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一口气跑了半个小时。
攀上一座小山,他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喘着气从上往下看。
望着底部灯光通明的温馨镇子,他眼底眸光明明灭灭,若有所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金确信那镇子里生活的人都是普通的人类,是他的同族。
可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古怪了,就像怪诞小说里描写的桥段搬到了现实,他甚至都怀疑那些人被不知名的异种寄生了。
好在远离得及时。
这样想着,尤金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余的体力,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夜晚太过危险,他决定在附近寻找个隐蔽的位置露宿一晚,等明早再想办法下山打探下情况,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附近古树密布,杂草丛生。
尤金环视一圈,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相对干燥些的树洞。
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的枯枝烂叶后,他用旧衣服垫好,蜷身缩了进去。
深夜,树叶簌簌响动。
尤金本以为自己要过一会才能睡着,没想到躺下后很快就感觉到了困意。
连日来精神异常紧绷,令他睡着时也只能陷入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今天也不例外。
可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在虫族的地盘上过夜,哪怕这个树洞是他近半年来睡过的最简陋,最恶劣的环境,他却也难得地感到了轻松。
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那些可怕,丑陋,贪婪的怪物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有噩梦,不再于半夜惊醒,撑着冷汗淋漓的身体,哪怕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要反复确认有无盯着他的视线。
虽然目前情况并不乐观,心境的开阔却让尤金觉得分外安宁。
绵长的呼吸渐起。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朦胧间,尤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往怀里钻。
微凉的一团不断拱动着靠近,衣襟前传来一丝牵扯感,没一会儿,他的头发也被握住了,继而是一阵轻轻的拉扯感。
尤金眼睛半睁,看见了原本被他放在一旁没再管的孩子。
孩子原先仰面躺着,自顾自玩着脚丫,现在却从平躺的姿势变成了趴卧。
脑袋乌龟一样昂起,那双草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尤金的侧脸,短短的脖子仰得活像一株追逐太阳光的向日葵,似乎是在仔细观察母亲有没有睡熟。
确认好后,这小东西做贼般慢悠悠地爬过来,一点点靠近,撅着屁股就往尤金怀里拱,直到整个身体都埋了进去。
尤金醒的时候他不敢这么做,这会儿却肆无忌惮地不怕了。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窝好后,他嗅着母亲的气味,满足地闭上了眼,这才真正像个婴儿般,发出了很小的呼哧声。
孩子对尤金很依赖。
清冷的母亲看起来像是月光,怀抱却是温暖的太阳,这种感觉矛盾又和谐,他只知道他很喜欢。
尤金彻底睡不着了。
没什么表情地虚虚盯着空气,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手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放在了一旁,没有把孩子推开。
……
第二天一早。
婴儿还在树洞里熟睡着,肚子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御寒,睡姿七倒八歪。
尤金则早早来到外面,清理着行李里必需随身携带的东西,将行李再次减重。
经过昨天来回奔波的事件,他深深意识到了轻装上路的重要性,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丢弃了。
最后,他看了眼那打呼酣睡的小怪物。
走上前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皮,尤金叫醒他后把他重新提溜了起来,朝山下走去。
这次他并不打算去那镇子的商业街,而是转向去往居民区,另辟蹊径找几个小孩子打听一下情况。
不管到哪个陌生的地方,和小孩打成一片才是最快熟悉环境的方法。
尤金这招屡试不爽。
但这次,他的计划落空了。
因为没走多久,他就又一次看到了蜘蛛网。
昨天夜里还干干净净的路,今天清晨却已经被白网铺满了,几乎从他们树洞藏身地的周围十几米就开始大范围覆盖。
从山腰到山脚,枝桠间,草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白蛛丝,一张连着一张,大得遮天蔽日。
他向前走,前方,左方,右方。
沿路全是。
尤金宛如被钉死在了原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攀爬蔓延到了脊椎,他望着这片如天降鹅雪般的白色,在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茫然。
普通蜘蛛能一夜之间织出这么多硕大的网吗?
会有这样的效率和规模吗?
“……”
最不愿触碰的答案在心底浮现,在脱口而出的答案前一秒,尤金的身体先一步承受不住了,做出近乎生理性痉挛的排斥反应。
情绪翻涌得太猛太急,
他弯腰撑住了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眼眶传来一阵酸涩,才惊觉自己许久忘记了眨眼。
“虫族,又是虫族……”
尤金喃喃道。
可到底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那颗囚困着他的星球,他明明已经逃出来了!!
为什么来到了新的地方,眼前却再一次出现了这些东西?这些虫子到底还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
屋漏偏逢连夜雨。
风掠过枝桠,带起蛛丝轻晃,在尤金死寂地静止不前时,悉悉索索的声响从它身后响起,细微爬行声一点点逼近。
尤金机械般回头。
一只体型半米,通体纯白的蜘蛛正朝他爬来,八只长足交替挪动,迅速而敏捷。
它似乎正在凭借腿上的嗅觉毛探测更精准的位置,锁定方向后,顿时追踪着尤金的气味朝他扑了过来。
这是白月蜘蛛一族的低阶士兵。
是凭本能行动的劣质虫。
尤金转过身时,手已经摸到背包侧袋里的钢管,抽出来砸下去的瞬间,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动。
狠狠将那蜘蛛抽飞,尤金紧接着又挥出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蜘蛛的半边身体被他砸碎,脱落在地上微微抽搐。
张开的口器徒劳地朝空中咬合,它无机质的复眼始终凝视着尤金的位置。
尤金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被无边无尽的怒意淹没,哪怕这虫子已然失去了行动能力,手臂也一刻不停地挥舞着钢管,重重往那肢体上砸。
最后,蜘蛛的头胸部塌陷,腹部破裂开来,里面未成形的蛛丝淌出,黏黏地挂在破口处,像一摊被踩烂的棉絮。
它彻底死了。
尤金低头看着它,白色的外表现在沾满了血污和灰尘,混着泥土和碎叶,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来,像发酵的腐肉混着酸,熏得人眼眶发疼。
他扔下钢管。
钢管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骨碌滚了两圈停在血泊边。
尤金没有看它。
绕过那摊狼藉,他找了块干净的草地,背靠树干剧烈喘息,仿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妈。”
孩子轻轻呼唤着他,见尤金没动,那小手试探着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微凉的手心在他脸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直到他低下头有了反应。
草绿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孩子见他终于看过来,便朝他倾过身子,笨拙地想用嘴巴去碰他的下巴。
磕磕绊绊地说:
“妈妈,妈妈,笑。”
尤金伸出手穿过孩子的腋下,将他高高举在了阳光下。
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细软的白发上,发丝泛出淡淡的金色,蒲公英一般轻飘飘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也能变成蜘蛛,对吗?”
看着那双眼睛,他轻声问。
孩子歪了歪头,双腿在空中踢动,手指没一会儿又放进了自己嘴巴吮吸。
尤金无动于衷地继续道:“你生物学上的父亲,德雷蒙德,正是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你是他的孩子,自然也不例外。”
孩子终于不含手指了,从嘴巴里伸出来时,指头都是亮晶晶的,泛着水光。
尤金就那样看了他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情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永远保持这个样子吧。”
“如果你做不到,在我面前露出那恶心的原形,”尤金说,“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
太阳渐渐升到最中央。
在尤金远离后,显露身形的雄虫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掌根撑了撑额头,苦恼地自言自语:
“好凶。”
这是母亲杀的第几只虫子来着?
维斯珀在心底细数了一番,竟然有些数不清了。
面对刚被接到虫巢,尊贵无比的母亲,雄虫们也并非是在一开始就强迫于他的。
他们态度转变的契机,是尤金声称要自己挑选看得顺眼的雄侍,留在身边侍寝之后。
族群满足了他的要求。
可尤金却做出了一个让族群上下都出乎意料的举动:被他挑中的雄侍,无一例外全部被他诱杀了。
就在当夜,仗着虫子们痴迷于他的信息素无法自拔,放松警惕之际。
年轻脆弱的虫母通过完全相同的方式,就这样得手了很多次。
侍寝陷阱事件暴露后,虫母挑选雄侍的权利自然被取消了。
雄虫们意识到尤金并不是一个能够被讨好,被感化的存在。
如果想要和他繁衍,那就必须做好征服他,以及被他征服的准备。
脚尖踢了踢那低阶白月蜘蛛的尸体,维斯珀嗤笑一声:“愚蠢至极。”
德雷蒙德也好。
爱尔文也好,甚至那工蜂,以及无数扑在母亲身上数不清的雄虫——
他们之所以会失败,会被引诱,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还对冷漠的母亲抱有希望。
他则不会。
复眼锁定尤金离去的脚印,维斯珀无声心道:如果他想要得到母亲的爱,那么他会以自己的方式,亲自动手来取。
而这颗星球,就是他为之准备的,最好的舞台。
“妈咪。”
维斯珀摩挲了一下尤金丢弃在这里的部分行李,指腹着重擦过他昨天穿过的衣服:
“享受您最后的散步时刻吧。”
毕竟不久后的母亲,可就没有如此频繁奔走的力气了。
他将再次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