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奥拉眼皮一跳。
不好的预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电流感从脊背一下窜到了大脑。
对于顶级的捕食者来说,这种情况相当少见,一贯敏锐的直觉使得他们在捕猎时往往无往而不利。这一次的预警却来得毫无缘由,倏忽而逝。
没多久,异样的感觉便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间上密密麻麻泛起来的痒意。
只要一想到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巢穴里的宝物,奇奥拉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得意。
将这次高层会议应付过去,尤金就永远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
奇奥拉回忆起他那可怜的两个同僚,任凭德雷蒙德强势,伊瑟伦诡谲又有什么用?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些碌碌无为的失败者,最后的果实不还是让他摘走了吗?
感谢那两只无私奉献的可怜虫为他打下基础,逼母亲现身来到他的面前,否则他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将其捕获?
等尤金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卸下不该存在的一身负担,下一个能够将卵放进他身体的顺位自然就是他的。
怀揣着这种想法。
奇奥拉笑盈盈地问他的属下:“那天擅闯圣地的虫子,都抓到了吗?”
尤其是那只黑镰。
其他的知情者都陆续被杀,已经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除了尤金本人和那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也只有那侥幸逃脱的黑镰知道尤金现在在他手里。
属下回道:“我们的士兵在森林的最南边发现了一些黑镰的残骸……许是领主上次和入侵者交手时重伤到了他,他仓皇逃到最南边躲避,被没有理智的低阶虫蚕食掉了。”
奇奥拉皱眉:“黑镰一族的领主,现在在哪里?”
属下道:“接到消息,黑镰的领主自之前仿生花事件被各族群针对后,就格外防备着外族,一直在领地中躲着不出来。”
“这次的会议也是通过投影的方式远程参加,本人并不出现。”
奇奥拉嗤笑了一声:“胆小如鼠的懦弱家伙。”
确认那只黑镰真的不是领主之后,他心里稍安。
至于那只虫子的死因,奇奥拉并不感觉到奇怪,他在攻击的同时施加了强力的精神污染能力,那黑镰虽然侥幸逃脱,最终落得被蚕食掉的下场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下。
唯一一个有可能暴露尤金位置的虫子也消失了。
奇奥拉满意颔首。
“好好准备,”他似笑非笑地吩咐道,“可千万别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家伙们失望了。”
……
会议当天。
主巢中央的大殿,跟之前一样,各领主坐满了议桌的两侧。
这次无法到场的领主较少,大部分都如约来到了主巢,为数不多几只因事务远出在外的,也用投影的方式将自己的身影完整地呈现了出来,参与了会议。
他们各自的副手整齐地立在身后偏左的方向,秩序感迎面而来,宽广的会议厅显得压抑而沉重。
会议发起人奇奥拉坐在首位,静看着众领主陆续入席。
环视一圈。
因少了伊瑟伦和德雷蒙德这两座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许多中小型领地的领主看着放松了许多,同为大型领地统帅者的家伙们则平静不少,各自揣着自己的小心思。
没有拐弯抹角,水蛸虫的领主朝奇奥拉抬了抬下巴,径直问了出来:“你说德雷蒙德为了营救母亲几乎被灭族,这件事是哪支族群干的?不妨直接说出来。”
“还能是哪支族群?”
另一位领主接过话头,语气不善,“这段时间挑起事端的,不都是看着默不吭声,实则野心勃勃的黑镰一族吗?他们最近做的大事我可没少听!”
话音落下,众虫的视线齐刷刷地往黑镰一族领主的坐席投去。
只见投影的蓝光之下,黑镰领主那张脸容不动声色,倒也没有被他们挑拨激怒的迹象,沉静地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有性子急的看了就来气,怒声质问:“是不是就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敢承认?”
领主没怎么说话,但他身后的副手,兰伽的身影也在投影中显现了出来,闻言无奈叹息:
“诸位,过去你们诬陷黑镰一族的事还不够多吗?”
“领地划分,资源分配,这些种种不公平的事推到我们头上就算了。现在连胆大包天自私自利圈养母亲的罪名,也要说是我们干的吗?”
这番辩驳迎来了奇奥拉的注目。
奇奥拉性格张扬脾气暴躁,行事好恶分明,本来就不如德雷蒙德沉得住气。
目光阴恻恻地扫向黑镰的投影,他眼底暗光流转,冷笑了一声:“很好。这件事暂且不论,就凭你们仅剩七成的兵力,却能将德雷蒙德的白蛛,联合我的粉斑蛾分团,以及大小各个族群的联合军击溃,又怎么说?”
“别告诉我,你们没用任何方式与母亲联系,仅凭着效用不足的生命泉水,就制作出了携带母亲气味的仿生花,无师自通将它们用在了战事上。”
在寂静到死寂的会厅中,奇奥拉一字一句,语调怪异地开口:“你们的脑子还没那么聪明。”
“……”
“当然,鬼蝶也脱不了干系。”
在沉默中,奇奥拉话锋一转,看向长桌另一端,代替伊瑟伦前来的安特普。
鬼蝶领主更替这件事,众虫倒是第一时间就知晓了。
新王上位取代旧王,在虫族向来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种情形一般发生在小型族群身上比较多,小型族群的虫子哪怕是高阶虫的战力也有限,超大型族群的首领更迭倒还是头一次。
故而消息传开时,不少领主都暗自掂量了一下这个新面孔的分量,尽管安特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他们也默认了能从斗兽场厮杀出来的都不是善茬。
“我?”
安特普不解望来。
奇奥拉:“大小族群围攻黑镰,鬼蝶是唯一愿意支援他们的势力。如果不是母亲在黑镰手里,他们以此为饵和你们交易,你们又怎么可能出手帮忙?”
安特普蹙起眉头,脸上先是浮现出些许疑惑,渐渐变得恍然,而后定格为愠怒。
在众领主困惑的视线中,他猛地站起身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看在我们同为羽翅族的份上,为表诚意我才使用真身赴约,却不想你竟然过河拆桥,恩将仇报!!”
他复眼怒视着奇奥拉,话语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我早就知道你们粉斑蛾是些背信弃义的东西……与我鬼蝶结成同盟的明明是你们!是你当初说要合力将德雷蒙德势力壮大的白蛛一族一举端掉,以此提升话语权和地位!现在却指责我与黑镰勾结,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话砸得众人脑袋一懵。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各色闪烁的复眼在安特普和奇奥拉之间来回逡巡。
联合?同盟?
端掉白蛛一族?
这些字眼一个比一个炸耳,砸得在场的领主转动起了心思。
奇奥拉也卡壳了片刻。他随即反应过来安特普的用意,可已经晚了。
下一刻,安特普从怀中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直接拍到了桌上。
那东西落在深色的桌面上,迎着阳光折射出一片闪烁的亮粉色光芒,光束在会议室中显得格外刺目,令在场所有雄虫的眼神都为之一凛。
那是粉斑天蚕蛾的翅膀残片。
虽然只有一小块,但那翅膀残片光泽透亮,色泽鲜艳,翅脉清晰,边缘还残存着些许虹彩晕染,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粉斑蛾雄虫能够生长的,必然是领主级别的东西。
奇奥拉脸色微变。
这分明是他借给德雷蒙德的翅膀残片!
“这是信物。”
安特普道,“你最看重你的那双丑陋的翅膀了,如果你没有跟我私下合作,又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
奇奥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竟不知道鬼蝶新领主是这么阴险的虫子,简直令他作呕:“翅膀的残片是我借与德雷蒙德的,没想到他竟然无能到连一片翅膀都守不住!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这番斥责说得真心实意,语气里的厌恶和不屑不似作假,让众多本来起了疑心的领主渐渐稳住了心神。
就在这时。
德雷蒙德的位置上,蓝色的投影信号忽然闪烁起来。
会议中途,竟然还有人连接了过来!
众虫心里俱是一凛,德雷蒙德到底死是没死?他明明已经失踪多日,生死不明,他的席位这时候怎么还会接入会议?
心里七上八下之际,众虫目光齐齐投向那道正在成形的投影。
只见蓝光稳定下来,显现出的身影却让所有虫子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矮矮的小孩。
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只露出一颗白色毛茸茸的发顶,哪怕挺起身子也看不见五官和脸。
“这是……?”
“圣子怎么会在这里?”
正是康尼。
康尼老气横秋地坐在自己的位置,面对众人惊疑的目光,并没有慌乱,沉定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只虫子。
那故作紧绷的脸,以及沉静而锐利的翡翠瞳,恍然间竟真像德雷蒙德亲自来到了这里,抬眸看了过来。
“奇奥拉,你帮助我成为了白蛛一族的新领主,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参与会议?”
他扫视一圈脸色各不相同的领主,最后将目光落回到奇奥拉身上:“虽然我答应了在成年期后将白蛛一族的控制权交给你,但你不能否认我领主的身份,你这是对白蛛的侮辱!”
奇奥拉的脸色骤然转黑:这个该死的、不知好歹的小鬼!
“不是让你们看好他了吗?谁让他拿到会议专属的通讯器的?是谁!”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他带走康尼时,尤金眼眸中的沉沉郁色。
当时他还以为尤金是在不舍,所以才会流露出母亲对于孩子的牵挂,心里甚至因找到尤金的弱点而感到了愉悦。
现在一想。
尤金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分明是早就等待这一天了吧?!
母亲!!
奇奥拉反应极快,抬手示意属下截断康尼的投影。
可康尼比他更快。
嘴巴一张一合,他的声音传遍了整间会议室。
“你答应了我,只要我乖乖听你的话,就让我见妈妈。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妈妈了,我不知道他被你关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睡好觉,吃好饭,有没有想我……”
到底年龄还小。
说到这里,他两眼一红:“你怎么不干脆连我一起杀掉?你杀了我父亲还不够吗?还关着妈妈不让我见他。”
“他现在可是怀孕了啊。”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明知道他怀了你的孩子,你却连孕期照顾他的侍从都不派给他……我好恨你。”
……
下雨了。
尤金在虫巢没少见到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乌云沉沉地压在头上,像挥之不去的阴霾,怎么也散不掉。
可这次。
他透过这座密不透风的水晶巢穴,从那扇狭小的窗户往外看,雨溅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头一次没有让他感到厌烦,而是像是脏污被洗刷干净似的,从骨头里传来了一种久违的舒畅。
不多时,鞘翅扇动声响起。
水晶的粉末簌簌粉碎,一侧的天花板被击开一个洞窟,尤金的眼前一片开阔,头顶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抬头一看,来者是爱尔文。
爱尔文展开了极长的翅膀,并作一把漆黑的雨伞,将尤金笼罩在他的羽翼下,不受雨滴的侵扰,没等尤金催促,便缠抱着他飞了起来。
“怎么样了?”
尤金问。
爱尔文回他:“我变正常了,妈妈。”
尤金挑起眉梢:“我似乎没有在问你的情况。”
这次,爱尔文回复的速度慢了些:“主殿会议那边,奇奥拉率先出了手,打碎了投影用的通讯器。有其他小型领主劝导,他没忍住一举将对方杀了。而后其他领主也陆续发作,他们便打作了一团。”
不用他解释,尤金也发现了。
隔着几十里地,主巢中央的动静都能被如此清晰地传递到这里。
他们先是听到了接二连三,地动山摇般的震动,紧接着便是不知哪个领主率先召唤了族群,空中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飞过了带翅膀的虫群,遮住了半边天空。
随后,地上也传来了无数肢节摩擦爬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那些领主的主力军队大兵都留在各自领地,来主巢赴约只带了精英部队候在附近。
这一打起来,损伤的全都是精锐。
大清洗开始了。
尤金问:“兰伽他们呢?”
“一早便过来了,真身正在往这边赶。”
“我们的士兵?”
“在擅长隐蔽的蓝翅蜻蜓一族的帮助下,同样也早早隐藏候在了主巢外围。士兵能够潜藏的数量有限,再多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但黑镰和鬼蝶加起来的兵力,要比敌人多三倍。”
尤金颔首。
“足够了。注意那些领主身亡的消息,别忘了警惕他们的隐藏能力,等敌人数量消磨到一半,再让我们的士兵出动。”
“这一次,”尤金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