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看着他的睡颜。
那条尤金买回来的鱼,被这孩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的距离。
睡前。
孩子小小的身躯蹲在鱼缸前看了很久,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目光随着金鱼的每一次摆尾而移动。
尤金想,他之前大约很少收到礼物,所以连一丁点的善意都会这样珍惜。
又为他换了一次药,尤金见他睡得还算安稳,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门。
屋外的冷风迎面吹到脸上,尤金头脑也跟着清明,轻轻叹息了一声。
说实话。
尤金并不相信,那孩子知道自己从前的模样,是因为阿黛阿弗尔嘴上说的伊瑟伦传来的影像被泄露了。
先不说谁会冒这个险,那件事才发生几天?
满打满算,距离尤金告别狮心星,抵达虫巢也不过四天不到的时间。
如果不是长时间观看临摹,把尤金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又花大量时间练习,刚接触纸笔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单凭天赋,就把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容貌画得那样神态逼真。
哪怕是翡尼。
尤金想到了当初,翡尼一开始不会说话写字,当然也不会画画。这都是后天尤金通过教导,一点点教会他的。
也就是说。
尤金掌心按住了下半张脸,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尽量平和地思考:这孩子真正了解他的时间,必然会更早。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认出了他?
回到侍从住处。
尤金日常检查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监听后,用通讯装置联系了外面的爱尔文。
爱尔文:“您怀疑圣子已经觉醒了天赋能力?”
尤金:“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通讯器那边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
爱尔文沉思道: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圣子地位不高不低,不受族群重视,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可是妈妈,圣子没有理由向族群隐瞒自己的特殊。毕竟只要告诉德雷蒙德关于您的情报,将您抓回虫巢,他就能光明正大以您孩子的身份继承族群,在您膝下长大了。”
“事实上,他就是隐瞒了。”
尤金平静地道出事实,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星空,“一开始,我以为他对我态度特殊是因为我在斗兽场救了他,所以对我多了一份依赖。”
“可后来了解,他虽然这次受伤过重,但训练负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侍从也会像我一样救助他,治疗他。”
“我的存在并不特别。”
“后来,他不掩饰地送了画给我。”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很轻,分不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对荒谬命运的自嘲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多解释一句,比如送虫母的画像给雄虫是因为每只雄虫都无法拒绝这份礼物,我反而还没这么确定。”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期待我和他心意相通,能够自己发现……他根本不想掩饰认识我的事实。”
爱尔文握紧了通讯器。
他一时没能止住手上的力道,通讯器咯吱响了两声,声音也重了几分:“妈妈。”
“我认为当务之急,您最应该做的事是从白蛛的巢穴中撤离出来,生命泉水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声道,“如果圣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您的存在泄露出来,让您的境遇一下子回到之前……”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尤金知道他说什么。
如果这种事发生,无异于自取灭亡。别说是他,尤金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
“您难道心软了吗?”
爱尔文问道,“您因为那个孩子的遭遇,生起了同情之心吗?”
尤金很了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正兀自皱紧眉头,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想到这里,尤金敛目,唇线微扯。
他看着窗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片刻后,缓缓否认道:
“不,爱尔文。”
“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如果说。
异种的恶是纯粹的恶,会将掠夺者的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张扬又肆意地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野心。
那么此类恶意,无疑是透明的。
而人类。
人类似乎与他们截然相反。
人会同情,会怜悯,会对濒死的蝼蚁驻足,会为陌生的苦难垂泪。
这份与生俱来的柔软是人皮囊下最耀眼的底色,使得他们看起来无害而温润,像被阳光包裹的尘埃,安静平和。
可在这层柔软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很容易被忽视的,同样汹涌的恶意。
它不常出现,却从不缺席。
善与恶相互滋养。
温柔与残忍两种极端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交替上演,于同一个灵魂里撕扯交融,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金亦是如此。
“我很怜悯那个孩子。”
他如此说道,“他是那样无辜,就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倘若我有余力,我想,我愿意如教导翡尼一样教导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可如果,他的存在妨碍到了我的胜利。”
尤金垂眸轻叹,“那么谁又敢笃定,我会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呢?”
试探出那孩子很可能知晓他的身份,并且自发地为他隐瞒起来后。
比惊讶更先涌入尤金心里的念头,竟是一丝微妙的波动:
利用。
他大可以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爱尔文。”
尤金一字一句对他道,“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坏。”
“……”
通讯器那边,爱尔文沉默了片刻,却是放心地笑了:
“我敬爱的虫母陛下,您自该如此。”
如果有需要,每一只雄虫都该是他的利刃,每一个孩子都该是他的棋子。
能够为母亲所用,是他们无尚的荣幸。
哪怕以血为祭,以命为引,只要能够成为虫母光辉路下的垫脚石,他们的诞生便算是有了意义。
这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接着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他已经从视频泄露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了。羞耻心无限降低后,他比想象中更加冷静。
他更担心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问题。
群虫因为他的消失,对他的渴求日益增进,像濒临决堤的洪水一般,失去理智和秩序后,他们很可能会做出更多疯狂的事。
其他的尤金都可以不在乎,他唯一受不了的,便是源源不断的战争。
以人类现仅剩的薄弱力量,哪怕与兽人联合,也不可能是虫族的对手。
尤金必须在战事进一步爆发之前,阻止这一切。
“不太妙。”
爱尔文说:“哪怕虫族是秩序社会,也没有办法在拥有过虫母之后,再体会失去的感觉了。”
“青蛉擅长情报调查,据他所说,之前我们遇见的,用低劣香精合成的花来替代对您气味需求的雄虫变多了。”
“包括近几天,影像进一步扩散出去。这一切都代表了他们正在走向不可控。”
“妈妈。”
爱尔文道,“我想,领主们此刻也正在头痛这件事,这正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这一点尤金也深有感触。
毕竟德雷蒙德得知这件事后,离开前的表情堪称阴森,想来也会着手调查下去。
到时候,虫巢将会迎来一场如同内斗般的,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你们继续调查。”
尤金说,“等我再联系。”
挂断通话后,尤金更清晰地看到了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他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眼神更加锐利,气质也更加深沉,如果他的父母看到现在的他,也许也会愣怔片刻,不敢相认吧。
正想着。
尤金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有细微的摩挲声响起,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打开他的房门。
失败后。
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迈着脚步朝窗边走来,试探着推了推窗户。
隔着玻璃,尤金看到了两个印在上面的小小的掌印。
“唔……”
窗外。
垫着脚尖,伸手探向窗户的孩子用力到指尖发白,连头发丝也竖了起来,却还是打不开窗户。
反复试了许多次无果后,他左右张望了一圈,怔在原地没了别的主意。
痴痴盯着玻璃。
他想要透过模糊的倒影看到里面的景象,例如尤金的身影。可不论他怎么看,外面的玻璃上都是一团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抿了抿唇,白发的孩子有些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惊醒后,妈妈没有在房间里陪着自己。
装着安全感的心脏空空荡荡的,在看到尤金的时候会充满,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流失,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越是跟妈妈相处,他越是患得患失,觉得不满足。
垂着头。
那双清澈透亮的翠色眼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沾湿,一颤一颤,像两片沾了露的草叶。
泪珠成串沉甸甸地坠下,从眼尾滑过细嫩的脸颊,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轻响,弹开一圈极浅的水花。
怕吵到有可能睡着了的尤金,他也不哭出声,只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却不想,吱呀一声。
房间的窗户被从内部打开了。
紧接着,他的后脑勺一热:那双拥抱他,拯救他,为他喂食的手自上而下地,轻轻抚了过来。
抬头一看。
映入眼帘的,正是尤金的脸庞。
他散着长发,眼神在空寥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澈,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不耐,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像是温柔。
又或者其他的,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怎么哭了。”
尤金伸出指尖,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皮,“明明吃饱了。难道是不敢一个人睡吗?”
说着。
尤金便俯身撑住他的腋下,把他从窗台外抱了进来,放在了膝盖上,让他伏在怀里,轻拍着背。
好神奇。
似乎在看到母亲的这一刻,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就都消失了。
他抬起头,望着尤金的下颌,像是要溺毙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乖孩子。”
不久后,他听到母亲用无论何时听都能让他感到幸福的声音唤他。
恩赐般对他微笑:
“光明节过后,如果领主还是没有为你赐名,那就由我来取吧。”
他愣在原地。
眼睫难以置信地颤抖。
尤金单手捧起了他的脸蛋,垂眸看他良久,“作为交换,狩猎仪式就拜托你了。你能否获胜对我而言很重要。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