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舱启动了。
白光吞没舱窗外的景象,不可逆的迁跃开始,舱体首先微微一沉,像从高处坠落又被人稳稳接住,随后趋于稳定。
平复最初的失重感后,尤金攥着床沿的指节慢慢松开。
他往后靠进舱壁。
呼吸从紧促拉成长音,又从长音散成几截,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均匀的出气声。
脊背贴着冰凉的金属,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了,只望着窗外铺开的星海,像不会动的精美人偶般,寂静无声。
慢慢的,他找回了一丝从那地狱里逃脱出来的真实感,轻轻眨了眨眼。
“妈妈。”
爱尔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关切地问他:“您身体怎样?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
尤金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渐渐聚焦,扫过爱尔文自己都尚且血肉模糊,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地说:“没事。”
爱尔文以为他在强撑,正准备再度开口,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腿骨。
软绵的,湿润的。
更多的触感他还没有来得及捕捉,须臾间,他全身上下的伤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起来。
溃烂的伤口开始发热,毒液顺着关节挤出,他断裂的前肢末端生长出新的骨节,外骨骼从边缘延展,硬化。
凹陷的胸甲像被从内部顶起,咔的一声,复原如初。
爱尔文怔住。
低头。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仰着脸,湿漉漉的胎毛贴在额前,翠绿色的眼睛正望他。
那只刚刚碰过甲壳的手还举在半空,他圆滚滚的,五根指头张开又拢起,拨弄着爱尔文的腿骨,似乎想让他让开。
爱尔文复眼剧烈闪了几下。
他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床榻,尤金靠在那里阖着眼,胸口有极轻的起伏,而他的身侧的毯子里空了一块。
毯子边缘,有蛋壳裂成两半。
转回来看膝边这个,又看那枚空壳,他半晌才道:“……怎么会有两个?”
尤金确实只怀了一颗卵没错,这是虫族谁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在看到尤金将那虫蛋掷出去的时候,爱尔文便以为飞舱里现有的生命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却不想还趴着一个活的。
触腕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爱尔文暂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难道虫卵在母亲体内孕育时,自主产生了分裂?”
“只有这样可以解释了。”
缪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最先面临尤金诞生出第二个虫蛋的过程,震惊大半已经过去,此刻淡定道:
“这两个孩子本就是一体,但因为特殊原因,比如母亲在孕育的过程中……”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尤金。
尤金阖着眼,黑发贴在颊侧,呼吸匀长,像已经睡着了。
缪可把视线收回去。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很可能因为尤金在孕期频繁做出伤害自己肚子的行为,他虫母的那部分基因判定他为抗拒性繁衍,身体发出了极度紧张的信号,所以加速了虫卵的成熟速度。
而在这个过程中,虫卵有可能会因此加速生产,也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裂变反应。
尤金运气一向不好,他两样都占了。
现场又是一阵沉默。
那孩子见挡在自己面前的爱尔文迟迟没有挪开,他变换了方向,绕过了他们,直直朝尤金爬去。
舱板冰凉,他的膝盖和掌心在上面压出浅浅的红痕。
爬到床榻边缘,孩子伸出圆滚滚的手,碰了碰尤金的脚踝。
他还够不到更多,哪怕仰起脸,视线也只能抵达床沿的高度。
努力仰着头伸手往上够,他五指张开又拢起,嘴里发出声音:
“妈,妈妈……”
缪可看了一眼尤金的脸色,见他眉心微蹙,唇也抿了起来,走过来把乱爬的孩子从底下抱起来。
“不可以打扰妈妈。”
缪可先是冲孩子低喝了一句,随后软下声音,轻轻对尤金说,“妈妈,我去带他穿件衣服,总是这样光着可不行。”
婴儿的身体很轻,落进他臂弯时几乎没有重量,托着那具瘦弱的小身体,缪可稍稍惊讶,“这么轻?”
“还好跟你兄弟分开了。”
他感慨道,“不然这样孱弱,很可能会被另一个孩子活活吃掉。”
他的语气很平,陈述常识般说出了残酷的事实,同一窝卵刚诞生就吃掉兄弟是他们的天性。
除非足够强将对方吃掉,或者达成诡异的共生状态,如缪可和其他工蜂兄弟们。
婴儿听不懂。
他只是转着头,朝床榻的方向执着地伸着那只手,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尤金掀起眼皮,目光扫过来,落在婴儿仰起的脸上,与那双翠绿色的,正渴望着接近他的明亮眼睛对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接。
像是自始至终都看不见听不到似的,见那孩子的表情逐渐从喜悦变成了茫然,最后是含泪的失望。
缪可敏锐地感知到尤金的情绪,在尤金移开视线之前转过身,匆忙把孩子抱走了。
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爱尔文的叹息声从身侧传来,“妈妈,其他不论……这孩子的能力至少好用,如果培养好了,将来会是个很好的帮手,您……”
尤金知道他想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头颅埋在膝盖间,抗拒地用手臂遮挡了耳朵,做出了逃避的姿态。
见此,爱尔文终究也不再打扰他,扭身朝控制室走去了。
尤金的混乱始终没有停止。
他生下了孩子。
他不可思议地想,他竟然生下了孩子。
此前,尤金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拥有孩子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会和一个普通平凡的女性结婚,做母亲口中的好丈夫,自然也会成为一到两个孩子口中的好爸爸。
因为他的父母都是顾家的人,他们深爱彼此,对彼此敬重有加,尤金便也发誓做这样的男人。
他会对孩子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易学实用的生存技巧。
或许他不是那么的擅长表达,但一定会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可现在。
孩子一词以另外的方式降临在他的身边,竟让他无与伦比地抗拒,每每想起就心烦意乱,心神不宁。
不。
那绝不是他的孩子。
一遍遍告诉自己绝对不是的尤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艰难地抚平了呼吸,摸到已经平坦下去的肚子。
他这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孩子。
正在尤金试图用催眠的方式平静下来时,整个飞舱忽地剧烈震颤了起来。
警报声尖啸,刺眼的红光霎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控制室的爱尔文从自动驾驶切换成人工操纵,勉强让颠簸减缓,神色凝重地通过广播通知道:
“是太空乱流!”
太空中,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各个航线并不是四平八稳的,有时会遇到乱流,有时会遇到陨石,更运气不好的时候,还可能会遇到黑洞,被席卷到不知道哪个星系和时空。
虽然乱流在其中的危险度数并不高,可别忘了,他们这是一个受损的飞舱!
没有再说话,他前肢重重压在控制面板上,节肢全数探出,触腕缠住操纵杆,开始全力修正航迹。
缪可飞速踏入休息室。
他一只手臂还拢着那个婴儿,婴儿身上裹了一件成人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也露不出胳膊,下摆长长拖曳。
用半边身体护住床榻的方向,缪可把尤金圈在怀里,在舱体倾斜时,节肢牢牢刺入地面稳住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妈妈。”
“交给我们。”
“别怕。”
他的嗓音在混乱中被挤压变形,飞舱上下各个摆件噼里啪啦地摔下,砸在地面和他的甲壳上,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舱体仿佛被某种力量攫住,从外部开始撕扯,扭曲变形,咯吱作响。
尤金眼前发黑。
他扬起眉毛,判断着凹陷的外壁还能撑多久,计算后得出的结论却不容乐观:“它要散架了。”
“附近有紧急迫降的地方吗?”
缪可一只触腕翻开电子地图,复眼扫过,又重重扔开,“没有。”
尤金面色越来越沉。
任谁在好不容易逃离囚笼,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遇到这种情况,都笑不出来,缪可深深理解他的感受。
他发自内心地不想看到尤金这样难过的表情,像是天上地下,世间再没有一件值得让他高兴的事了。
如即将枯萎的花朵一般,整个人散发着颓靡腐朽的味道。
“妈妈,别伤心。”
“您的孩子会为您效力至死。”
额头轻轻与尤金相抵,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缪可把手里的孩子放在了尤金怀里,说完这几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等等,你要做什么?”
尤金急呼出声,声音被舱门开启的呼啸声吞没,缪可跨出舱门,躯体在迈入虚空的同时节节虫化,变成了硕大的虫身原形。
触腕从脊背炸开,节肢根根向前探出,工蜂深紫色的甲壳在真空中铺展成一面弧墙,将被乱流挤压的小型飞舱护在了腹下。
这样,紊乱肆虐的太空乱流最先撕裂的就会是他的身体,而不是飞舱了。
撑的时间也能更长些。
继他之后,发现通过操纵杆无法稳定驾驶,爱尔文也果断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妈妈,您快些多穿几件衣服,”他对尤金说,“或者把被子裹在身上,防止冲撞。”
说着,爱尔文没有等回答,舱门再次开启一道缝隙,迅速闭合,他侧身挤入虚空。
通过窗户,尤金清晰地看到属于黑镰螳螂的巨大躯体在真空中膨胀,变化,无数漆黑甲壳一片片铺展。
节肢探出,触腕缠绕,他和那工蜂合力抱扣住了整个飞舱,在一道接着一道的乱流波动中,把尤金所在的小型空间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
咬了咬牙,尤金迅速拉扯起旁边厚重的被子,从肩头披落,一圈两圈将身体裹在其中,卷了进去。
他弓起脊背,额头抵住膝盖,双臂交叉护住后脑。整具身体收成一只蜷紧的蛹状护着自己,连带那婴儿。
舱体开始翻滚。
在天翻地覆的摇晃中,尤金整个身子被带着不停旋转,从床榻抛向舱壁,随着离心力不断被抛起,落下,再落下。
刚刚还因为触碰到他而兴奋地啊啊叫的孩子,好像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闭着嘴巴,十分安静。
翠绿的眼睛睁大,他望着头顶那一片剧烈摇晃的,刺目的光,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攥紧了尤金的衣襟,瑟瑟发抖,一声不吭。
不知道这颠簸究竟持续了多久,在剧烈的摇晃中,尤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尤金感觉到一只小手在摸自己的脸。
暖流从那只手的掌心渗进皮肤,顺着面颊漫开,像温水浸润干涸的河床,尤金涣散的意识被这股暖意一点一点收拢。
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斜卡在飞舱碎片里,后背抵着变形的舱壁,双腿埋在倾覆的杂物堆里。
动了动手指,灰尘从头顶簌簌扑落,尤金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掀开身上的挡板,他用力将舱门向外敞开,映入眼帘是狼藉的一片:舱盖严重断裂,半扇门悬在外侧,边缘外翻,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
扶着手边的储物箱。
他借力把自己撑直,黑发随着这个动作散落,几缕贴在颈侧,几缕垂在肩头胸前,显得有些凌乱。
尤金抬头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外面有着大片茂盛的植被,空气含氧量偏高,低压与人类星球比较接近,物质资源较为丰富。
但缪可不在,爱尔文不在。
大约是在迁跃的途中被乱流冲散了,这两只雄虫各自不知去向。
尤金冷静地想,这或许对他来说是个好事,他的后半生可没有永远和虫族绑定在一起的打算。
他大可以趁这个机会独自离开,重新开始,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家乡故土。
可问题是……
这玩意该怎么办?
尤金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即将睡着的婴儿。
这东西才刚出生,应该已经饿了,迷迷糊糊间嘴张着往他的锁骨方向拱,下意识在他胸前胡乱吸吮,像是在找什么吃的。
那小嘴先是嘬上了他的衣服,没找到位置后急得要命,一下一下地扒着,顶着白色胎毛的脑袋也往下埋。
“……”
尤金麻木着脸,僵着身子,机械地把他拎开,指尖刚碰那层跟棉花一样的柔软皮肤,孩子便发出一声极委屈的呜咽:
“妈…妈妈……”
“呜呜…吃……”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胸膛起伏个不停,把他从怀里拔了出来。
仔细一想,他并没有带着这小怪物的理由。
不管外表再如何像人类的孩子,不管跟他有着怎样深刻的血缘关系,都改变不了怀里的东西是虫族幼崽的事实。
虫族。
或许他们族群中,有爱尔文和缪可这样忠于自己的战士,但绝大多数都是更偏执的异类,是侵略者。
尤金不会冒险将他带到人类所生活的区域,更不会以人类的身份接纳他。
把孩子放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毛毯上,任由他在上面趴着,尤金自己收拾了一些简单的工具,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见他离去,孩子下意识便要跟,一下一下往他这边爬。
他不会走路,更不会说话,急得冒烟也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小小的脑袋没办法一心两用,他嘴上不清晰地叫着人,脚下便没看清路,咕噜噜从小坡上滚了下来,摔得眼冒金星,好半晌才爬起来手脚并用重新追。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见尤金越走越远,并不理他,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又累又饿的他茫然呆愣了一会儿,急得直掉眼泪,趴在地上,手捂着眼伤心委屈地呜咽个不停。
没哼唧个几下,声音就哑了,比猫崽的叫唤声也强不了多少。
不多时,他小小的脑袋上投下一个阴影,无声无息站立在他面前,像乌云漂浮在了空中。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面无表情的尤金正俯视着他。
“能治疗别人,却治不了自己?”
尤金眸光扫过他因为攀爬被磨红的手掌和膝盖,以及刚刚脑袋上摔出来的包,用一种看蠢蛋的眼神看着他。
泪眼朦胧的孩子意识到了什么,用那哑着的嗓音发出了惊喜的叫声,举着胳膊摇晃着想要让他抱。
尤金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挣扎,皱眉将他抱起来,翻出营养液,用水稀释了一下之后,小指蘸取喂给了他。
孩子含着他手指头吮吸着,哪怕是在进食,两只小手也紧紧拽着他的衣服,像是在提防他把自己再次抛下。
尤金心底深深叹息。
……
跟他们这边的情况不同。
德雷蒙德接了那破壳的虫蛋,却眼睁睁看着尤金在自己面前转移,直至消失不见,心情糟糕到堪称恶劣。
孩子。
再看向那被带回来妥善照料,却依然坚持不懈用稚嫩嗓音呼唤着母亲的孩子,德雷蒙德指尖握了握,沉默不语。
“妈妈?”
白发翠眼的小婴儿仰着头,顶着布满胎毛的脑袋在空旷的房间里摇晃,试图想要寻找那个本能想要亲近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寂静无声,银白的领主看着这被母亲厌弃的无能的孩子,就像看到了自己。
“闭嘴。”
他哑声开口,语调轻得像是呢喃:“没用的东西。被你唤做妈妈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回应你。别再叫了,懂吗?”
婴儿听不懂他的话,却本能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怕得瞳孔都缩紧了,发抖道:
“妈……”
“我让你闭嘴!”
身为他父亲的男人锐利的复眼扫了过来,银白的节肢缠绕住了他的身体,粗暴地高高举在了空中。
审视着这孩子的样貌。
片刻后,德雷蒙德似乎恢复了冷静,神经质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我明白了,是因为样貌对吗?”
“如果你长了一头漆黑的头发,更像他一些,激发出他作为母亲的保护欲,或许他便不会这样对你。”
“他很心软。”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些?为什么半点都不讨他的喜欢?为什么连留下他也做不到?!”
说到最后,几乎质问。
孩子已然开始哽咽了。
难听的,不堪入耳的哭声传来,让人心烦意乱,浮躁不安。
银白的领主重重闭了闭眼。
不该选择孩子的。
他想。
如果尤金不在他的身边,被他眷恋的母亲从此消失在眼前,那么独独保下孩子还有什么意义。
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