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音每天都会出去找丘意, 今天,在他指着一个方向问幽什的时候,后者难得没有应答。
于是宋知音便顺着那个方向一直往前走, 直到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不是荒芜的田野, 远远,能看见一处精心打造的木屋, 鸟语花香。四处的栅栏和地上长满了猫,偶尔有几只狗,在庭院中闲逛。
宋知音见着,稍显浮躁的心都静了下来。
“幽什,我想去看看。”
幽什没说话, 站在路边等着。
宋知音自己走了进去,在大敞的门上敲了敲,猫儿看见他没有窜走, 狗狗也没有叫。让人不禁有些好奇,这么亲人的小动物是谁养的。
可惜无人应答, 耳尖倏动,宋知音突然听见了水流声,他嘴上念了一句“打扰”后, 便往里走。
顺着水声, 宋知音很快看见了一抹身影, 穿着棉麻布料的长袍, 蹲在地上不知在搓洗着什么。
背影有些眼熟,但不是很熟悉的人。宋知音还在脑海里检索, 蹲下的那人却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 朝着宋知音的方向看了过来。
“没想到我这里还会有客人来。”谢庭止拧干毛毯后,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 紧接着将毯子挂在了细绳上吹干。
在这里看到他,宋知音有些意外。落选之后,余墨秋和丘青吾都在想办法拉拢他。宋知音从媒体上得到的消息是,谢庭止会在B区稍作停顿,之后会有环球旅行的想法。
他以为,至少谢庭止会和余墨秋在一起。
“很抱歉擅自进来。”
谢庭止却不介意,“远来是客,门既然开着,你们就可以随意。”
“你看着不像是偶然来到这里。”谢庭止一眼看穿了宋知音的想法。
宋知音也不再隐瞒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谢庭止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你父母死后,你有想过做什么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宋知音的面问他这个问题,不过这个答案他不需要思考,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没有,我没有想做的。”
谢庭止听着既不意外,也不失望。父母很优秀,身为他的孩子不一定也要继承那条路。更何况,为什么人一定要优秀?
“你喜欢现在的这个世界吗?”谢庭止换了一个问题,一个看起来没有丝毫意义的问题。
喜欢吗?宋知音很少会出现“喜欢”这种情绪,但他确实曾对这个世界充满期待,所以是不讨厌的。非要说的话,他现在愿意为了肚子里的新生命去试着喜欢。
于是他点了点头。
谢庭止眼神复杂地看着宋知音,视线从他的肚子上一闪而过,“你知道吗?和上次见你,你变得不一样了。”
宋知音眼神愣怔:“哪里不一样?”距离他们上次见面不过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看出了宋知音眼里的不解,谢庭止温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并不是坏的变化。”
他招招手,不远处的猫儿齐刷刷地朝着他涌来。宋知音向来不得动物亲近,所以看到这样的画面很新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需要做什么,你也可以。”
宋知音不信。
可是就在谢庭止说完话后,原本伏在他脚底的猫,真的分了几只去到了宋知音的脚下。当那一团又一团的柔软撞上来的时候,宋知音下意识地朝后一退。
“别怕,它们不会伤害你。”
谢庭止的声音中像是有着某种魔力,让人听了心宁神静。不得不承认,如果让谢庭止这样的人离开那个位置,才是每个人的损失。
“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它们的。”谢庭止笑说着摸了摸为首那只的下巴,这只小狸花是他前不久刚捡回来的。找到它的时候,它正蜷缩着身子躺在泥泞里,瞎了一只眼,肚子被剖开,它的孩子被硬生生取了出来。
可尽管这样,它也没有怪罪人类,反而用着仅存的意识向他求救。
“猫,远比人类更有灵性。如果不是因为它们过于弱小,说不定会比人类更适合当这救世主。”
宋知音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极安静极温柔的一抹浅笑。此刻的他不再是失势者,而是一个逆着潮流而上的隐者。
“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我这里有。”谢庭止说起了宋知音最在乎的问题,他再次挥挥手,猫儿们应声散去。
“我小姨在哪里?”
“你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比起她,我反倒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好。”
闻言宋知音抬手摸了摸脸,他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家里的镜子都被幽什罩了起来,说是镜子里会有脏东西,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能看。
只是不照镜子而已,对他来说连牺牲都说不上。
至于状态,肚里的孩子最近越难越喂饱,他时常在半夜被他的手掌推醒,高耸的肚子一边高得骇人。幽什在里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他几乎离不开他了。
下意识地在肚子上摸了摸,宋知音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丘念当初在生下他的时候,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我没事,只要可以找到她就好。”
谢庭止注视着他,他目光和蔼,在任何人面前都像是个长辈,不露锋芒。“我可以告诉你位置,但那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去,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句话让宋知音瞬间意识到,或许眼前这人知道幽什的存在。又或许不仅仅是他。
“可以。”救出丘意将会是他为别人做得最后一件事,之后他会兑现他的承诺,和幽什一起离开。
他的回答很轻,没什么分量。可谢庭止这一生见过很多人,知道哪些回答是表面听着掷地有声,哪些回答是真正的破釜沉舟。
“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就打开这张纸。”谢庭止将一张堆叠整齐的白纸塞进了他的手里。
“为什么要帮我?”宋知音将纸捏紧。谢庭止可以骗他,就算是骗他,自己也会去。可是如果绕了一大圈就只是在骗他,那未免也太闲了,“你们都知道幽什的存在,对吗?”
“嗯,知道。”谢庭止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一个名为‘幽什’的灾厄,毁灭这个世界。”
宋知音的心陡然一跳,“你们抓丘意是为了他?”
谢庭止不置可否,他们三人原本确实是有这个打算。只是中途,有人的想法发生了改变,选择了退出。
“你们杀不死他的。”宋知音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人类曾经动用了所有的手段,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暂时击退他。而在这个科技远没有上一个世界完善的地方,人类更加不可能做到。
谢庭止无奈一笑:“我没有想过杀死他。”
“为什么?即便他会毁灭这个世界?”
“那你呢?”谢庭止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不想杀死他?”
“不用说谎来骗我。”他又补充了一句。
宋知音唇瓣紧抿,他确实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谢谢你,我会去的。”宋知音没有再和他说下去。
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原本正安静的猫突然变得不安起来。它们弓起身子,四肢紧抓在地上,毛发直竖地冲着宋知音低吼。谢庭止看见了却并没有阻拦,只是一味摇着头。
他从来不畏惧毁灭,只要毁灭后的世界可以比原来的更好。随手抱起一只猫,他哼着小调朝屋里走去。屋前躺着一个新做好的雕塑,正惊恐地张大嘴,双手向前抓住,不知在抓什么。
往下,他的身体一路从喉口被剖开至下腹,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出来后幽什又不见了,但这次宋知音并不着急。他知道,他又去海里了。经历了两世,宋知音对于幽什的来历已经有了猜测,可他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刚好,在去那个地方之前,他还有一个想见的人。
......
“哑伯,哑伯,你算算看我明天能吃几碗饭?”
被唤作“哑伯”的人,嬉笑着弓腰在稚嫩孩童圆滚滚的肚皮上摸了一把,然后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三”。
那孩童听罢笑得吱吱响,为明天的自己又多吃了一碗饭而感到开心。
这里和白天来时完全不一样,宋知音停在不远处看着。望见那被孩子们围起来的人,不禁摸了摸肚子。
哑伯挨个抚摸过脑袋之后,伸手在半空比划着什么,在一旁的小姑娘看见之后神气地站了出来,“好了,哑伯说他今天要休息了,你们也回家吧。”
闻言,小孩们虽有不舍,但都没有丝毫磨蹭地离开了。
很快,宋知音就注意到他的视线看向了这里。
小姑娘先一步地跑了过来,梳着两根马尾,笑得时候会露出缺了两颗的牙齿,“小哥哥,哑伯在喊您过去。”
宋知音点点头,他走过去,对着眼前的哑伯喊了声:“沈历宁,我们又见面了。”
可他全然不像先前白天的样子,变得又哑又瞎。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丫头看着宋知音举起手在哑伯面前晃,帮忙解释道:“小哥哥你不用试探了,哑伯现在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
小丫头憋了一会措辞,但是那些句子对她来说实在有些难以组织。哑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用手语解释道:“窥了天命,这是我的惩罚。”
这话是从小丫头的嘴里说出来的,从她嘴里说出这种老气横生的话,本来会违和。可是在说话的瞬间,她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就好像此刻她就是沈历宁。
“什么天命?”宋知音觉得喉中一梗,靠近他好难受。
沈历宁却没有直接回答他,“以前,我一直想和师弟比。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万事万物有圆有缺,得到一定伴随着失去。”
“他该失去了多少,才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