹的鞋底垫高了十厘米,加宽肩垫,换了一身挺拔的西服,第三天眼角化上了两道细纹,把身体藏在宽大的长袍后面,第四天又穿了一身漂亮的古典宫廷礼服,头发打理成微卷的金发,像个矜贵的小王子。
白竹感觉严邈在玩什么奇迹竹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配合地照做了。
那幅画最终在每个人的描述下改了又改,今天说“眼睛好像没那么大”,明天又说“肩膀太窄了”,在每个人大相径庭的描述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明天就是约定的最后一天,白天疏导要穿的新衣服已经提前送上门,整齐地叠好放在浴室一旁的架子上。
累死累活做完体能训练,进浴室门前,白竹突然脚步一顿,是错觉吗?今天的布料和花饰好像和往常都不太一样。
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主动伸手,把那团衣服“哗”地抖开。
“……”
他表情空白了三秒,瞳孔地震。
萧灼在终端另一头独自承担怒火,心虚地狡辩:“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变装太小儿科了,骗不过那群侦察兵,所以这次才会做得彻底一点。”
他当初打开包裹的时候都吓一大跳,心说这会不会太过了,但他也不敢问,他也不敢说,军团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思来想去还是小声道:“要不你先放那,军团长在跃迁回来的路上,现在联系不上,我等会再问问……”
白竹深吸一口气,难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前些天升起来的那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姓严的,你给我等着。
六小时前,第二军团驻地。
“那帮人为了看你出糗,故意把审判席的椅子都给撤了,就给你留根拐杖。”
百里明珠大笑着拍手,“你直接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我看到霍顿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严邈看着她乐不可支的样子,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把这段有趣的插曲告诉白竹,这人在上次深夜深谈以后就把自己从黑名单放出来了,但还没能说上几句话。
军事法庭的最终审判终于在今天结束。
艾利克斯留下了太多把柄,不管哪一条公布出来都会让皇室形象损失惨重,于是在几轮博弈以后,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严邈被判无罪释放,作为交换,他也需要对整个事件保持缄默。
严邈同意了这场谈判,毕竟缄默也只是暂时而已。
百里明珠收起笑容,打量了他一会。
“所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东淮区那件事一出,我都为你捏了把汗。”
“被一个好心人救了。”严邈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
“哎哟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说,“那个好心人你不得认个干爹干妈啥的,好吃好喝供着?”
“……”
严邈看着窗外,“我倒是想,但他不领情。”
百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无奈的纵容,这人一贯是不会让情绪外露的,所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二军团的驻地在忍冬星,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像盖在上面的一层轻薄的金纱。
两个人坐在会客室里,难得有这样不针锋相对的时候。
帝国各个军团之间多少都有利益纠葛,所以要么水火不容,要么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百里家在权贵中只能算末流,处在比较尴尬的边缘位置,她的晋升之路也相当艰难,只能用真刀真枪杀上来,因此也看不上那些靠着下三滥手段和家世背景才爬上来的酒囊饭袋。
因此,两个人在意志上有不谋而合的点,当初她邀请严邈入伙被拒绝了,再过段时间,他就已经爬到了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大部分人都视他为眼中钉,几个军团长里只有百里明珠为他感到高兴,所以即使在外人面前装作形同陌路,私下还是能坐下来放松聊天的关系。
“今天开始就算你正式回到帝国舞台了,”她说,“皇帝把你的驻地选那么远,就是不想看见你那张会让他做噩梦的脸,也不知道他今晚还能不能睡得着。”
严邈的事迹已经在高层传开了。
他的状态看起来丝毫没有强弩之末的感觉,必定是有人成功修复了他的精神图景,再结合前几天星网上那位归属不明的向导,顿时令人细思极恐。
一时间整个帝国暗流涌动,传闻都在说这位向导已经归入第七军团麾下,皇室的地位必将受到巨大冲击,那些在严邈低谷期踩过他一脚的人焦头烂额,今夜不知多少人要彻夜难眠。
搅动漩涡的那个人倒是表现得相当平静,“皇帝年纪大了,睡不好也是正常的。”
百里明珠笑了一声。
皇帝确实老了。
军团如今各自为战,在表面上拥护皇帝的同时,都在观望要进入谁的阵营。
继承人们良莠不齐,稍微出色一些的是皇太女昆特莎,手握皇室护卫舰,是个有手段的狠角色,然而最近陷入了一则丑闻风波,有人指控她有一名同性爱人,但本人目前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二皇子亚伯在治国方面平平无奇,精神力等级也只有B+,真金白银都扶不起来的阿斗,唯一胜在软柿子,好拿捏,可以当个傀儡用。
老三战死,老五夭折,六皇子艾利克斯不久前才被严邈一枪送进地狱。
这么一算下来,真正能和昆特莎对擂的竟然只剩那位声名远扬的纨绔——顶着四皇子名号的布拉德利。抛开这人的生活作风和个人意愿不谈,背靠显赫的母族,身体里流着皇帝的血,还是个S级哨兵,是个相当有竞争力的王储。
反正治理这个国家只能依靠“挟向导以令哨兵”,那么谁来当这个皇帝都是一样的。
帝国腐烂的根基已经无法改变,决策层贪生怕死、酒池肉林,权贵可以在白塔任意进出,而底层的平民为了一支劣质向导素要出卖一辈子的尊严。
被压抑的呼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扼制不住的程度,前阵子第二军团才端掉了一个意图谋反的民间组织。
“有什么意义呢?”她懒洋洋地叹气,“那些人虽然打着解放哨兵的旗号,也只是争夺“向导所有权”的借口而已,嘴上说着要么平,实际上每个人都只想把向导放在自己家里。”
这句话意有所指,严邈没接话。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回我没法站在你这边,”这位第二军团的领袖缓慢摇头,“我也看不上皇室的做派,但只要他们给我递出向导的饵,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上钩的,就冲这一点,你就不可能扳倒皇室。”
严邈看她的眼神近乎怜悯,“那你就要一辈子被他们牵着走了。”
这话直白得有点难听,百里明珠带了一点怒意,“你就是那个最好的例子,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和皇室斗会是什么下场——半死不活地成为弃子,被白塔拒之门外,然后流放到荒星,还有谁敢走你的老路。”
“但我现在又回来了,”严邈说,“说明那些手段也不过如此。”
那几年生不如死的遭遇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
“早点从我这滚蛋,”百里明珠发现自己反驳不过他,有些心烦,“上次脑子被门夹了才帮你关注那个账号。”
“现在天天都有人上门做客,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又不好推掉,每个人坐下来就开始拐弯抹角地套话,问我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烦死我了。”
严邈放下杯子,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也是为了从我这里套点什么吗?”
百里明珠被他噎了一下。
室内燃着壁炉,这种复古的摆设放在如今是一种时尚,木柴劈啪作响,两个人诡异地保持了沉默,最后还是严邈先开口。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上次的事辛苦你,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T-028矿星的独家开采权会在两个星期之内划到你名下。”
百里明珠低头看了一眼,只是在终端上花三秒钟动动手指就有这么丰厚的报酬,但她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直截了当地问,“所以那个人是谁?”
“我们约定过不能问这个问题,”严邈语气里带了警告,“你想爽约的话,这份文件就失效了。”
“我稀罕你这玩意吗?”百里明珠翻了个白眼,“到咱们这个位置的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一个享福的命,尤其是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
她把文件推回去,反客为主道:“现在,我用这颗星球跟你换一个准确的答案。”
天价开采权像个粘手的垃圾一样在两个人面前推来推去。
“巧了。”
严邈八风不动,“我也不稀罕。”
百里明珠都有一瞬间想拔枪,顶在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的脑袋上。
她最后还是冷静下来,“其实答案显而易见,毕竟整个星网都猜到了,只是我想听你亲口承认而已,他就是救了你的那个向导,对吧?”
严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人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东西。
百里明珠的脾气跟她满头的红发一样火爆,要是换平时早就喊送客了,但现在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她盯着对方看了三秒,换了个策略。
“二十亿,”她竖起两根手指,“借我用两天,保证给你全须全尾白白胖胖地还回来,我的人品你还不放心吗?”
二十亿足够他再把第七军团的军舰从头到尾武装一遍。
但严邈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既不是我的筹码,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不会替他做任何决定。”
百里明珠花了一分钟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讲这些有的没的,其实就是你说了不算,他不听你的呗。”
严邈:“……”
她欲言又止了一会,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在搞什么?堂堂一个哨兵连向导都搞定不了,你丢不丢人?他跟着你不开心还不如换我来!保证让他乐不思蜀。”
严邈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你知道怎么和向导相处?”
“那当然,”她夸下海口,“白塔里面除了那位……首席,另外两个都挺喜欢我的,每次跟我会面都笑得合不拢嘴。”
严邈等着她继续。
“你得送礼物啊!”她恨铁不成钢道,“是不是你太抠门了?就得送那种又贵又没用的东西,星空宝石、限量腕表、手工定制独一无二的小玩意——”
严邈不予苟同,他指着桌上的点心,“比起那些东西,你打包一份这个他可能更喜欢。”
百里明珠勃然大怒道:“你当给楼下的野猫带剩菜呢!”
严邈忽然就理解白竹为什么觉得哨兵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狂妄家伙了。
“还有,在他们面前不能板着你那张臭脸,大胆地使用美男计!瞧你整天裹得这么严实,白瞎了你这身材,咱们哨兵练腹肌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向导摸得开心,看得高兴!”
“……””
百里明珠总结:“你要把他们当成娇贵的小东西,当成自己的老婆对待才行啊!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什么也给什么——”
严邈在纠正用词方面倒是相当执着,“他不是'小东西',是个独立的人。”
这么上纲上线的,但又不否认老婆那个称呼是吗?百里明珠无语。
他最后做了让步,“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见一面。”
“但能不能打动他就凭你自己的本事了,他的眼光还挺高的。”
这也算是得到半个承诺了,百里明珠消停下来,也不再得寸进尺。
她顺带表达出了自己的诚意。
“其实今天有人出了一个我很难拒绝的筹码,让我今天把你留在这里,”她补充道,“比你那颗破星球丰厚多了,毕竟我也是有老公孩子要养的人,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严邈并不意外:“我知道。”
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危机根本不存在似的,她摊开手,叹了口气说,“但现在看来,还是你的饵更诱人,那我只能勉为其难把雇主做掉了。”
严邈临走前还是打包了一份点心,白竹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这种口味对他来说正好。
百里明珠本来想唾弃他这种用小便宜傍大款般的行为,但想想他毕竟是那个重要的“中间人”,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送他离开驻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让我搞一套Vessa的限量礼服寄给你——”
严邈顿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件事,他是想给白竹准备的,即使是日抛的变装,也想给他穿最好的。
百里明珠抱歉道:“我的副官搞错包裹了,把我给女儿订的那条寄出去了……虽说挺漂亮的,但你大概也用不上,寄回来也行,或者直接扔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