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这两个字对尤金而言的意义,是复杂且独特的。
早在他自己还是个懵懂婴儿的时候,他就通过父母对彼此温柔的态度,知晓了自己是被深爱着的长大的。
孩子是爱的结晶。
尤金确信自己的出生,是两个成熟相爱的灵魂选择了彼此,并决定共同迎接,共同呵护的美好礼物。
这个认知让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理所应当地认为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孩子,都是被深深期待着的。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有很多孩子是意外诞生的产物。他们并不被欢迎,甚至都不被需要。
各个星球,尤其是饥荒之地,弃婴率始终居高不下,星际政府联合成立的孤儿院人满为患,不堪重负。
这其中包含着太多的悲哀。
人类世界都尚且如此,更遑论在这片充斥着掠夺与占有,从无温情可言的荒蛮异种之邦。
他所孕育的孩子。
与爱、期待、美好全然无关。
这对双胞胎,虽然因血脉传承而生,为种族繁衍所需而来,却既没有温柔期许,也谈不上满心欢喜。
只是强权之下禁锢之中,身不由己的结果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
尤金根本不可能做到如父母爱着自己一样,去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孩子。
那无异于是对他痛苦经历的背叛。
是对曾经自己的否定。
他知道的,他没有一天忘记过。
可一股无端的愤怒,却在此时此刻汹涌地涌了上来,驱使着尤金的脚步不断往前,直直站在了深坑的边缘。
衣衫和发丝飞舞,他单薄的身形像一道随风飘摇的旗帜。
低头往下。
尤金望向那个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被他正视过的孩子。
副门开启,他的身影暴露了出来,再没有了防护,已然彻底从趴伏的姿势变成了弓身戒备。
小小的身躯绷成一团,断折的蛛腿勉强撑地,八条蛛足尖端倒钩刺入石面,灰扑扑的绒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半点幼崽的怯弱,反而充满了习以为常的故作凶狠和警惕。
两只低阶虫同时扑杀上来。
寄生虫臃肿的躯体碾过地面,软腻的裂瓣张开,带着滑腻的黏液,径直缠向幼蛛细长的足肢。
果蝇振翅俯冲,毒涎凌空滴落,腐蚀出滋滋白烟。
幼蛛不退反进。
他身形虽然小得可怜,动作却异常凌厉,残缺的腿猛地蹬地,险之又险擦过毒涎,他纵身撞向寄生虫的躯体。
可双方体型差距太大,他身躯有一半陷入那软体寄生虫当中,非但没有把对方身体撞开,反而被裹住了腹足。
身体弯曲间,幼蛛腹部几处泛白的软甲若隐若现。
那是幼虫才有的尚未硬化的皮肤。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知道战斗的时候用相对来说较为坚硬的脊背牢牢护着那些软甲。张开嘴巴,他狠狠咬进对方臃肿的软肉之中。
寄生虫剧痛抽搐。
浑浊液体涌动,褶皱疯狂收缩,它试图将幼蛛裹进体内啃噬融化。
幼蛛丝毫不松口。
他不断撕咬,小小的身躯死死黏在寄生虫体上,拼尽全力咬住不放。
果蝇见状急速绕后,带毒的口器直刺幼蛛后颈。
尤金手指一紧。
身后适时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扬声问道:
“你就是新来的侍从?”
闻言。
尤金后知后觉呼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石柱的手,任由手心里的砂砾碎屑簌簌下落,转身,缓缓朝声音来源看去。
站在他后方的,是一只青年模样的白蛛雄虫。白衣黑裤,面容清俊。
根据打扮来看,应该也是寻常的侍从团成员之一。
此刻,这只雄虫抱臂走上前来,站在尤金的身边,低头隐隐排斥地往坑底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情况。
“还好,还算安全。”
见尤金没有说话,他这才想起来要解释般,耸了耸肩,“如你所见,现在是圣子的训练时间。”
“低阶虫子没有理智,但毕竟已经进化至成年,不是一只雄虫幼崽可以轻易对付得了的。所以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以防万一发生意外。”
“而我。”
他补充道,“就是今天值班的侍从,阿黛阿弗尔,你叫我阿弗就好。”
说完,他等待着尤金的回应。
可等了半晌,却丝毫都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他身边的尤金别说回答了,连半点与他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
真是有个性的白蛛。
冷漠起来散发的低气压,比领主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刚这么想时,却见尤金若有所感的将目光移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身上,深沉不见底的黑眸盯视着他。
那一瞬。
阿黛阿弗尔微微一怔。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雪花突兀地落在了他的皮肤上,下一秒却燃烧了起来,他所有被尤金盯着的部位都开始发烫,密密麻麻地灼烧着神经末梢。
他无意识站直了身形。
呼吸放轻了许多,他条件反射地收敛了随性散漫的姿态,变得规矩了起来。
“训练时间。”
与此同时,他终于听到尤金开口讲话的声音。
形状姣好的唇瓣微动,尤金声音也如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一样,清泠而缓,语气极淡,问道,“下面的场景多久才能结束?”
阿黛阿弗尔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回答:“晚上九点左右。”
尤金眉弓压低。
眼窝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接着又问:“这样的情况几天一次,又持续了多长时间?”
“三天一次。”
阿黛阿弗尔没有察觉自己态度有多么配合,“自出生开始。”
他注意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尤金的表情似乎有一阵停顿,像是在消化着这几句简单的话里包含的所有信息。
“你生气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觉得这个工作不合心意?虽然工作内容确实繁琐了些,但难度并不高,报酬也不错。”
“不用这么着急认为不合适。”
“如果你觉得麻烦,我,我可以替你值班啊,我们是同僚,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值班互相帮助?
侍从的工作虽然不难,但确实是没多少人愿意做的。
如今圣子地位特殊却不受重视,脾气还差得要命,他今天早上被咬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好全,真是吃撑的才想要替一只雄虫值班。
可他目光放在尤金身上。
尤其是与那双黑眸对视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浮现,忍不住让他想要靠近,想要服从,想要取悦。
“金?”
“你叫金对吗?”
他注意到了尤金口袋里露出的手册一角,上面填写的名字正是花体的Gene,金的单词。
手写的字体流畅又漂亮,让他不自觉又多看了几眼。
可就在这时。
他余光突然瞥到一直盯着斗兽场深坑内部的尤金,原本专注的表情忽地一变,瞳孔骤缩。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阿黛阿弗尔也露出了明显诧异的神色。
“糟了!”
只见此前以幼小的身躯缠斗两只低阶雄虫,有来有往相互交锋的幼蛛蓦地被击飞了出去。
一时间,他腹部的软壳朝上,弱点大露无疑。
不过数息,果蝇从上空突袭。
毒液雨滴般挥洒在半空,劈头盖脸浇在他完好的几只后腿上,那腿上的甲壳迅速被腐蚀发黑,发出了灼烧的滋滋声。
寄生虫趁机猛扑而上。
黏腻的躯壳紧紧裹住他半截身子,褶皱裂瓣张开啃咬,它不断蚕食着猎物的血肉与骨骼,试图就此将他吞吃。
那蜘蛛微弱挣扎。
可虫与虫之间的较量就是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残酷至极。
局势竟然就在阿黛阿弗尔看新同事看得入神之际,悄然发生了逆转,他仅仅是片刻没有盯着而已,下面的圣子就已经陷入了危机。
他飞速估算着距离与速度,想要做出反应,思绪越急越乱,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纠缠根本来不及取舍与抉择。
下一秒。
一道纯白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没有征兆,没有停顿,尤金纵身一跃,利落得近乎决绝。
白衣猎猎,长发飞扬,他就像一滴干净的水,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渊底坠去。
……
疼痛。
此前并不是没有感受过。
那种生命不断流逝,意识被什么拉扯着往下沉的感觉,又一次醒了过来。
不,应该说它从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蛰伏着,躲在暗处,等待他无力抵抗的时刻,再次张开那张无形的嘴,一点一点地将他吞进去。
“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他的耳边。
那双自上而下望来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和怜悯,像在看一只与己无关的蝼蚁。
“这个世界从不怜悯弱小。”
“它只会从你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需要被踩碎的东西。”
如同水流渗入沙地。
他固执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感觉到最后的念头也慢慢消散了,像晨雾遇见太阳,雪花融化在温热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
有白色从天而降。
如同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又或者划过天际的星星,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晃动着明亮降临了。
失重感消失。
沉重的压迫感被卸下。
所有的痛楚在顷刻间褪去,仿佛被那双无形的手温柔抚平了一般,他也落入了一个并不温暖的,带着清冽冷香和陌生气息的怀抱里。
这一刻。
似乎有一种超越了时空与距离的慈悲笼罩了过来,托举住了他的身体。
那白色的身影拥抱着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像教堂彩窗里透出的光晕,从丝丝缕缕的缝隙中柔和地,静静地落在身上。
有手指碰触着他的脸。
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妈妈。”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喃喃的呓语。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在圣母的怀抱里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