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星光漫天。
李文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到了一口井旁。井已经许多年没用过,周围铺满枯草,混着牛羊的屎。
村民躲在李文杰后面说:“总是总是能听见笑声, 你看看怎么回事。”
李文杰淡淡瞥了身后的人一眼,手指在地上的装满鸡血的碗里点了一下, 低喝道:“天清地明, 阴浊阳清!”
念完后,他手指滑过双眼, 接着他周围一圈内突然起了风, 身后的村民被灰尘吹赶得连连后退。
李文杰没搭理村民喊叫, 他缓缓睁开眼,向井看去,在井口上方, 弥漫着一团黑雾,近人高。
他说:“你们退远点。”
村民二话不说退出几十米,直到只能看见一个点时才停下。
李文杰握紧桃木剑, 谨慎着脚步靠近, 行至离井两米远时, 井中突然传来阵阵笑声,似铜铃般清脆,击溃人的心魄。
李文杰恍惚一瞬, 手中桃木剑发烫, 猛地清醒过来,他瞪着眼,眼镜掉到鼻尖, 厉声道:“灵符一道,镇煞驱魂!”
随后, 他扔出符箓,符箓向井口飞去。
符箓贴上黑雾,井中笑声变成凄惨充满怨恨的叫声:“我要杀了你!!!”
伴着声音,井里飞出一道影子,停在地面。
李文杰看清那道影子一愣。
前方站着的,是只有一米左右的女孩,称不上女孩,她由许多个女婴拼接组成,身上密密麻麻是婴儿的脸,她们睁着眼死死盯着李文杰。
李文杰没有继续进攻,他连退多步,得闲便仔细看了一圈,他这才发现这是村中响当当的婴井。
他曾以为婴井是阴井,因为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阴暗潮湿,如今看见这些女婴组成的鬼,才明白过来这是婴井。
他听孔瑶说过,村里很多人家只想要儿子,生下来是女儿,便扔到这口井来。日积月累,这些女婴怨气积累,变成厉鬼。
“我要杀了你!!”那女孩尖叫着,她嘴巴只有婴儿大小,用力大叫,嘴巴撕裂开,扯烂脸颊,口子裂到耳朵根,往下滴着血和碎肉。
她嘶吼着发起攻击,李文杰连连躲避,一个翻身捡起鸡血,在井周围迅速跑了一圈,鸡血滴了一圈。
“你躲不掉的!!”女孩尖叫。
他翻身躲过女孩一击,后背撞上石头,痛得直皱眉,嘴里高喊:“邪魂不散,禁锢幽冥!”
很快狂风四起,前一秒还嚣张的女孩,被巨大的吸力卷入井中。
李文杰的道袍随着风扇动,他面无表情注视着这一幕,待风停后,井口恢复正常,只剩下井中微弱的咒骂。
远在几十米外的村民忐忑开口:“怎么样了?”
李文杰收了东西,淡淡路过说:“去下一个地方。”
村中最厉的鬼,便是井中的女婴,其他的鬼,少部分是意外身亡,不知自己死了的鬼;多是死后不愿离去,错过投胎时间后变成的孤魂野鬼。
这些鬼混在人间,时间长了,以为自己是人,便到别人家中要吃的,把人吓得魂不守舍。也有为了投胎,害人的鬼。
李文杰鬼使神差地没有灭了它们,而是将它们禁锢在原地,变成地缚灵。
这些地缚灵把村民吓得够呛,找到李文杰:“为什么不灭了他们?”
李文杰摩擦桃木剑说:“我的道行不够。”
只有孔晗知道,李文杰知道世界上有鬼魂后,便在等,等孔瑶来找他。
村民们苦不堪言:“那你有什么办法让他们不吓人?”
李文杰说:“它们伤不了人。”
村民们不耐烦了:“但它吓人啊,鬼吓人,吓死人!”
李文杰思考一番说:“建座庙吧,把它们镇压在下方,你们按时去上香,阳气多了,它们逃不出来,也不能吓人。”
村民连连道好,二话不说开始建庙。
李文杰把地址选在半山坡,树不高,白天阳光能一直照射。
村民们建庙,李文杰抽空才去看。半年后,庙建成,村中所有孤坟都移到了后方,村里总算清净下来。
之后,他一直窝在家里,不停尝试招回李婷娟散落的魂。
他日夜不停,还真有用,李婷娟恢复了不少,能听得懂人言,会回应,虽不及以前,至少有了几岁孩童的智商。
可之后不管他怎么努力,李婷娟都不再有变化,他脸上皱纹加深,整日唉声叹气。
孔晗说:“还是得找别人教,凭我们自己不行。”
李文杰第二天便出门了,这一出门,便是几个月。夏天出门,再回来,已经是金黄深秋。
他在家待了几天,后来又出门。
孔亭烊不记得李文杰多久回来一次,好像是一两个月,是一个季节,是一年。
过年那几天,李文杰回来放鞭炮贴门联,大年初二又出门了。
孔晗望着他的背影说:“他其实不想管我们了吧。”
孔亭烊问:“为什么?”
孔晗笑了:“我们都二十多了。”
他站起身:“我在村另一头看中一块土地,我要在那修栋房子!”
孔亭烊说:“你有钱吗?”
孔晗摇头晃脑,辫子在他身后摇:“没钱所以我要出去了,出去赚钱。”
孔亭烊沉默很久说:“好,我暂时不出去,得照顾婷娟。”
孔晗说:“等我回来,我会跟你一起照顾婷娟的,她也是我的妹妹。”
孔亭烊一脸奇怪:“当然啊!”
孔晗离开北亭村,村里的年轻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一些中老年人。
孔亭烊有时到镇上上班,或者去地里种庄稼,得闲就学道术,时间像河流,一点点流逝。
一日,突然来了两个年轻人,孔亭烊和他们不熟,只知道男的叫孔海,女的叫王雅苑,他们是夫妻,在北亭村长大。
孔海和王雅苑到他家问:“李老师呢?”
孔亭烊说:“快回来了。”
他们带了箱牛奶,放在门口,没有进屋,说:“给李老师的。”
孔亭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回北亭村,他没问。
夫妻二人回来不久,在村里教村民所谓“科学种地”,孔亭烊去听了一点,觉得夫妻二人说得像模像样。
王雅苑时不时来他家,给李婷娟带些发夹裙子,还说:“李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知道,李文杰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林柴西坐在村口,望着凄凉的田野说:“李文杰不回来了?”
江梧没有回答他,静静站在少年身后。
江梧来后,不发一言,只是默默跟着他,无论林柴西怎么挑衅,都没反应,只有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睛深深望着林柴西,林柴西感觉自己要被吸进去了。
他无奈叹气,再次望向村外发呆。
突然,远方摇摇晃晃走来一道人影,穿着黄袍,满头白发,带着眼镜,皱纹又深了一分。
“李文杰!”林柴西大喊。
江梧目光也停留在李文杰身上,它终于有了反应:“嗯。”
李文杰从远方走来,他走累了,脚步有些虚。他眺望村口,太阳下山,隐约能看见灯光和炊烟。
他背着桃木剑,手里提着个大口袋,里面装着大玩偶,李婷娟会喜欢。
林柴西站起身,看着李文杰从自己跟前路过,走向远方。
李文杰一路带笑,他拜一个年迈的道士为师,学了许久,不出意外,这次能召回李婷娟散落的魂魄。
想到此,他心情愉悦,哼起歌来。
“你在笑什么?”一道细细的声音问。
李文杰回过神,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看着李文杰,她问:“什么事情那么高兴,可以分享给我吗?”
李文杰说:“只要看得开,日日皆自在。”
女子摇摇头,十分低落,她说:“我不高兴。”
李文杰问:“为什么?”
女子抬起头,她双眼留下血泪,声音变得尖锐怨恨:“我不该死!我还有孩子!”
女子尖叫着朝李文杰冲去,指甲变得尖锐,十厘米长。
李文杰闪身躲开,扔出一道符:“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灵符一道,镇煞驱魂,邪鬼不退,火焚其身,急急如律令!”
女子碰上符没有消散,只是惨叫了一声。
李文杰神色复杂:“当年竟没把你镇在庙下……不对,是你藏得深,孔婷婷。”
孔婷婷流着血泪,皮肤青白,恶毒地盯着李文杰。
“你是怎么死的,孔婷婷。”他问。
李文杰的话似乎戳到孔婷婷的痛处,她血泪流得更快,染红了白裙,在脚边聚成血水。
孔婷婷突然笑起来,尖锐的声音中带着悲痛,她移向李文杰:“你想知道?”
李文杰举起符防备,孔婷婷说:“你想知道?”
孔婷婷到了他跟前,李文杰一动不动,在他犹豫间,孔婷婷的食指点上李文杰的额头。
他眼前一闪,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在村里深处,月光明晃晃,照亮错综复杂的山村小路。
“啊啊啊!!!”
突然一道惨叫声响起。
李文杰一惊回头,孔婷婷的孩子被两个人取出,随手扔在地上,血腥味冲天。
他愣在原地,浑身僵硬,一时忘了接下来的动作,直到惨叫声微弱下去,他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想救人,可画面一闪,自己站到了孔婷婷家后山。
“孔婷婷!”李文杰焦急地喊,在周围疯狂寻找。
“孔勇?”
具有辨识度、日夜梦见的一道声音直击白发男人的灵魂,那声音像初春的风,抚过万物,温柔轻软。
李文杰被电击一般,鸡皮疙瘩起了满身,他定在原地,心跳快震碎他的耳膜,他一点一点的转身。
孔瑶站在前方,风吹着她的发梢,月光照在她身上,触不可及。
“瑶儿?”
李文杰身体摇了摇,缓慢移动两步,加快步伐冲上去抱住孔瑶,却穿了过去。
他惊慌回头。
孔瑶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流着血,满脸不可置信,她有许多话,在吐出一口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黑暗中两个男人说着什么,李文杰一句也没听清。
他目眦欲裂,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触摸孔瑶,只能摸到一片虚影。
“瑶儿、瑶儿……”
他脑子乱成一团,瑶儿不是坠入河里的吗?怎么会被人刺杀的?瑶儿不能死,不要抛下他……
李文杰跪在地上痛哭,眼泪流了满面。四十多岁的男人崩溃,头发凌乱,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去的两个男人。
孔婷婷的嗓音轻快,从四面八方钻进李文杰的耳朵:“李婷娟不是被鬼吓疯的哦。”
李文杰迷茫抬头,画面一变再变,雨幕中,年轻女孩尖叫着挣扎,绝望至极。
李文杰跪在地上,那雨似乎也淋到了他,把那颗跳动的心脏扎得满是孔洞,又痛又麻木。
女鬼的声音立体环绕在李文杰耳边:“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他该去杀了他们。
李文杰想。
但杀了他们太简单了,他要他们痛不欲生,尝遍所有痛苦再死去。
孔婷婷松开在李文杰额头上的手指,李文杰清醒过来,太阳下山,只剩下最后一丝光线,在地平线上拉得很长。
那丝光照在他的泪痕上,灼伤他的心。
男人摇晃着身体往村里走,步伐混乱,目光发直,嘴里嘀嘀咕咕,一会笑,一会哭,突然大骂,又挥动衣袖,拿着桃木剑乱砍,蹦蹦跳跳。
在别人看来,这分明是一个穿了道袍的疯子。
疯道士歪着脑袋,看向半山腰,那里有座庙,露出个房尖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