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
尤金的目光幽深,静静望着身前的维斯珀。他清楚地看见,在自己的直视下,那只雄虫的神情有一瞬裂开了缝,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可怜。
这只雄虫的情感病态,偏执的程度比起德雷蒙德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擅长将真实心绪藏在虚假的面具后,从不轻易外露。
可那点脆弱转瞬即逝。
维斯珀迅速敛去所有的失态,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姿态,好像方才的失控只是尤金的错觉。
尤金感到可惜。
他缓缓挺直身体,指尖按上维斯珀的肩头,微微施力,刻意放柔了声线,仿佛真的是个疼爱孩子的慈母,柔声问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有谁惹你不高兴了?”
“是德雷蒙德吗?”
他的语速轻松而缓慢,留意着维斯珀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一步步拆解着他的伪装:
“他发现我在你这里的事了?原来如此,他会把我带走,你无法阻拦,自然会伤心难过。”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心满意足的尤金便不再分给维斯珀一丝关注。
松开手,他转身走进屋内。
翡尼不愿睡坏虫准备的床,此刻正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呼吸带着几分紊乱,睡得极不安稳。
尤金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发,指尖滑过,顺势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心。
“这孩子自诞生那天起,还没见过他的父亲。”尤金轻声自语,语气平淡,“今天就要见到了,想来他也会高兴的吧。”
“翡尼,醒醒。”
孩子呜咽一声,顺着妈妈触碰的方向迷蒙地爬了过来,熟练地找到了他的怀抱。
尤金顺势轻拥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母子两人依偎在一起,像是在默契无声地等待着另一个主角的到来。
气氛温馨,让人动容。
一旁,维斯珀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尤金竟用这种口吻提起德雷蒙德——仿佛那家伙在不久的将来,会理所当然地扮演拯救者的角色,将他流落在外的妻子和孩子接回去,救他们于水火。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为了孩子而妥协的人了?哪怕您恨我,也不能说出期待见到他这种话来!”
维斯珀吐字声压抑:
“那德雷蒙德比起我好在哪里?您忘了您的孕囊是如何打开、您又是如何怀上孩子的吗?不正是他干的好事么!”
尤金唇线轻微抽动。
一股愤怒从心中升起,又很快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侧过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疑惑地看着那比他还要激动的维斯珀:
“是你告诉我,既然无法逃避,就应该坦然面对事实。既然德雷蒙德会把我接走的事注定会成为现实,那我为什么不早点面对?”
“维斯珀,你很奇怪。”
尤金皱眉看他,像在审视一个矛盾的悖论:“你让我接受命运,自己却接受不了。既然你清楚未来不会与我再有交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
“……”
是啊,为什么。
维斯珀沉默地想。
大概是因为他由衷地抗拒着与尤金的分离。再也见不到他这件事,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痛苦。
只要一想到尤金有可能会抛弃他,就像当初果决地丢掉那个孩子一样,他就难以忍受地窒息。
他甚至还不如那个孩子。
他与母亲连血缘上的联系都没有。
见尤金又再哄那揉着眼睛睡醒的幼崽,声音不算温柔,却始终存在。维斯珀双眼凝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许久后,他道: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您抢走。”
幽邃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尤金,以及他怀中的婴儿,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想摆脱我,还早了点。”
尤金似是觉得他可笑。
双眉轻轻蹙起,唇上勾起讥讽的弧度:“星球即将被入侵,你的同族连泥土都会翻过来找一遍,你能把我藏到哪里?”
维斯珀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用行动回答了尤金的问题,触腕探出圈住尤金的腰腹和那孩子,他把人抓在了怀里,三两步走到了窗台边,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尤金衣袍发丝层层吹起,他被维斯珀抱着从五十多米的高塔下往下跳,心脏扑通作响,惊得手脚冰凉。
尽管如此,他依然在凛冽的风声中否认着他的一切:
“维斯珀,你这个蠢货!承认吧,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圈养我,就凭你?”
“这颗星球即将失守,你去哪里还有什么区别?都是死路一条!”
维斯珀闭口不言。
白月蜘蛛的习性在血脉里翻涌,蛛丝从腕间腺体漫出,凉滑而坚韧,一圈圈缠上尤金的四肢与躯干,将人缚在自己身上,半点挣脱余地都不留。
他目的纯粹,毫无犹豫,抱着尤金掠过高塔错落的建筑,越过城墙的防御障碍,径直扎向那处藏着飞舱的隐秘坐标。
那是这颗星球唯一一艘可进行星际迁跃的飞舱,也是联通其他星域的载具。
或许是早些时候用于运送俘虏与低阶白蛛士兵,这艘飞舱体量极大,是正经军用级别的巨型舰体。
可大型飞舱启动的速度要很慢,在追兵到来之前也许来得及迁跃,也或许会来不及,维斯珀做了这些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想考虑了。
他将尤金安置妥当,抬手激活飞舱,垂眸望向不知什么时候时已安静下来的人。
“母亲,和我私奔吧。”
维斯珀神色虔诚:“就像爱尔文曾经带您做到的那样,我也能带您离开这里。从今往后,人类的星球也好,别的任何地方也罢,您想去哪里,我都会为您实现。”
私奔。
何其浪漫的行为,只要想到这件事发生在他和尤金身上,他就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只要尤金还肯与他共处,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证明自己值得对方投注所有希望。
他的母亲理智,开明,是非分明。只要他能带来足够的价值,能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母亲终会像偏爱怀里那只幼崽一样,也偏爱他。
未来。
他们还拥有未来。
尤金似乎被他所说的话吸引了,眉宇间浮现起迟疑不安,轻声问:“真的会成功吗?这飞舱真的能带我们离开吗?”
维斯珀斩钉截铁:“一定会。”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
追兵如期而至。
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空中漫开,各式小型飞行器蜂拥而至,军队在前开路,羽翅族的雄虫紧随其后。
他们精准地锁定坐标,根据强大的狩猎能力捕捉到了尤金的位置。
乌压压的虫群如黑云般俯冲而下,窒息的压迫感当头压来。
前一刻还是掌控者的星球主人,这下彻底沦为被捕食的猎物。
维斯珀看着才启动到一半的飞舱,又看向尤金:“您留在这里。”
他迟疑了一瞬,眼底泛起奢望的希冀,缓缓张开手臂,想抱一抱尤金。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尤金的神情,见对方没有躲闪,终于大胆地将人拥入怀中。
“妈咪,等我。”
他重新唤回这个称呼,语气里难得松快了几分,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尤金轻声一句:“去吧。”
一股久违的暖流瞬间冲涌进心口。
维斯珀脚步一顿,随后化作了巨大的白月蜘蛛原型,迎着最先俯冲下来的追兵撞去,霎时间,金属与外骨骼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尤金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舱外,脸上所有情绪刹那间尽数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静淡漠,再没了半点的波澜。
他厌烦地瞥了一眼窗外缠斗的虫群,随即放下孩子,转身走向飞舱控制台,指尖利落落下,开始快速检查与操作。
虫族没有创造的概念。
他们的一切物资,所有设备,全都是从其他种族手中掠夺而来的,包括这艘飞舱的设计图纸与制造技术。
而尤金对这类军用飞舱再熟悉不过。
这是军用级A-12超大型迁跃飞舱,常规星际迁跃启动需要整整二十分钟,速度慢得令人无法忍受。
但并非没有捷径——
有一种方式,能让它如同小型飞舱一般实现瞬发启动。
那就是短距离迁跃。
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起走。
他真正想做的是在这颗星球内部完成短距离迁跃,把所有追兵,连同维斯珀,一起彻彻底底地甩开。
外面,巨大的白蛛还回荡在母亲刚刚的温情里,可他才刚冲出去迎战,便听见身后的飞舱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猛地回头。
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身体越来越僵,只见舱体上流转的白色纹路,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骤然窜起,消失,无影无踪了。
什么等你。
什么一起离开。
尤金从始至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望着空荡荡的地面,庞大如房屋般的蛛身猛地僵住,木然怔在原地,漆黑的眼瞳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抽走了重力,感到一股失重感化作重锤,狠狠砸穿他的心口,巨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他几乎要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母亲!母亲!”
再也维持不住模拟的人声了,他爆发出虫族最原始,最沉重的声频震颤。嗡嗡的轰鸣炸开,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颤动。
其余虫族陆续赶到。
维斯珀遥遥望去,竟在一架小型飞舱中瞥见了德雷蒙德的身影。
那飞舱尚未完全落地,舱盖便被猛地掀开。德雷蒙德直接化作狰狞虫身,巨大锋利的节肢带着破空之声,直刺而来。
维斯珀还沉溺陷在极致的恍惚里,根本来不及躲闪,半边身躯几乎被当场撕裂。
“母亲在哪儿?!”
他们又一次对着他,厉声逼问出这句话。
维斯珀视线一转,这才看见那飞舱里还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睁着眼睛也在张望,试图寻找那个令他眷恋的身影。
何其讽刺。
一切都像半个月前的重演,尤金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们。
所有阻拦他自由的东西,都被他无情地甩在了身后,他从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但凡阻碍他的哪怕是亲生的骨肉也绝不例外。
只不过这一次,被抛弃的名单里多了一个他。
他也成了被尤金随手丢弃的,一文不值的垃圾。
更多锋利的节肢刺穿了他的躯体,企图要将他撕烂。他根本无力抵挡。
这就是尤金的目的。
舍他在这里,就能用他拖延更多的时间,而那个人,巴不得他在这里被撕成碎片。
“母亲,母亲……”
极致的哀恸与之下,巨型白月蜘蛛竟全然不顾贯穿身躯的节肢,疯狂挣扎着拉扯身体。
鲜血噼里啪啦砸落在地面,他却像感受不到痛楚般,挣开身上的节肢,朝着某个方向不顾一切地俯冲而去。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维斯珀仍在飞速推算着尤金短距离迁跃的落点。
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他迅速朝那边赶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地想要回到尤金的身边。
……
飞舱平稳降落。
尤金弹开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曾被大火焚烧,如今残破不堪的熟悉小镇。
守在镇外的孩童们一见到这艘曾将他们掳来的飞舱,全都僵在原地,满脸惊愕。
动静迅速传开,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尤金大步走出舱门,目光扫过人群,定格在几张为数不多的熟面孔上,扬声问:
“我需要一名修理工。你们之中,有谁曾在军队担任过工程师?”
众人见到他现身,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去,试图搜寻那些可怖的虫族身影。
恐惧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有人控制不住地发抖,窒息般的恐慌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挥之不去。
尤金沉声道:“时间紧迫,不多解释。我需要一名能维修飞舱的工程师,你们中如果有,立刻站出来跟我走。”
“作为交换,其他人可以登上飞舱,静待二十分钟后离开,那或许是你们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话音一落,人群眼中纷纷迸发出求生的希望,竟真的有一个褐发碧眼的男人从人群中踏出,举手喊道:
“我跟你走!”
尤金驾驶着镇民自制的越野摩托,在前方指引方向,让工程师载着自己驶向刚降落这颗星球时的那座山头。
有了摩托代步快上许多,不过十分钟,两人便抵达了目的地。
尤金翻身下车,指向当初迫降时损毁的那架小型飞舱,开口问道:
“怎么样,有把握修好吗?我不需要完全复原,只要能恢复基础迁跃功能就行。之前我检查过,外壳虽然损毁严重,但内部核心零件基本无损。”
褐发男人迟疑了一瞬,抬眼看向他:“我也可以乘坐这架飞舱离开吗?”
尤金:“只要你能修好。”
男人眼中立刻燃起了光,先前的畏惧也消散了大半,用力点头,一口应下。
他放下工具箱,俯身动手检修。
控制台率先被修复完毕,尤金打开舱内操控面板,快速扫过时间,事态紧急,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浪费。
在这颗陌生星球,其他虫族想要再次锁定他的坐标,尚且需要一段时间,但维斯珀是个例外。
他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很容易就能猜到尤金的去向。
如果维斯珀铁了心要追,用不了多久便会追踪到那座残破小镇。
而尤金将大型飞舱停在镇上,任由镇民进出的举动,原本也就是为了借他们拖延些许的时间。
维斯珀必定会认定,逃走的尤金就混在那些人类之中。
为了掐断他所有逃离的可能,这只虫会寸步不让地将整艘飞舱里里外外严密排查。
尤金恰恰是利用着他偏执的占有欲,选择折返,找人着手修复这架最初降落的小型飞舱。
那些人是他的诱饵。
尤金垂眸,心想。
这并非意味着他天性薄凉,肯用自己的同胞换条生路,而是在那场焚天大火里,他就已经看透了真相:包括维斯珀在内的所有虫族,他们即便疯了一般想要寻回虫母,也绝不会对这些人类痛下杀手。
在意尤金,却不会在尤金已知的情况下做出屠杀行为,就是他们致命的弱点。
而这个弱点自始至终,都是维斯珀在那场大火中亲自教给他的。
飞舱的零件被逐一拼接归位,破损的舱门以特殊工艺重新焊接,一架小巧的球形飞行器渐渐在两人手中成型。
尤金麻利地帮忙搬运部件,一旁的孩子也懂事地拖着散落的残骸碎片,蹒跚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随着飞舱雏形渐显,工程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眼底阴霾也飞速消去。
他一边加快手上动作,一边忍不住转头搭话:“我叫卢卡。说实话,我以为这辈子都逃不出这里,再也见不到我的未婚妻了,如果不是你的出现——”
尤金整具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紧绷,哪怕是在帮忙,也如惊弓之鸟般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半点闲聊的耐心都没有,他冷声打断了这人:“闭嘴,干你的活。”
“好,好。”卢卡慌忙应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话多,绝不耽误干活。”
果真如此,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这大概也是他缓解紧张的方式,尤金见没有耽误进度,便由着他去了。
卢卡依旧絮絮叨叨:“我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在那理发铺里剪多少次头发。上帝作证,我根本不会剪头发,半点儿当托尼的天赋都没有!”
尤金扯了扯嘴角。
只不过笑意毫无温度:“异种抓来你们,逼你们来陪我演这场可笑的过家家戏码,你不怪我,反倒来谢我?”
卢卡尴尬地干笑两声。
眼神很快沉了下去,他嘴角耷拉着,声音低哑:“别的我不好说什么。可异种杀人开战是从来不需要理由的,人类成为俘虏后没有第一时间被吃掉,就已经算万幸了。”
尤金沉默不语。
金属工具的碰撞声在山间清脆作响,没过多久,卢卡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好了!”
“其他功能全都没恢复,还是坏的,但迁跃功能已经修好了,只要不碰上太空灾害,就绝对不会出问题。”
他拍了拍胸口,又连忙补充,“剩下的部分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在迁跃途中慢慢修复。”
尤金终于松了口气。
“翡尼,进去。”
他掀开舱顶,弯腰将孩子轻轻托进飞舱。
卢卡看得好奇,忍不住问:“我刚才就想问了,这是你的孩子吗?这么小就能说能走,未免也太神奇了。”
“果然神秘的人连养的小孩都不一般,不知道孩子的妈妈是何方神圣。”
尤金懒得理会。
确认翡尼和卢卡爬进去后,他单手扣住舱顶,脚蹬着舱体,也准备登舱。
卢卡伸手要拉他。
可下一秒。
他死死盯住尤金身后,脸色霎时大变,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画面。
尤金眼皮一跳。
他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而现实仿佛也在回应他的直觉一般,身后传来细碎而诡异的嘶嘶声。
一道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嗓音,扭曲着,一遍遍唤他:
“母亲……”
“母亲……”
这叫声一声比一声哀戚,却依旧带着虫族特有的,无机质的低频嗡鸣,直直扎进耳膜,搅得人精神发乱。
尤金脸色发白,缓缓回头。
是维斯珀。
他仍维持着虫身形态,可此刻的模样实在称不上是白月一般的蜘蛛了。
整具躯体狰狞扭曲,他鲜血哗啦啦往下淌,心脏部位伤得触目惊心,原本的自愈机能像是彻底崩溃,身体面目全非。
庞然大物只剩下了半颗眼球,残存的视线里盛满哀伤,深深黏在尤金身上。
“母亲……别……”
“别丢下我……”
维斯珀半点都不敢回忆,刚才在那艘大型飞舱里,翻遍每一间舱室都找不到尤金时,是怎样的绝望。
没有,哪里都没有。
连尤金的气息都淡得快要消失。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碎,一片一片崩裂,彻骨的恐慌将他淹没,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做不到。
为了拖住他,尤金拿那些人做了诱饵。
尤金算准了他不会动手杀人,毕竟这还是在那场大火中,他亲自暴露给他的弱点。
明明只用这办法算计过他一次,聪慧的母亲就牢牢记住了,如今原封不动反手还给了他,将他欺瞒得彻彻底底。
维斯珀压不住心头那铺天盖地的荒谬感,面对着没有尤金的飞舱,他一边无法遏制地崇拜着母亲的智慧,一边又想放声大笑,笑到鲜血淋漓。
事实证明,尤金是对的。
维斯珀终究没有杀一个人,至少只要他的母亲还保留着人性,他就永远都不可能对他的同族下手。
此时。
他仅剩的半颗眼球缓缓转动,直直定格在尤金身上,心头翻涌的爱意几近失控,疯了一样蔓延全身。
他痴迷地朝尤金靠近,飞舱后的人类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舱里的孩子也满眼敌视地盯着他,可他一概都视而不见了。
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尤金。
风声,尖叫,一切动静都被隔绝被抹去,天地间唯有只剩他们两人彼此凝视。
尤金,尤金。
他的母亲。
为什么不能施舍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呢?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他想要得都快要疯了。
从半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这个念头就成了日夜啃噬着他的执念,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也是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他只想让母亲注意到他。
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重来,他用功勋换星球,用人类填满空间,一遍遍修整那座花园,只以为能让向往着人类生活的母亲,在这里得到想要的快乐。
可到头来。
什么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尤金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在巨大的怪物痴迷幸福的目光里,尤金缓缓地卷起袖口,姿态优雅,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扳手,冰冷的金属在日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下一秒。
尤金用那道让他疯狂眷恋的声音,蛊惑般唤他的名字:“维斯珀,乖孩子。”
“来我这里。”
就算母亲不这样呼唤,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过去,更何况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维斯珀听话地一步一步靠近,用迷离到近乎失神的目光望着他,呢喃:
“妈咪,妈咪,我好爱你……”
噗呲一声。
清脆的骨甲碎裂声炸开,尤金在一片腥甜里,平静得近乎残忍地应他:“嗯,我知道。”
虫族粘稠血液溅了他满脸,诡异的色泽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美丽得近乎妖异。
扳手早就被血液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尤金手腕一翻,再次高高举起。
血顺着工具逆流,染过指尖,漫过手腕,一点点钻进他的袖口。
他毫不犹豫再次狠狠挥下,把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怪物,砸得血肉模糊。
如此神奇。
尤金垂眸看来的神情竟还是温柔的,就像他的所作所为不是杀戮,而是把受苦受难的孩子接引到天上的圣母,是拯救。
“妈咪,妈咪……”
那蜘蛛虫身挣扎着在地上爬起,想要钻进他的怀里,发出或重或轻的合成音,“您能再笑笑给我看吗。求您了,求您了……”
就像在那座高塔。
尤金听到他死亡的讯息,展现出的愉悦到极致的美丽笑颜。
想到这里,怪物忽的颤抖了起来。
肢体发出咯吱的脆响,维斯珀终于懂了自己毕生追求的真谛:取悦母亲。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甚至巴不得自己死得更凄惨一点,好让尤金看得乐不可支,往后余生一想起来就开怀。
仿佛只要这样,他这一生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残破的虫身艰难钻进尤金怀里,贪婪地嗅着那道让他疯魔的气息。
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被尤金亲自诞下的孩子,翡尼。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怪不得从前每次想到要让母亲受孕,想到他们将来会有的孩子,想到那对双胞胎时,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刻骨的妒恨。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根本不想像别的雄虫一样,让母亲怀上孩子。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他想要的,是钻进母亲的肚子,是让母亲生下他啊!!
想变成母亲身体里的一块血肉,与他彼此不分,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他想要与母亲产生血缘上的最深刻的联结,让母亲在至高的孕囊中将他孕育,然后将他分娩,将他诞下。
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彼此的血液。
他们的基因完全契合。
如果可以做到,他们会成为如此亲近的母子,只要想想,就令维斯珀幸福得要死!
维斯珀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声声嘶哑地喊:
“妈咪,妈咪!让我去往您的肚子里吧!让我做您真正的孩子——!”
噗嗤。
噗嗤。
碎裂声接连炸开。
甲壳、血液、残断的肢体散落一地,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黯淡,最终彻底沉入死寂,再也没有心跳。
尤金浑身染满鲜血,眼瞳透亮,光彩夺目,与半年前的他别无二致。
随手将扳手一扔,金属落地发出清脆一声,他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了倦怠的冷漠。
维斯珀想多了。
等愉悦随风而去,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尽的憎恨。在不久之后,或许这憎恨也会慢慢消失,毕竟尤金绝不允许怪物会在他身体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撑着舱门,尤金一跃而起,跳了进去。
他对那边卢卡抬了抬下巴说:“启动吧。”
卢卡好像已经完全呆住了,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他说话才恍然大悟,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好,好,我这就启动。”
他说着,擦了擦脸上蔓延下来的冷汗,“你也是军人吗,怪不得这样冷静果敢,真好……”
说着,卢卡的动作猛地顿住。
望着尤金身后,他瞳孔猛收缩,喉咙中发出惊奇的嗬嗬声,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只见飞舱外,维斯珀破碎的尸骸竟在缓缓收拢、凝聚。
无数血色液体腾空而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一枚猩红的卵,并拢彻底成型。
下一秒。
那些血顺着飞舱顶端蔓延进来,在尤金震惊的神色里,瞬间缠住他的四肢,将他死死锁死,动弹不得。
而那颗血卵,正一点点,执拗地朝着他的腹部下方钻去!!
恍惚中,那雄虫的声音再一次缠上耳边:“妈咪,妈咪……”
“让我去往您肚子里吧!”
“求您孕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