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心脏一跳。
他下意识就想要后退,这是直面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爱尔文的手臂却在此时稳稳撑住了他,低声道,“别急,慢慢移开视线。”
尤金深吸一口气。
照做了之后,伊瑟伦的目光果然便不再关注这边,而是转目看向别处。
“对于领主级的捕食者来说,猎物的一丁点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爱尔文道:“反之,如果我们表现得和在场其他普通人没有区别,毫无戒备地看着他,那么他反而会分辨不清敌我,不会轻易怀疑。”
尤金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没过多久,灯光渐亮,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音响铺满全场,为期三日的黑暗盛宴正式开幕了。
高亢而富有煽动性的语调响起,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莅临狮心城地下城拍卖会!”
“今晚的世界,财富定义一切,权力主宰规则!此地无法律束缚,无道德评判,各位将见到宇宙间最稀有的秘宝,最禁忌的造物,最致命的力量!”
“只要出价足够,万物皆可交易,万物皆可拥有!”
“现在,让我们揭开第一件拍品的面纱!!”
一件件拍品轮番登台。
稀有矿石,禁忌药剂,上古遗物,异种奴隶……
血腥与奢靡交织,会场里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
尤金端坐不动,假面之下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位闲来无事的看客,静静欣赏着这场属于上层阶级的闹剧。
翡尼乖乖依偎在他身侧,小手轻握他的指尖,好奇地往下盯着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拍卖师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
“接下来这件拍品,来自人类帝国军方绝密研发的技术,全息回溯水晶!此物可以锁定生物能量轨迹,追溯源头,还原场景,起拍价一亿三千万金币!”
会场瞬间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尤金指尖微顿。
来了。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翡尼的头顶,侧眸看向身旁的爱尔文,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我先一步去后台,拖住伊瑟伦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爱尔文颔首:“是。”
尤金的目光微沉,多叮嘱了一句:“别硬撑,一旦出现变故,撑不住就立刻往我身边撤,翡尼能救你。”
爱尔文闻言,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应道:
“我明白,妈妈。”
交代完毕,尤金牵着翡尼,借着包间侧门的安全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的目标不是参与竞拍,更不是与这群星际豺狼分一杯羹。
他要做的,是等伊瑟伦成功拍下水晶,工作人员将那枚危险之物从层层封锁的保险库中取出后,趁着交接前后最松懈的空隙一击将其彻底摧毁,不留半分痕迹。
带着翡尼,尤金身形隐入后台交错的通道阴影中。
他步伐轻盈敏捷,几乎听不见,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
小心避开巡逻保镖的视线盲区,绕过监控死角,他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拍卖会场里无声穿行。
此时此刻,那些训练有素,手持能量武器的安保人员,在他这双悄然间切换为昆虫复眼的眼睛注视下,仿佛变成了一排排僵硬的木桩,连一丝风动都无法捕捉。
不过片刻,尤金已然逼近了地下保险库所在的区域。
他耳中的纳米通讯器,正在实时播放着会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敲在耳膜上:
“一亿三千万!”
“一亿五千万!”
“一亿八千五百万!这位先生出价一亿八千五百万!!”
“还有更高的吗?”
“什么?三亿金币!!”
“三亿!这是拍卖会有史以来首次,在第一天就突破了三亿金币的高价!!”
全场死寂一瞬。
拍卖师的声调激昂:
“三亿金币第一次!三亿金币第二次!三亿金币第三次!”
“成交!全息回溯水晶,由这位先生拍下!恭喜您,接下来请随行的助理,随工作人员前往后台完成交接——”
通讯器里,轻轻响起青蛉压得极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
“妈妈,得手了,是伊瑟伦。”
成了。
伊瑟伦果然拍下了水晶。
青蛉又道:“他拒绝了让其他鬼蝶去取,只说要亲自去,您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尤金的心弦绷紧,每一根神经都被拉到极致。
他抬眼望去。
只见长长的后台走廊两侧,仓库门一字排开,从一号一直延伸到四十几号,冰冷厚重,密不透风。
负责取货的管理员正抱着单据,一步步缓慢前行,脚步不紧不慢。
尤金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心底无声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
管理员在三十几号仓库门前停下,按开密码锁准备开门。
“再等等。”
尤金压着声线,对通讯器另一头的青蛉道,“还要一点时间。”
他怀里的翡尼被紧张的气氛感染,握紧了拳头,嘴唇小声重复着他的话:“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来不及了。
会场内,注意着伊瑟伦动向的青蛉心脏猛地一沉。
视网膜的正中央,那道高挑而阴冷的身影已被侍者躬身引着,正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交接区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命门上。
一旦让他先一步拿到全息回溯水晶,一切就都晚了。
青蛉当机立断,指尖重重按在墙壁隐藏的紧急开关上。
没有半分犹豫,他执行了紧急拦截计划。
“嗡——”
短促而刺耳的电流尖啸突兀地撕裂会场的奢靡与平静。
下一秒,全场灯光尽数熄灭。
无边无际的黑暗轰然降临,拍卖会大厅顷刻沦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地。
惊慌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保镖厉声的呵斥搅成一团,混乱如潮水般炸开。
而黑暗,本就是蓝翅蜻蜓一族的狩猎场。
青蛉身形绷紧,背后薄韧而锋利的鞘翅层层展开,刹那间化作一道凌厉到极致的湖蓝色流光,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不带一丝风声地,他盯着鬼蝶领主在黑暗中展开的引以为傲的翅膀,径直朝他所在的位置疾冲而去!
狠绝而干脆的一击。
下一刻,两道身影在黑暗中轰然碰撞。
羽翅震动的尖啸细不可闻,快到人类肉眼完全无法捕捉。
青蛉先手占据绝对优势,节肢交错直逼要害,可真正交手的刹那,他眼底还是微微一凝。
这就是领主级的鬼蝶。
伊瑟伦的翅膜坚韧得超乎想象,远比他曾在虫巢星遇到过的所有鬼蝶雄虫都要强悍数倍不止。
雄虫攻击用的节肢划过他被视为弱点的翅膀,竟然摩擦出了阵阵只有骨质和金属才能产生的火星。
难缠。
太过难缠了。
一击不中,青蛉振翅悬空,思忖着其他办法。
那边的伊瑟伦却已经在这短短数秒的突袭中回过了神,周身气压暴跌至冰点。
嗤地一声。
巨大的鬼蝶翅翼在黑暗中轰然展开。
那对翼膜面积远比蓝翅蜻蜓的双翅宽阔数倍,黑底金纹的翅膀纹路狰狞,似有一双双眼睛睁开,一齐凝视而来。
遮天蔽日的翅翼扑扇,阵阵压迫感扑面而至,摄心夺魄的幽光熠熠生辉。
随后,漫天的鳞粉如雪般纷飞而落,剧毒弥漫,顷刻扩散。
青蛉躲避不及,肩头与小臂沾染上星星点点的荧光粉屑,皮肤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腐蚀剧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疯狂啃噬着血肉,化成了一滩血水。
可他只微微皱眉,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敌人一秒。
随后,他悬停在半空的薄翅急速一振,周围有强风凭空形成,直接将不断洒落的毒粉尽数扇散。
湖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流转着亮光,青蛉轻挑道,“鳞粉乱飞,伤到我也就算了,要是伤到底下的人类,惹了妈妈生气,领主阁下承担得起吗?”
伊瑟伦半点都不受他的挑衅:
“我竟不知道蓝翅蜻蜓一族也参与了藏匿母亲的行动。你胆敢这么做,说明母亲就在这里不远处。”
“谁知道呢。”
青蛉耸耸肩,“反正不会出现在你这种低贱垃圾看得见的地方。”
他继而冷笑:
“领主就是一群骗子,你们明明想要独占母亲,却哄骗得成年前的我深信不疑,以为你们会大度地将母爱分享,结果呢?”
“我连母亲的影子都没见着!”
伊瑟伦洞悉了他拖延时间的意图,不再废话,周身的杀意暴涨,打算立刻解决这只碍事的蜻蜓。
可就在他出手的前一秒,青蛉身形竟诡异地变向,节肢如刃,却不再攻翅膀,反而直直朝着他左手的手腕刺去!
什?!
伊瑟伦瞳孔一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竟然放弃了闪躲,下意识用翅膀护住了左手。
以他的速度躲闪开这一击轻而易举,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嗤啦一声!!
青蛉的节肢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左翼。鲜血狂喷而出,淋漓地洒在黑暗之中,触目惊心。
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伊瑟伦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第一时间却顾不上其他,而是看向了左手的袖口。
那里藏着尤金一缕的发丝。
是他隐秘收集,珍藏了好几个月才得到的宝贝。
好在,完好无损。
没能毁掉他的两只翅膀,青蛉心头警铃狂响,不好的预感油然升起。
紧接着。
那边因为他的举动暴怒的伊瑟伦咬肌微动,缓缓扭头望了过来。
青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狠狠砸中胸口。
骨裂声在黑暗中清脆响起,他像断线的风筝般重重坠落在地,口中和鼻腔里鲜血狂涌,翅膀扭曲变形,失去了飞行能力。
“是母亲让你这么做的,对吗?”
伊瑟伦悬停在半空。
他半边残破的左翼还在不断滴血,可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沙哑。
低头看着青蛉,目光一寸寸剥开对方的骨肉。
“只有母亲知道,我这里一直藏着他的头发。”
他指尖抚过左手袖口,“也只有母亲知道我有多珍惜它,就像珍惜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感情。”
“他明明知道。”
伊瑟伦的声音陡然压低,情绪像涌动的暗流,“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让你这么做了?”
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从压抑到疯狂,从克制到撕哑。
“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扭曲,像一个疯子在黑暗中挣扎。
“母亲,您未免也太残忍了!”
渐渐收敛笑意,他眼底只剩下刺骨的阴冷与幽然,“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明明也是您的孩子啊?”
噗嗤。
噗嗤。
血肉飞溅间,鳞粉簌簌落下,地上青蛉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骨骼和内脏极速腐蚀,他的一双翅膀先一步腐烂成了血水。
伊瑟伦金眸里满是寒意。
淡淡道:“去死。”
转身迈步,他正要离开。
楼上。
在其他几只鬼蝶雄虫飞起来之前,率先将他们解决掉的爱尔文见状,脸色一沉,立刻俯冲而下。
可伊瑟伦还能飞行。
在鬼蝶族的翅膀没有被完全摧毁之前,他们就是空中绝对的霸主,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制空权。
计划中道崩殂,爱尔文那双镰刃再如何锋利,只能低空飞行的黑镰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数息。
伊瑟伦拖着残破滴血的左翼,硬生生在爱尔文节肢的突刺中凌空起飞。
挥下大片的鳞粉用作阻拦,他先一步朝拍卖会后台直冲而去了。
爱尔文被困原地。
他展开鞘翅,在弥漫的毒粉中追寻着伊瑟伦的身影,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他。
“不……”
倒地前,他失声嘶哑,“妈妈……”
……
后台深处。
潜入到交接区的尤金顾不得纳米耳机里炸开的一道道混乱声响,他躲在立柱后,小心地隐藏着身形。
终于,他眼睛一亮,看到了取完货的管理员,而他手上捧着的,正是他所需要的全息回溯水晶!
四周无人。
眼下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尤金屏息凝神,身体微微一动,正要闪身而出打晕对方,把东西毁掉。可就在踏出阴影的前一瞬,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一凝。
他诧异地注视着那颗水晶,用复眼扫视了多遍后,不得不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玩意不是真的!
虽然它和真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光泽,纹路,能量波动都仿得惟妙惟肖。
但只有军方内部人员才知道一个细节:研发它的研究员极度自负,每次研发出惊天动地之作后,都习惯在装置的一角刻下自己的名字缩写。
可眼前这一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是赝品。
大概率是专门摆在这儿,引他现身的诱饵。
一瞬间,所有线索在尤金脑中轰然串联,尤金非但没有向前,反而带着翡尼往更角落处隐藏了身形。
情况不太妙。
他想,伊瑟伦的谨慎远超他的预料,外界流传的消息有一部分假的,这只雄虫极有可能早就买通了管理员,布下层层圈套逼他现身。
尤金一动不动。
他伸手捂住翡尼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全身心地隐在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
浑身是血,半边翅膀残破不堪的伊瑟伦撞开后台大门冲了进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金色的复眼扫过长长的走廊,试图在这里看到朝思暮想的母亲的身影。
可是没有。
只有捧着假水晶的管理员,在看到他后,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
“大人,我完全按照您说的做了,可始终没有人出现……”
“您,您真的会答应在伟大的虫族攻下这颗星球后,让我当上新的城主吗?”
喋喋不休的声音刺耳至极。
伊瑟伦将视线吝啬地分给他一分,问:“真品在哪儿?”
管理员忙道:“我也是您拍下它后才被临时告知了真正位置所在。两个一起拿不太方便,所以它还在仓库里。”
他忙不迭地把位置说了出来。
伊瑟伦得到了想要的,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抬手一挥将人击飞数米。
那管理员撞在墙上,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伊瑟伦大步走向仓库,锋利的指甲把仓库门撕开,不顾吱吱作响的警报声,把真正的全息回溯水晶取了出来。
至于那枚假水晶。
他怒极而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脚下直接踩了个粉碎。
“母亲。”
在水晶的光芒下,伊瑟伦语气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您真的不肯出来见见被您伤透了心的我吗?”
“无碍。”
他低声喃喃:“反正很快,它就会把所有线索,全部带到我眼前。”
抚摸着掌心真正的回溯装置,他道:“到那时,虫巢倾巢而动,我可怜又固执的母亲,您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不再停留。
伊瑟伦转身冲出后台,带着一身血腥,挥舞着残破的翅膀,径直朝着拍卖会外停在城郊的飞舱飞去。
……
伊瑟伦离开后,尤金重重呼出一口气。
冷汗几乎浸湿了他的后背,但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仍在心有余悸地砰砰狂跳。
伊瑟伦去飞舱的停放处了。
这是自然的。
只要回溯飞舱内近期所发生的所有影像,就能将尤金现如今的外貌特征,身体状况,以及行踪暴露无遗。
躲不了了。
尤金头痛地听到了耳机里滋啦作响的杂音,想来爱尔文和青蛉拦截失败,很大概率没了行动能力。
他忽地有些头痛。
尖锐的刺感在脑干蔓延,勉强才听清了翡尼在他耳边唤他的声音。
雄虫是不会生病的,尤金自然也不会生病,但心理上挥之不去的阴霾,却让他需要双手抱头才能稍稍缓解。
“妈妈。”
翡尼垂泪看他,小手拍着他的脸颊。
尤金摇了摇头,“没事。”
起身,他先把管理员拖到了空地比较好发现的位置上,不影响之后医务人员对他的救援,随后越过走廊,想去找爱尔文的身影。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只要伊瑟伦还没有成功……不,哪怕他已经成功,将尤金那些不堪入目的往事全都曝光,放弃也太早,太早。
事实证明。
上天似乎还没有完全判他死刑。
就在尤金路过伊瑟伦打碎的仓库门时,三百六十度的视野突兀地让他捕捉到仓库里的一个细节。
脚步一顿。
尤金堪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立刻大步赶了过去,伸手扒开了满地的碎屑,把刚刚看到的东西挖了出来,仔细看着。
——那是一个透明的容器。
容器里,是一颗近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死寂,微弱,几乎已经听不见搏动的声音。
可还活着。
缪可,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