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金先是用气音低语。
随即声调陡然拔高,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气:“你这个烂透了的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随后回过神,眼底的情绪烧得更盛。
“跟踪我的是你?”
“命令低阶虫骚扰我的也是你?”
眼看他身体发抖,就要当场失控,维斯珀举起双手,软下声线讨饶:
“怎么会呀妈咪,这里本就是我家,明明是您闯进了我管辖的地盘,您怎么还反过来怪罪我呢?”
“你负责?”
尤金冷笑,“这里明明是人类居住的星球,你个异种有什么资格……”
话说到一半,他表情僵住了,后知后觉地抬眼,眉心皱紧:“这里究竟是哪儿?”
缪可启动飞舱时,的确把目的地设成了最近的人类星球没错。
如果是正常航行,他绝不可能闯入维斯珀的领地。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难道是之前的那场太空乱流?
不,那不过是宇宙中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以虫族的本事,他们再如何强悍,也不可能操控天意。
答案只剩下一个。
他们乘坐的飞舱,从一开始驶向的就不是什么人类星球!!
望着他褪去血色的脸,维斯珀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又残忍:
“没错,就是您猜测得那样……无论妈咪把飞舱的终点设定到哪里,最终都会来到这里,来到我的身边。”
“因为这艘飞舱,本来就是我故意引导你们找到的。”
“……”
果然如此。
尤金手脚渐渐发凉。
他竭力回想当时的情景:确实有一个困惑着他的疑点说不通,那就是工蜂缪可的惨状,以及他头颅出现的地方。
尤金当初隐隐怀疑,缪可是和同族兄弟自相残杀,尸首才会被抛在那里的。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如果真是其他工蜂所为,他们既然想拦下虫母,那么为什么只移走了西面飞舱,不留在原地守株待兔?
又为什么不上报这件事?
他们没道理一边截杀缪可,一边又放任虫母就此逃走,这相当矛盾。
那时尤金濒临生产,意识混沌不堪,虽然捕捉到这点细节有值得深究的端倪,却没有过度探寻的余力了。
后来缪可恢复,时机太过仓促,他们也没有相互交流的条件。
现在想来,一切都清晰得刺骨。
动手的不是工蜂。
缪可的头颅,以及嘴巴里的钥匙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更像是谁在故意引导他们往南面走。
寻到的那飞舱,也早早被动了手脚,目的地固定死了,指向的地点就是这里。
“是你。”
望着眼前的雄虫,得到答案的尤金双肩起伏,只觉得荒谬至极。
每当他以为这些虫子的底线已经不能再低时,他们总能做出更刷新认知的事情。
身为思维正常,三观正常的人类,尤金属实看不懂维斯珀的目的,也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想要繁衍?
仅仅这样就可以如此疯狂,如此残忍,如此不择手段?
“是的。”
维斯珀轻声开口,语气轻缓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承认了这一点事实:“因为真的很不公平,不是吗?”
“毕竟,母亲您想,您初孕诞下的孩子是德雷蒙德,我们白月蜘蛛一族的子嗣。”
“在白蛛已经有继承者的前提下,那下一个和您结合,和您繁衍的顺位,自然又会被别的族群占据。”
“您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将会轮流地,不停地,频繁地诞下各个领主的孩子,这样下去永远都不会有我的机会了。”
“如果我想达成心愿,在您的身体里留下我的血脉,就必须另想办法。”
微微仰起脸,维斯珀眼底翻涌着奇异的暗流,半点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般,语气裹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妈咪,您别怪我。”
“都是因为您真的太美味太美味,太美味了,我忍不住想这么做,这难道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
尤金渗出一层冷汗。
汗毛根根倒竖,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发着涩意。
“疯子。”
其他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尤金艰难地开口:“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完全无法交流的疯子。”
维斯珀竟有些伤心,叹息道:“让您失望了,我很正常。”
他们的母亲竟还不知道。
这就是虫。
或许大部分雄虫所思考最多的事情就是族群至上,将个体归于集体,可也确实有小部分像他这样,会对母亲产生偏执占有欲的家伙。
但不管是哪一方,他们的行为模式都相似到诡异,维斯珀确保自己在其中绝不是异类。
尤金摇头。
他完全没有交流的气力了,那种思维上的迥异像是雪花飘落在了壁炉的火焰里,稍一碰撞就会被对方完全吞噬。
他讨厌这只虫子的原因也是如此。
维斯珀,他的阴冷与疯狂,早就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承受的极限。
尤金甚至想起之前。
他刚被德雷蒙德带到白蛛的巢群时,身为德雷蒙德的左膀右臂,当时的维斯珀竟然就能说出:
“听说人类有诸如偷情,出轨,寻找新鲜的癖好,妈咪,您要和我试试吗。”
这种荒谬的话。
面对他的暗示,尤金的震撼可想而知。
此刻,尤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逃走,远离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维斯珀并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等他奔出一段距离,那道悠扬缥缈,却带着绝对穿透力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了上来。
“妈咪,别白费力气了。整颗星球都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玻璃花房,您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早点接受现实不好吗?”
“这样拼命挣扎,到头来受伤的人只有您自己。”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骤然扭曲,染上癫狂的亢奋,尾音都在发颤:
“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好啊,就是这样鲜活热烈的妈咪才会变得更香更诱人!!”
他望着尤金仓皇逃窜的身影,眼神痴迷又沉醉,近乎虔诚。
虽然各个阶段的尤金他都深爱,但尤金果然是在做母亲的时候最美丽了。
孕育的时候,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辉,稀薄的母性和混乱的神性融合在一起,在他身上交织缠绕,熠熠生辉。
这样说着,维斯珀终于舍得分给其他地方一些眼神,看到了尤金怀里的孩子。
“竟然是两个。”
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敲定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底瞬间亮起一抹诡谲的光。
“那不如在妈咪和我的宝宝出生之前,就先把这个小家伙当成我们的孩子好了。”
他心里盘算着坏事。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住族群领主德雷蒙德,但谁让母亲只有一个,而觊觎他的竞争者却多如牛毛呢?
他可没耐心空等着。
“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数条灵活的触腕如闪电般探出,他直接从尤金怀里卷走了那刚出生的婴儿。
他毫不在意那是条鲜活的小生命,只像拎玩具般用触腕拎着婴儿纤细的脚踝,将其悬在了半空中。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吓得四肢乱蹬,稚嫩的小手挥舞着,徒劳地想要拍打捆着他的触腕,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
维斯珀垂眸扫了一眼,脸上的兴致转瞬消散,眉头不悦地蹙起:
“好丑的白发。”
那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银白色胎发,让他连一秒钟的欢喜都生不出来。
他随手将婴儿在触腕间漫不经心地抛接了两下,完全无视了那微弱的泣声,他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尤金身上。
重新被美好的幻想占据,他语气变得轻快又期待:
“我们都是黑发,将来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像您一样,拥有漂亮的黑发。”
“真是太幸运了。”
甩动着触腕,孩子小小的身体便也跟着上下翻飞,维斯珀侧头看向尤金,语气亲昵:
“妈咪给他起名字了吗?如果还没有,不如让我来想一个怎么样?”
尤金怀里一空。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视线随之望了过去。
维斯珀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撞,看见了他的表情,比起刚刚的愠怒,此时的尤金好像更偏向于沉默了。
死寂笼罩在他身上。
纤长的睫毛完全压了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瞳仁,他一言不发,凝视着那抛弄着他孩子的敌人。
维斯珀自顾自道:“想来您也不会给他起名,让我想一想起什么名字合适……”
虫族的雄虫,名字都是自己取的,那些代号般的称呼里,从来不含什么美好的期许,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辨识而已。
而尤金的冷淡在虫族众所周知。
像给幼崽赐名这种亲昵又郑重的举动,他从未做过,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一只雄虫能有幸从这位虫母手中,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刚出生的婴儿自然也不例外。
维斯珀笃定了这一点。
却不料,尤金的声音冷冽地响起,清晰而坚定:“翡。”
“他叫翡尼。”
翡。
那是赤红的,炽热的宝石,象征着温暖与力量的结合。这样的寓意在冰冷残酷的虫族世界里,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奢望。
维斯珀骤然停住了动作。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唇边的笑容不见了,脸上一片空白,有片刻的,超出意料的宕机茫然。
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听觉,又像是在咀嚼这陌生的发音。
空白渐渐被更汹涌的情绪填满。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偏执的阴鸷不断发酵,最后凝成一团。
他一时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尤金怎么能够区别对待,他应该谁都不喜欢,谁都不爱才是。
哪怕是他亲自诞下的孩子。
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深深喘息,维斯珀猛地抬眼,幽深的目光死死锁住尤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漩涡。
“我了解您。”
“妈咪,您在故意激怒我。”
触腕再次探出,一向喜欢跟尤金讲话的他这次却闭嘴什么也不说了,铺张着朝他伸来,想要缠绕他的四肢,通过禁锢他的方式获取冷静与理智。
一根。两根。
它们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压下,分别朝尤金手腕,腰腹袭来。
尤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实力悬殊太大,他才不会选择用让对方生气这种低效的方式来挑衅,而是会选择直接杀了他。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荡平恩怨了,此时此刻,尤金想要让他去死的心空前高涨。
可他做不到也是事实。
尤金清晰地知道虫子的难缠,只要他们认真,没有谁能够在顶级捕猎者面前,一对一的情况下,侥幸存活哪怕一分钟。
尤金无意识咬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下一秒。
噗呲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空气,在谁也没有预料到之际直直袭向维斯珀的面孔。
带有腐蚀性效果的攻击灼烧着维斯珀的皮肤,将他一颗眼球瞬息融化殆尽了,连同脸皮也像液体一样啪嗒落下。
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闷哼一声,触腕下意识缩住,他抬手去捂自己的脸颊。
是谁?
手掌一摸,他竟从脸上扯下一张小小的蛛网,白色的蛛网只有巴掌大小,却带着白蛛高浓度的神经毒素,阻碍着伤口的愈合。
转眼回头,他和尤金齐齐朝攻击的方向寻去——
只见那因为刺痛被他甩出去的婴儿,不知何时变成了虫身的原型,趴在草地上,化身成洁白剔透的小蜘蛛,张开嘴朝他吐出蛛丝。
哪怕原型也只有成年雄虫拳头大的东西,竟然有胆量朝一只实力远超于他的雄虫发起攻击?
维斯珀尚且还在混乱,尤金已经反应过来,朝那小蜘蛛唤了一声:“过来!”
小蜘蛛却迟疑着没动。
尤金想起自己对他说过“敢变成蜘蛛原形就杀了你”这种话,又唤了一遍:
“翡,来我这边!”
这一次,那孩子的身体剧烈颤了颤。
再没有半点犹豫,他飞速朝母亲的方向奔来,动作敏捷异常,带着不输于所有人的热烈,凌空一扑。
尤金顺势接住他。
趁维斯珀抵御白蛛毒素,修复眼球的短短空隙,他抱着孩子,睁着眼睛,朝山岩之下纵身一跃,跳进了瀑布底的水潭里。
高高溅起的水雾像炸开的烟花,将他的身躯吞没,气味冲散。
维斯珀触腕齐齐捞空,怔在原地。
……
尤金,他的母亲竟又一次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