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雪白之下。
尤金腰腹以下没入泉水,衣袍湿透,拖挂在他身上,贴合着身体的线条在水中轻轻摇曳,勾勒出修长模样。
他低下头,双手掬起一捧银白水流。荧光粼粼的泉水顺着他指尖跳跃波动,像有生命的活物般雀跃,旋即钻入他手腕伤口,顺着经脉顺势而上。
眨眼之间,伤口修复如初。
那股力量继续深入他的身体,涌进他的四肢百骸,一股磅礴的滋润感充盈全身,没一会儿,又一层变化在尤金体内完成。
再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变得通透空白了起来,在他眼前无所遁形。
细微的尘埃,水流的脉动,空气中微弱的震颤清晰得像慢镜头,能够轻易被他捕捉到。
犹如之前每一次觉醒时感受到一瞬的清明,但这一次,这种感觉变成了不间歇的永恒。
这是最后的进化。
已然成为完全体的尤金垂下眼眸,审视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心思牵动间,掌心凝聚起一抹白色的光团。
手指抚摸牵动,那光团在他的触碰下缓缓变形,渐渐呈现出上尖下圆,一颗蛋的轮廓。
奇异的虫纹于蛋体表面浮现,一道接一道交织,如同古老的文字法典,被全知全能的神灵逐笔唤醒。
虫蛋。
被创造出来的虫蛋,轻托着躺在尤金柔软的手心,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后,便化成流光飞掠而去,成了天空中数道洪流中的一个,落地扎根,静待新生。
所有人都以为虫蛋雨的降临是一场偶然的意外,就像没有人知道其他异种是怎么来的,雄虫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出身何处,对源头没有半点记忆。
就连从前,尤金也这么以为。
现在不一样了。
承蒙造物主的特殊偏爱,虫族没有创造的能力,但唯独被他们视为无上瑰宝的虫母除外。
此时此刻。
这位与神灵无异,新生的年轻虫母尽情使用着自己的权能,将曾与雄虫交.配后摄取吸收到的复杂基因进行二次剥离、排列、重组与释放。
以此为基础,他轻而易举地将记忆中的雄虫逐个创造,将他们的特征力量,外观特性全部浓缩于小小的一颗虫蛋。
这一刻,尤金清晰地窥视到了造物的神奇。
仿佛灵台豁然清明。
他终于理解了一切必然的发生,都是他自己的杰作,想明白这些之后,他双肩颤动轻笑了数声,坦然且放纵地接受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无数虫蛋在他指尖诞生,化作流光肆意飞出。
好似只要身为母亲的他拥有足够繁衍的意愿,只要他在承认自己身份的这一刻,愿意接受这些源源不断的孩子——
那么无论是黑镰螳螂,白月蜘蛛,鬼眼鳞蝶,狩蜜工蜂,又或是蓝翅蜻蜓,一切一切和他有着割舍不断血脉纠葛的雄虫都会积极回应他的召唤,降临于世。
“母亲。”
翡尼拟态成型,渴望而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望着这震撼一幕喃喃自语。
如同生灵与孕育之母神,轻轻吹出一口气就是一个崭新的生命落地,虫蛋的到来便是这位伟大母亲分娩出来的产物。
他们不再不知源头。
他们的源头毫无疑问是尤金,干干净净的身体,澄澄澈澈的灵魂,全是尤金给予的馈赠。
尤金站在泉水中。
衣袍湿透,长发垂落,荧光映着他的侧脸,神情平静而专注。
与仰望天空,身心激荡的雄虫不同,他的眼中只有幽静而容纳万物的平和,人性与神性于此时在他身上交织,完美融合,浑然天成。
众虫之母诞生了。
转头回望过来,完成让数千万雄虫蛋降临这一壮举的尤金伸手,轻抚着翡尼绷紧的脸颊。
那上面还有被子弹攻击出的伤口,缠着绷带,尚未修复,皆在这一触碰下恢复了光洁无瑕,完美如初。
他问:“好些了吗?”
“啊,嗯……那个。”
翡尼不知道怎么变得有些磕巴。之前明明已经习惯了和尤金相处,但此刻又感觉到了一些距离感。
他恍然间觉得尤金变得更加高大了,这绝不是生理上的高度,而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改变,让他不敢轻易打扰,唯恐冒犯。
尤金“嗯?”了一声,尾音微挑,表示疑问。
翡尼尽量把舌头捋直了,说:“好好,好多了。”
紧张过后,他眼睛忽然一亮,想起了一件事:“妈妈刚刚使用的是我的天赋能力!”
弥补了他不能治愈自己的缺陷,尤金动手修复了他的伤势。
尤金抬了抬下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别忘了你的天赋是从谁那里遗传的。”
“是妈妈。”
翡尼嘿嘿一笑,十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尤金在使用能力时与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一股暖流从翡尼心底涌上来,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需要了,密密麻麻的欢喜填满了胸口。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
解决了虫蛋雨降临的问题后,尤金继而把目光转移到了外面,神色淡然了下来。接下来,只剩下了蝎尾虫一个麻烦:
污染。
……
母泉天坑之外,蝎尾虫被爱尔文重重扫了出去。
他翻滚了几圈,猛然抬头,只见漫天的虫蛋如雨坠落,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
那些蛋壳上流转着微光,每一颗都像一颗微小的星辰,从他头顶掠过,朝着四面八方散落。
他的视线被彻底遮挡,无法判断尤金的位置。
脑袋里一片混乱。
胸膛剧烈起伏。蝎尾虫眨了眨眼,在瞬息之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
这还不算他输。
只要这些虫蛋去往下游,沾染到他来不及被尤金净化的那些血污,浸泡到他的血肉里,那么它们仍会被他污染,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可以控制的傀儡。
他撑起身体。
躯体不断膨胀,新一轮的自残下迸发出大量血滴,四周空地全是虫蛋,在他自杀般的行为下总有一颗能沾上血污,被他标记。
可下一刻。
蝎尾虫的双眼遥遥一望,看到了挡在他面前的爱尔文。
只是这么一眼而已,极度的憎恨与怨愤便涌上心头,以至于他将本该攻向最远处虫蛋的血雨猛然转了个方向,朝着黑镰一族的那批虫蛋直扑而去!
黑镰!
他要先解决该死的黑镰雄虫!!
然而,黑镰的虫蛋批量地消失了,它们一颗接一颗浮现在空中,又在同一瞬间被转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弹指之间将它们全部打捞收走。
尤金。
他心心念念的尤金出现了,却是以敌对方的姿态,庇护着他想要攻击的虫蛋。
尤金的身影从天坑中升起,洗去尘污的白衣猎猎,长发在风中散开。周身笼着一层淡而清透的光晕,不刺目,却让人无法长久地直视。
那光芒水波般在他身周流淌,每荡开一圈,便有新的虫蛋从他身后浮现,朝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他停驻在空中,如同天空俯视大地上的尘埃,月亮凝视着凡间的灯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空间传送。
那是他的次子,康尼的能力。但在尤金手中更加强大,挥挥手,目光所及之处的事物便被转移到合适的位置,轻描淡写地避开那片血雨腥风。
蝎尾虫注视着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残忍。
他不肯放弃。
眼珠一转,他飞速地锁定了白蛛的那一批虫蛋,但随着爱尔文数道节肢的穿刺针落下,他已然被钉死在原地,无法动弹。
啪嗒。啪嗒。
血滴落下来。
他穿在爱尔文的节肢上,看着自己开始痉挛、颤抖的手臂,忽然发现身体使不上力气了。
“你到极限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极度温柔的手探了过来,极尽爱怜地捧住了他的脸,摩挲着他的面颊:“很难受吗?妈妈在这里,别怕那些坏家伙,我保护你。”
妈妈。
正要出口叫出声,头部一阵刺痛。他眼中的母亲眨眼换了一副姿态,十指狠狠刺进他的头颅,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死掉不是就不会痛了吗?乖孩子,我这就满足你。去死吧,去死!”
蝎尾虫猛地睁开眼睛。
他冷汗直流,满眼猩红血丝,只见尤金还好端端飞在原来的位置,悬停在空中,用着那副没有变化的眼神看着他。分明没有过来。
那他刚刚看到的,是谁?
他眼珠偏了偏。
视线内忽的浮现出一枚虫蛋。圆滚滚的蛋壳上,虫纹折射出粉色的晶莹光泽,那是奇奥拉的虫蛋。
粉斑天蚕蛾。
精神干扰术。
刚刚的幻影,分明就是这颗虫蛋的虫纹释放出来干扰他的幻觉,是虚幻的不存在的东西!
上方,尤金敛目叹息:“百年后的你,不由分说吃掉了奇奥拉,将他嚼碎了吞在肚子里。我便赋予了他支配思维,影响五感的能力,将你的施暴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穷途末路的蝎尾虫,连一颗蛋都能影响到他了。
“是吗。是吗。”
蝎尾虫只感觉自己要疯了。
抓不住。
他根本抓不住尤金。
他不明白,他明明只是不想再那么孤单而已,想要身边多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全世界都在抗拒他?
癫狂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且断断续续,在身体的剧烈颤抖下,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崩塌。他抓着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弯曲到扭曲。
“妈妈,我仁爱的母亲!我是不是丑陋到让您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我到底差劲在哪里,您如果不喜欢,那您告诉我让我改掉啊!而不是让我无尽地痛苦下去,折磨我消磨我,我求求您,我明明也是您的孩子……”
啪嗒。
这次掉的不是血滴,而是透明的滚烫的眼泪。
他从没有在尤金的面前流过泪,怪物也不会流泪,严格意义上讲,雄虫并没有泪腺这种生理结构,但唯独尤金亲自生出的孩子除外,也许是他们身体内有一部分人类的基因,使得他们一个比一个爱哭鼻子,总忍不住干嚎着释放自己。
尤金皱了皱眉。
他很少哭,活到现在流眼泪的时候屈指可数,也不理解哭泣的意义,难道是要借此向父母撒娇?达成目的?
可父母疼爱,自然什么都会满足他,无需他掉一滴眼泪。
父母厌恶,他哭泣又有什么用处?无人理会怜惜,反而徒增烦恼。
“我不讨厌你。”
这样想着,他却动了动唇,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或许一开始厌恶至极,觉得你罪大恶极,残忍冷血杀人如麻,肆意妄为不可理喻……但既然其中多少有我的手笔,那么任何人都可以觉得你罪无可恕,唯独我不可以。”
什么意思?
此时的蝎尾虫还不理解这句话,他的大脑因为缺血恍惚不清,看尤金的身影也朦朦胧胧。
只见尤金细微地摇了摇头,双目分明闪过了一抹怜悯,展开双翅飞了下来,像方才脑袋内的幻觉那样,来到了他的身边,手掌按压在他的头颅:“你以后会明白。”
忽地。
他的大脑开始剧烈抽痛,强大的精神力如狂风暴雨般席卷,强行抹掉了他大脑内有关于尤金的回忆。
尤金的脸庞身影,一言一行逐渐开始在他的记忆中变得空白模糊,他拼命想要挽留一些,哪怕一丝一毫,但终究全部都是惘然徒劳。
“不,别这样!”
他祈求尤金:“我不想忘记您,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如果您注定无法长久地留在我的身边,请您把记忆留给我吧,我没有更多的宝物了,至少别把它夺走……”
掩盖面容来到他身边的尤金。
给重伤的他送来食物的尤金。
与他短暂交流,和谐相处的尤金,令他心脏柔软动容,欢喜不已的尤金。
它们都在消失。
他又将失去。再次失去。寻不到存活的意义和记忆,变得空心如枯木。
最后的最后,他大脑内只剩下一个茫茫然的印象,似乎有谁长着一头乌藻般美丽的黑发,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来到他的身边,用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他。
妈妈。
再次醒来,蝎尾虫一身重伤治愈,却被束缚着身体,眼睁睁看着满地雪白虫蛋无法触碰。
他也没有了再污染他们的兴趣。
只是觉得脑袋内似乎缺了一块,四处张望着没有结果,昏沉沉地痛极了,只有蜷缩着身体才能勉强抵御。
“人类帝国。”
他喃喃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如濒死的执拗。
“要到那里去……我要到那里去,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一个清隽的面容在脑海中闪现,看不清五官,只剩一个轮廓。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仿若有谁拿钉子凿进他的颅骨。他捂住头喘息。
片刻后,他想起自己要找一个人。
那人距出生还剩八十年,很长,但他会拼尽一切等下去。待他出生后,看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长大成人,回归故里,而后一步步走向他的命运。
咬着牙,怪物浑身发抖,猩红的眼睛里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挣扎着攀爬,想要朝那执念走去。
……
“恭喜您得偿所愿。”
爱尔文拟态成型,一身漆黑的甲壳缓缓褪去,露出尤金熟悉至极的面容,比起以往越显高大的身形。
余光看着远处的蝎尾虫,心道他经历了这一遭,必定会如尤金所想的那样,以偏执的姿态来到他的身边,看似是他的成功,却是尤金一手促成的结果。
“这才到哪里。”
尤金收回目光,翻手托出一颗有些许裂纹的虫蛋。
蝎尾虫。
“我还需要将它放在它该待的地方,完成丢弃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