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濒临生产,尤金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怎么就要生了?
满打满算,他把卵塞进自己肚子里的时间才不过一周多。正常情况下,虫卵需要半年时间孕育,生出翡尼那次即便是早产,也足足怀了三个月才生下来。
可这算什么?
他的肚子甚至都还没有鼓起来,里面的卵也只有一丁点大,像颗没长开的豆子。它凭什么要出来?
没有时间给他过多思考了。
压抑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声闷哼像是从腹腔最深处汩汩涌上来的,怎么都止不住。
尤金咬紧牙关。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腰身不受控制地往下塌,又蓦地往上弓起来,断掉的琴弦般抖着。
守在屋外的缪可一直在屏息注意着他的动静,听见第一声声响后便心急火燎地推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妈妈!”
环视一圈尤金的状态,他瞳孔收缩,一把掀开沉甸甸压在尤金身上的被子,连忙去看他的腿间。
他来的时候,尤金正弯着腰,手指发抖地去扯自己的内裤。
他刚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睡衣剥掉,现在实在弯不了腿,那件内裤半挂在腿上,松松垮垮地卡在那里,怎么都扯不下来,说不出的狼狈。
低头一看。
那两条修长的腿正微微打着哆嗦,雨下海棠般止不住地颤。
从脸蛋到脚趾,原本没什么气色的冷白皮肤浸出一层绯红,逼出了一些血色,看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到极致的靡丽意味。
真是没眼看。
尤金躺在床上晕了一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有个黑影朝他靠了过来,紧接着,上身便被浅浅地托起。
他怎么也扯不下来的布料被干净利落地褪去,捉着脚腕,摘了出来,身下顿时一空没了束缚。
完成这件事后,尤金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偏头靠在缪可的怀里,张着嘴巴小口地喘着气。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
缪可看清他的情况也是一惊,声音都在发颤,结结巴巴地问,“难道,难道您怀初胎的情况又在上演了?”
因强烈的排斥性反应,所以加速了卵的生产和分裂?
可这实在说不通。
这次与以往不同,尤金是自愿把卵塞进自己肚子里的,而且在听完维斯珀有风险可能会感染卵,并做下打胎决定,也不过才短短一天而已。
比起第一次生产时的慌乱和抗拒,按理说,他的心理状态应该稳重了很多,这变故出现的时间着实是太短。
除非。
缪可眼皮一跳:
除非爱尔文那颗卵,原本就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来孕育!
是了。
随着作为虫母的尤金不断进化,各个族群也起了接二连三的连锁蜕变反应,各自对生命的认知又高了好几层,演变出了不同的濒死求生方法。
爱尔文濒死时化作的这颗卵,想来和白蛛一族的血卵不同。
比起那种想要在母亲体内扎根重生,以新的形态被重新生出来的执念,它更像是自我防御机制。
它不强求重新孕育,不对身为母亲的尤金索取任何东西,全然接受降临在自身的一切命运。死亡也好,新生也好,皆可由尤金做主,并欣然接受。
这种情况下,只需要足够的信息素进行浇灌,它就会自主破壳,再一次孵化。
这倒很符合爱尔文,或者说黑镰整个一族的行事风格。
只是。
“可怜的妈妈……”
缪可垂怜地看着尤金。原本做好了打胎的准备,却没想到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妈妈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尤金已经听不了那么多了。
虽然是又一次早产,但这次带来的一系列生理反应,并没有比上一次消减多少。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排异感,仿佛躯壳里寄生了一颗生命力蓬勃的种子,正在不断地破土发芽,企图从养育着它的温床里钻出来。
不止如此,还伴随着强烈的跳动,带动着尤金的肚皮也在起伏凹陷。
“拿出去,把它拿出去……”
“快……”
尤金脸色绯红,脖子上的筋膜都爆了出来,绷着那节修长的天鹅颈,颈侧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说起来,这是缪可第二次陪他生产了,上一次他也在场,亲眼见证了那足以让所有虫子都陷入癫狂的全过程。
缪可稳下心神,出声不断安抚尤金,他手上立刻拨通通讯器,让安特普的鬼蝶一族快点叫人过来帮忙。
这一下,一呼百应,乌泱泱来了一大群神色激动的虫子。
“妈妈,您别怕。”
他道:“您上次生产是在那样简陋的环境里,这次不同了。有鬼蝶的全力协助,您会以最舒服的方式分娩。”
尤金只是眨了眨眼睛,就感觉眼前出现了好几道高高的影子,挡住了头顶光线,遮去了刺目的灯光。
朦朦胧胧,半昏半醒间,他感到有谁在为他擦汗,有谁在喂他营养液,还有谁温柔地撑住了他的上身,帮他分开了他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分开的腿。
“母亲,请放心。”
“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协助您这次生产的安全。”
“我们用鬼蝶一族的荣誉起誓,绝不会让您感觉到有丝毫不适。”
冷静的声音在左侧响起。
“啊啊……”
“妈妈,生产中的妈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好神奇好伟大好幸福!!”
“母亲,您这里怎么这样小?窄窄的真的能生宝宝吗?真是不可思议……”
疯狂的声音在右侧回荡。
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般,这些虫子的嗡鸣声语气各不相同,细听之下却带着同样的狂热。
“不要听这些,妈妈。”
不等尤金露出抵抗的表情,有双手便紧紧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这些没有见识的东西,哪里见过您这样的一面?可再怎么样,他们毕竟也是专业的医疗护卫队,就让他们来帮您吧。”
“瞧您身体虚脱的模样……您饿了吧?我来喂您蜜吃。”
话音刚落,唇角传来冰凉的触感。
在忙碌而混乱的嗡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上了他的唇瓣,含住他的唇吮了吮,轻轻挑开他的牙关,探了进去。
缪可的脸和那双桔梗紫的眼眸在眼前不断放大,直直地与尤金近距离相贴。
尤金嘴巴一甜,咕咚一声,吞下了从工蜂的口中涌来的用于求偶的舌尖蜜。
“甜吗?”
蜜的味道清香可口,丝丝缕缕,入口即融,尽数化成了营养传入了尤金的食道中。
随着这口蜜的入腹,尤金身体慢慢暖了起来,感觉有一股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通体舒畅。
碰了碰尤金从水润的粉色变成酡红,晶莹剔透,润泽饱满的唇瓣,缪可私心里含吻了好长时间才舍得放开。
他声音沙哑,叹息道:
“要是我的兄弟们在就好了……虽然我并不想让跟我长得一样的家伙亲吻妈妈,但四只工蜂的蜜浆,总比一只效果要好。”
“足够了。”
尤金提起几分精神,推开他不断往前贴的脸,尽量忽视下身的异样,随着按摩髋骨的力道一同用力。
肌肉松缓,小腹收紧,在阵阵规律的宫缩推动中,那颗放进他身体没多长时间的虫卵,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排了出去。
霎时间。
他完全失了力气,瘫倒在床榻上,抵抗着那源源不断的分娩痒。
“很棒,母亲。”
“您辛苦了,真是了不起。”
陌生的嗓音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动静之后,有鬼蝶站到了尤金的身边一侧,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稳稳地捧起一个东西,举到尤金面前给他看。
“您诞下了一颗重量264克的虫蛋。从颜色和虫纹上看,是很健康的后代呢。”
尤金胸前一阵温热。
贤者时间还没过去,他正冷静地思考着如何面对这摆明了针对他的人生,那颗擦干粘液的虫蛋便被鬼蝶放在了他的胸口和颈窝之间。
“……”
蛋壳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
尤金缓缓回神,凝视天花板片刻,到底还是侧目望去,将视线放在了那蛋上面,去看它的纹路。
这一看,他眼帘掀起,露出了明显吃惊的神情。
黑色的。
纵横交错的镰刃般线条,并不是蜘蛛网那种纹路。
是爱尔文。
不是维斯珀!!
尤金这才狠狠松了口气,哽在胸口的那股郁闷终于叹了出去。
“这下您放心了吧?”
缪可庆幸于尤金没有用那么偏执的手段打胎,体验开肠剖腹的恐怖,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很明显的黑镰虫纹,里面的幼崽是爱尔文没错。”
说着。
咔哒一声轻响,虫蛋在尤金体温的催化下裂开,在所有人高度警觉地注视之下,一个比翡尼出生时还要小一些的黑发婴儿推开蛋壳从里面爬了出来。
转动眼珠,出来后的他乌黑的眼睛略过房间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侧躺在床上,脸颊潮红的尤金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
“爱尔文?”
尤金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对视上那张和爱尔文如出一辙,却缩小了好几号的脸蛋和眼眸,哑然失笑:“变得可真怪。”
“出来就好。”
他对缪可说道,“带走吧,让我先好好睡一觉。”
随着这桩心头大事解决掉,巨大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来,尤金没怎么刻意酝酿便闭目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这一觉他整整睡了二十个小时。
可很快,他就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地坐了起来,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肉。面无表情地看着睡在他脚边的少年。
是的,少年。
外表如同人类十二三岁的年纪,肤色苍白,下颌瘦削,身躯修长,是个标准的少年模样。
尤金问守在一旁的缪可:“这是谁?”
缪可语气沉痛:“您儿子。”
“……”
“准确说,是您出生了二十小时三十九分的小儿子,发育过度,极速生长可怕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