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巢。
罗莎之心囚牢。
这里是圣巢建立完成后,以星球球花蔷薇命名的地下牢狱。此花朵象征着虫母诞生之初的故乡,也意味着雄虫们渴望予以他归属感的隐形心愿。
朵朵盛开的雪白蔷薇之间,一道形容枯槁的身影宛若尸体般,无动于衷地悬挂于半空。
水蛇般的黑发垂落,遮挡着那双深度凹陷的眼眶。他眼珠无神而寂冷,已然保持着四肢被束、脖颈被锁的怪异姿势许久。
忽而。
他掀起了眼皮,犹如傀儡被注入了些许灵魂,有了微弱斑驳的光泽,牵扯着叮铃作响的铁链,望向大门方向。
道:
“妈妈……”
尤金在爱尔文的跟随下来到这里,一眼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令近侍守候门外,他独自走去注视着蝎尾虫,摇头轻声道:
“你与我记忆中的模样不同了许多。”
蝎尾虫动了动唇瓣。
他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来,吃力地回应道:“是吗?可是我再丑陋的一面,都在您的面前不加掩饰地展露过……既然原形与否您都不喜,目含冷漠耻于看我……想来现在的我再如何不同,在您眼中也跟之前的每一次没什么差别。”
话虽如此。
尤金无死角的视野下,分明看见了他难堪遮掩的动作,脸上一闪而过的灰暗,不愿让尤金看到他此时的狼狈。
他很在意尤金的看法。
这是难免的。
尤金从没有对他温柔过,哪怕一次。少数态度好些时也大多带着欺骗,是充满别有用心的算计。
在这种前提下,他和尤金不可能存在心意相通的时刻,觉得心理距离和尤金相隔甚远,自卑难过也不奇怪。
尤金扫过他袒露的身形,尽管此时的蝎尾虫勉强维持着人形,腰部以下却无限趋近于火焰炙烤、血肉融化的状态。
皮和肉融成深褐色的血水,滴答着挂在身上,如同化开的黄油,完全失去了再生的可能性。
比起虫子,现在的他反而更像是腐肉与骨骼的融合,生命力也正在于此时一点点消散。
“克隆的身体与稳定无关。从你现在的状态来看,你该在半年前,我休眠的时候就已经溃散。”
尤金一语道出了他的疲态,眉梢微微蹙起,眼底流露出关怀:
“支撑着很痛苦吧。”
“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什么都好,我愿意聆听我孩子的烦恼,为他分忧解惑,解决困扰。”
这是如此具有诱惑性的话语。
只要尤金愿意,他便可以轻而易举让雄虫降低戒备,成为一心扑在他身上燃烧着的萤火,一颗心热情炽热,永不熄灭。
他的孩子对他没有任何抵抗力。
仿佛尤金存在于世,就是母亲二字的最高诠释,完美无瑕,无可挑剔。没有雄虫能够抗拒他,哪怕这丝温柔中有多半是裹着糖衣的虚假。
“妈妈……”
蝎尾虫果然被他蛊惑,双目在他精神力无声地洗礼下变得恍惚,血色浓郁似低垂的血泪。固执地问:
“您恨我吗?”
尤金平静:“并不。”
蝎尾虫并不相信:“您后悔遇见我吗?假如我不出生,会让您的人生变得顺利吗?”
尤金道:“这谁说得准呢。也许会,也许不会。”
“您……觉得我的做法正确吗?”
“站在你的角度的话。”
蝎尾虫的眼神有片刻迷茫,他胸口深深起伏了一阵,情绪转而激动起来:
“您是在骗我!”
“我认识您的时间比所有雄虫都长,早在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一个怎样性格的人——您是标准的现实主义者,习惯将目光放在前方,并不会活在已经结束的过去。”
“您喜欢将纠葛和恩怨断在干净利落的那一瞬间。您享受与过往再见的快感。您认为失败者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失利,并不过多纠缠,给予彼此一个痛快!!”
该说不说。
他表达得相当正确。
就是这么想的尤金垂怜地注视着他,纤长的睫毛下,一片清明透彻。
但已经掌握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效益的新生虫母陛下又怎会承认?他最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得利又舒心。
“嘘,不要这样大声和妈妈讲话。”
“安静些好吗?”
尤金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雪白摇曳的蔷薇和一段遥远的距离,虚虚按在了他颤动的唇上。
如同安抚应激的孩子,将他的坏情绪全然拂走,浅笑地制定和他会面时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蝎尾虫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躁动顷刻间平息,他蓦地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了,痴痴地看着尤金,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尤金外貌没有变化。
他生了一副谁看到都会称赞不断的好皮囊,犹如淅沥沥降下的春雨,所有躁郁在被他触碰到的下一秒就会如风而散,不存在一星半点。
可面对面相处起来,却仿佛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是哪里发生了改变?
面对着蝎尾虫的痴迷,尤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浅笑转变为叹息,他缓声补充地说道:
“算你说得对好了。”
“尽管我很喜爱断舍离的行事作风,但谁让我遇到的雄虫,包括你在内,大多都并非此类?”
尤金眨了眨眼:
“你们往往会抓住一切机会反扑,像个阴魂不散的鬼,活着要缠着我不放,死后也不肯离去。”
“这种情况下,你说我再坚持之前的底线还有多少意义吗?我自然要灵活些,从抵抗你们变成试着理解你们,而后试着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接纳你们。”
接纳?
见他面露神往,尤金微笑:“是的。尽管一度令我费解,但除了爱这种十分模糊的形容词,似乎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可以定义你们非我不可的这一神奇现象了。”
“就像此刻,在我的眼中,你的身边正在散发着忧郁的蓝色信号,同时掺杂着鲜红的喜爱,以及其他灰色的复杂情绪。”
尤金说道:
“你的爱十分磅礴,甚至痛苦,久经煎熬般无法释怀。”
“作为孕育你,生出你的母亲,我似乎也能感同身受一般。”
“好孩子。”
他极尽温柔道:“你毕竟从小离开了我的身边,想要接近我被我所爱,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他被母亲理解了。
那尸体般垂吊着的怪物,这一刻便灵魂震颤不休,身体颤抖不已,堪称急切地回应了他:“是的,是的。我知道我该消失,我只是想再见您一面。我不甘心就此作罢,和您此后再无交集。这让我每每想到心脏就裂开一样痛。”
尤金:“见到我就会缓解?”
他嗓音沙哑:“嗯。现在好多了。”
目色显现出些许满足的波澜,怪物不怎么清晰地喃喃说:“感谢您在坐拥了一切权力后,还愿意来见我,母亲。我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您了。”
这样希冀的语气。
似乎忽然间真成了一个单纯的孩子,见到了妈妈便惬怀无比,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
被母亲安抚的感觉真好,再多留下哪怕一秒,他也会着迷到死后不愿醒来的。
不知不觉又流了一些泪出来,他笑问尤金:“母亲,我去哪里比较好?我如果自杀在您面前,您会更加开心些吗?”
他已经等到尤金了。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跟他等待的百年比起来,不过眨眼之间。
他很满足了。
他知道尤金并不青睐他,这其中可能涉及到相貌声音,行事作风,处事原则等等他怎么也摸不透的东西。
硬性条件他没有办法改变,至少,他得做到在其他地方仔细些,不要再惹母亲不快了。
让尤金伤心并非他的本意。
他从来都没有加害母亲,让他难过的想法,他只是孤独,想要作为孩子被他的母亲爱着罢了,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在这方面总是愚笨得可笑。
“如果能让您开心,绞刑也好,断头台也罢……还请您下令吧。”
不成人形的怪物双目一闭。再睁开时平静了些许,试图说服自己做个母亲喜爱的安静的人。
目的达成。
这一次,尤金没有刻意维持和他之间的距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蔷薇花浪,他奖赏般伸出双臂,将蝎尾虫的脑袋拥入自己的怀里。
轻抚着他颤抖的发丝,尤金开口仍是令他眷恋的声音:“圣巢变革,需要鲜血。你作乱至今树敌太多,尽管我不怪你,可其他子民的意愿却不能不采,你理解吗?”
听他乖乖嗯了一声,尤金道:
“好孩子,为了妈妈的权政得以完美地成立,在宇宙之中得以立威慑众,你的落幕是必不可少的。我保证不会很痛。”
“……”
“荣幸之至。”
此刻。
他的孩子无疑更加了解尤金。
那双含着喜悦泪水的目光中,虔诚的信徒终于窥见了这位被他亲手送上皇位的皇帝最真实的模样。
拥抱完毕,他一寸寸向前爬去,粗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笨重地挪到尤金脚边,低下那颗残破的头颅,吻了吻他的脚背。
“如您所愿,陛下。”
……
尤金离开了。
次日。
自圣巢建立完毕,高贵而神秘的虫母首次公开下令处刑了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直白地表达了他权威的不容侵犯。
这件事情无疑宣告给所有生灵:试图跨过他的奖惩,以个人意志凌驾于他的意志之上的存在,哪怕是他肚子里孕育出来的孩子也会被他不留情地处决。
繁衍生息。
壮大势力。
一切的一切,都要建立在虫母的旨意之上。他的命令就是绝对的法律,他的决定就是唯一的真理。
群虫欢呼,痴狂附和。
污染消失,他们对尤金的忠诚再也没有了任何干扰,信仰更加纯粹,全然到了狂热盲目的地步。
不久后,即将举行加盛大冕礼的尤金给蝎尾虫立了个小碑冢。
赐名“塞什”。
意寓为早慧通透,托举未来的孩子。算是承认了他虫母四子的身份,认可了他的存在拥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