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严邈摸了摸他的后颈问:“是对哪里疑虑,需要我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给你复习一遍吗?”
白竹:“……”
白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顿时被卡得不上不下的, 又被他安抚性的动作弄得有点痒,不自觉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大概是他作出的最亲密的接触, 他本来不擅长分享心里话,但这种天地之间唯剩二人的气氛感染了他, 开了个头以后, 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刚才的噩梦描述了一遍。
反正严邈不可能害他,那颗由他亲手做成的心脏隔着胸口的皮肤在他的耳边跳动,他们既是利益共同体,又是彼此信任的伙伴。
“别人都是梦见自己死了,我是梦见自己活了……真奇怪, ”白竹说,“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没发现自己对火灾有PTSD啊,怎么偏偏今天弄成这样。”
严邈只觉得幸好是今天,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至少还能做点什么,他没有打断过白竹,只是时不时轻拍一下,示意他在听。
白竹就着这个姿势把梦境的内容讲完了,又忽然问:“'精神锁'是什么?”
严邈常年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缘,对这种灰色地带的秘密了如指掌, 他尽可能通俗地解释:“是一种配合干涉仪施展的精神暗示,满足某个条件以后会激发潜意识的禁制,以前通常用在潜伏在敌国的间谍身上, 例如透露了核心情报,就会出发剧烈头痛或短期失忆,甚至死亡。”
他顿了顿,“这是白塔留下的'糟粕',后来因为有人质疑这项技术违背了人权法案,已经不允许再使用了。”
他说完也皱起了眉头,一个人的梦境是基于现有认知的发散,白竹这种没有接触过军事机密的平民,理应不会接触到这么偏门的术语。白竹显然也想到了,但梦里的每个人都讲得有板有眼的,就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是什么样狠心的团伙,会把这种残忍的东西用在孩子身上。
“你不用想太多,”严邈说,“或许是在哪个新闻或纪录片听到的,跟你没有关系。”
白竹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睫,慢慢地抬起手,示意严邈去看自己掌心中央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泥土里发现的一枚残缺的树叶。
它有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经化为灰烬,边缘发黑,卷曲焦脆,留有着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它被埋在这片树篱迷宫的正下方,就在脚下几公分的位置,和这片苍翠的绿意格格不入。
事到如今也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了,他动了动,又露出他身后的小土堆,那是他刚才挖出的更多的“证据”,残缺的树叶被他整齐排列,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共通点都是受到程度不同的焚烧,还有一小截烧得焦黑树皮残片。
朗月的精神图景曾经因为火山喷发,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步上了更高的台阶,但白竹这个明显不同——火焰是原本不该出现在树林里的东西,这是外力造成的致命破坏。
他的精神图景曾经被什么东西摧毁过,甚至狠狠地夷为平地,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阳光下安静生长的草木,都建立在某片废墟之上。
他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在他从火场中醒来之前吗?
他觉得头又痛起来,严邈用手拢住他的掌心,迫使他不再盯着那片破损的树叶看,“这种案例在帝国有很多,只要能保住精神核心,精神图景的其他部分就算被摧毁,修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人在极端痛苦中会让大脑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你不记得可能只是因为你潜意识想忘掉,所以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也有极小概率是“人为”的——这半句话他没有说,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后背: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你就是你。”
他的声音太过沉静,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以至于白竹真的稀里糊涂地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那个瞬间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古地球的灵魂,比如他是个冒名顶替的小偷,比如他时常会因为自己不属于自己感到孤单,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跃跃欲试要敞开的心又“咻”地缩了回去,在这份静默里,他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
“……那我现在能确认了,”白竹隐隐咬了咬后槽牙,“那两个姓白的肯定知道点什么。”
严邈知道他说的其中一个是他那个风云哨兵弟弟,“另一个是谁?”
白竹:“无常啊,作为我的精神体,跟我姓也是应该的。”
许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理论上白照野对自己百依百顺,对精神体也应该爱屋及乌才对,但他们两个日常就不对付,提及对方时嫌恶中又带着熟稔——他们认识的时间比白竹所以为的要更早。
蜕壳星事件后他问过无常,他的记忆究竟有没有问题,当时它信誓旦旦地承诺自己没有动过手脚。
……
无常说谎了。
有的精神体看起来傻里傻气憨厚老实智商不足六十八,但背地里玩瞒天过海很有一套。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小东西就一直在阻拦自己去精神核心,八成是知道里面有点什么。
他以前不明白自己的精神图景为什么是这样的,树篱,迷宫,长廊,影子,现在他懂了,它们都是为了掩盖秘密而存在的,不管是终端那个,还是脚下这个,甚至要把他自己也蒙在鼓里。
白竹说不上自己现在的心情是生气还是难过,潘多拉的魔盒又一次摆在他面前,但在去精神核心一探究竟之前,白竹决定再给他们俩一个狡辩的机会。
理清楚思绪,白竹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他从严邈怀里抬起头。
“我调理好了,”他说,“谢谢你来陪我说话。”
如果严邈不在这里,他大概会一直钻牛角尖,陷入死循环,肯定没有现在那么快走出来。
空口言谢有点单薄,他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说,“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严邈从“罪魁祸首”破格荣升“能请吃饭的知心朋友”,他自然地握住白竹的手,两个人的身影在精神图景中慢慢消失。
白竹感觉自己睡着的地方在缓缓起伏,像个全自动按摩的水床,又温热又有节奏感。
他发出舒服的喟叹,侧脸蹭了蹭,现在的床都这么神奇了吗?
迟滞的大脑重新转动,白竹缓缓睁开眼,原本以为会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但入眼的是一个宽厚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
他的手还按在严邈的腹肌上,以暧昧的姿势相贴,都是男人,离得这么近,什么反应都一目了然。
白竹脑子空白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
严邈也逐渐回神,松开箍着他的胳膊,白竹顿时按照自己在学院学的战术闪避,就地一滚,整个人立刻惊慌失措地向床的另一侧蛄蛹,“对对对不起——”
严邈直起上身,不留情面地拦截了他的退路,他扯过被子把抖成筛糠的白竹裹好,又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眉头皱了一下,“躺好,我去叫医生进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道曲线的弧度不容小觑,白竹的心情从尴尬变成肃然起敬,都这样了还能这么淡定,不愧是受过训练的军人!
他眨眨眼,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烧了起来。
凌晨四点多,本应是所有人最疲惫的时刻,客房里不断有人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无常也守在枕头边上,一副很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严邈回房间冲了个冷水澡,很快又回到他床边,看诺玛给他吊点滴。
白竹知道自己又给人添麻烦了,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严邈盖住他的眼睛,让他好好休息,什么也别多想,白竹在他温热的掌心下很快又有了睡意。
等他呼吸平稳,两个人出到走廊上说话,诺玛皱眉:“验血结果出来了,不是病毒性的发烧,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严邈没有透露他们在精神图景里谈话的具体内容,只是提到可能是心病。
诺玛对此持保留意见,“结合您说他的精神力已经可以和你抗衡,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他又晋级了,毕竟他上回也是这样。”
她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怎么可能有人能在短期内提升这么多次呢?”
严邈看向半掩的房门,向导已经睡熟了,一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姣好的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世间风雨此刻都与他无关。
“有没有可能,他原本就有这个实力,只是之前一直被其他东西压制住了。”
诺玛被他的猜想震惊了一下,“白先生都那么厉害了,谁有这个实力做这种事?”
严邈一开始想到的是前任首席向导,但她早已去世,留下的精神力也早该灰飞烟灭,那就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生物。
那个一直贴在白竹身边的,黑色的东西。
白竹睡得不怎么安稳,后半夜烧得断断续续,体温好不容易降下去,不出一会又升回来。
一直到了早上,他的精神状态才终于好了一点。
“还是有点低烧,”诺玛把检测见过给他看,“虽然温度控制住了,但我还是建议你卧床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不严重就好,”白竹脸色还有点苍白,“我今天约好了要出门的。”
白照野的情绪到了星期天的零点果然自动刷新,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又开始在终端里哥长哥短,只字不提他们分别之前发生的不愉快。
诺玛看着他一副风中弱柳的样子,不赞同,“什么事情能比你的身体重要?”
“不行,”白竹仍旧坚持,“以我弟的性子,爽了他的约,下午他就能离家出走。”
诺玛心头一梗,阴阳怪气道:“我侄子上幼儿园就不玩这套了,你弟多大年纪?三岁半吗?”
两个人拉扯无果,白竹一副“今天谁来不好使”的样子,诺玛转头就要向严邈寻求战线统一。
然而严邈平静地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那就走吧,我亲自送你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