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以后, 江梧以为自己不会再遇见林柴西了,于是他在暑假期间,三十多度的温度下, 跑到小学门口。
门卫大叔拦下他:“不能进去。”
江梧透过头发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没有离开, 而是坐到旁边的店里。
他经常来, 店里的老板娘都认识他了,老板娘问:“你怎么每天来, 住在附近?没见过你啊。”
江梧摇摇头, 扣着手指, 一言不发。
老板娘看了眼这头发挡脸的男孩,无奈叹了口气,江梧来店里都会买东西, 她也不好意思赶江梧走,只能由着他。
夏天太热,江梧不爱打伞, 一段时间下来, 他脸黑了一个度, 只有头发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个词叫,睹物思人。
后来江梧每天去校门口的事被杨妍惠知道了,她担心江梧中暑, 不让江梧去了。
江梧心里失落, 也只能听父母的话。
初一开学前,杨妍惠带江梧去剪头发,剪了个寸头。
他露出眼睛来, 剑眉清秀有型,双目明亮, 眼神干净纯粹,稚气中透着几分英挺帅气。
邻居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没认出来,见江梧一个人站在那发呆,要帮他联系家人。
江梧拒绝了,邻居大发善心,非要打电话,最后杨妍惠来了,邻居尴尬的挠挠头:“原来是你的孩子啊,剪个头发没认出来,哈哈。”
开学前,江梧头发还没长出来,杨妍惠把江梧送到学校,办理了住校手续。
军训期间,江梧的模样惹了许多女孩喜欢,男生嫉妒,江梧对这一切知情,但他毫不在意。
他经常一个人在学校逛。
他记得林柴西说过要在这个县读初中,但初中有好几所,他不知道林柴西去了哪所。
他倒是希望林柴西和自己在同一所初中,这样他可以和林柴西交朋友。
几个周过去了,军训结束了,江梧也没见着林柴西的踪影。
他想,两人缘分已经尽了。
他一个人又度过一段时间,头发长了许多,加上清冷的气质,更招人喜欢了。
有人默默给他取了个“清冷男神”的称号。
江梧听说了,没有因此高兴,情绪平平淡淡的,这张脸也没让他和林柴西交上朋友。
那是一个阴天,很平淡的日子。
教室外又有不知道哪个班的女生围在外面,说是来看帅哥的。
江梧最近有些感冒,就喝了许多水,总是想上厕所,他觉得,只要是阴天,就容易憋尿。
他起身去厕所,门外本来安静的女孩,在他出来后开始打打闹闹,差点撞到他身上。
江梧不动声色地敏捷躲过去。
女孩们羞红脸:“抱歉,江梧同学,我不是故意的。”
江梧低低“嗯”了一声,脚下生风离开,刚才的插曲让他吓了一跳,差点没憋住。
靠近厕所,嬉笑声少了很多,大家都严肃着脸。
江梧运气不错,没有排队。
他洗完手出来,鼻子堵塞,他看了眼天空沉沉的云,不舒服的哼了两声。
“哈哈哈。”
朗朗笑声撞入江梧耳畔,那笑声清隽少年音,干净又朝气。
江梧瞬间僵硬在原地,世界突然变得安静,只有那道声音清晰悦耳。
动作比想法更快,他扭过头,走廊前方,大眼睛男孩被一群人围在中央,咧着嘴笑,乖张可爱。
……林柴西。
江梧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陌生又滚烫。
林柴西看了过来,江梧想移开视线,但他没动,和林柴西对视上。
林柴西愣了一瞬,移开眼,继续和身边的伙伴聊天。
林柴西没有像以前一样和他打招呼,哪怕是点个头。
江梧垂下头,抓紧衣摆。
上课铃响了,江梧往教室走,天上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照在走廊里,把江梧的影子拉得很长。
之后不是阴天,江梧也尿频。
他经常往厕所走,那些讨厌他的男生把他称作所长。
如果是个好学生,打听一个人不是难事。
江梧无意间从老师那里得知七年级十班有个学生,成绩很好,性格活泼,就是太吵闹,喜欢上课说话,说是叫什么林柴西。
江梧在一班,离十班远得很,隔了几层楼。
但他喜欢闲逛,逛个几层楼不是问题。
楼上有个长得漂亮的女孩,所有人都说江梧是来看她的。
江梧知道这个谣言,换了条路,这样一来,在十班门口待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他有些不高兴,又换回原来的路。
终于,那女孩竟找上江梧了,她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
江梧不认识她,他问:“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你?”
女孩脸有点红:“你在一楼,每天爬五楼来看我,暗中看我,不是喜欢我?难道你看见我,不心动吗?”
江梧原本神色淡淡的脸终于有了一些波动:“……经常看一个人,是喜欢?”
女孩点点头:“对啊。”
情窦初开的孩子们,对恋爱向往,也单纯无比。
江梧陷入沉思,良久,他说:“你误会了。”
女孩有点生气:“那你在看谁?”
看谁?
江梧说:“谁也没看,我在锻炼身体。”
江梧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冷漠,那女孩又气又尴尬,转身离开了,关于江梧的谣言终于平息了。
江梧却不冷静了。
他受那女孩的影响,总是想到林柴西,他的确经常偷偷看林柴西,那自己喜欢林柴西?
他摇摇头,自己才不喜欢林柴西,他只是想和林柴西交朋友而已。
但他不敢再去十班门口了。
他不明白喜欢是什么,他只是想交朋友,仅此而已。
上学期接近尾声。
江梧被分在第一个考场,他喜欢掐准点进考场。
监考老师说:“下次早点。”
江梧点点头,踹着几支笔进教室,目光快速扫过所有座位,随后愣神。
在教室第二排,那个男孩低着头,正认真地捣鼓圆珠笔。
江梧没看见他的正脸,但凭那团黑发,江梧一眼认出那是林柴西。
夏风徐徐,吹动小少年的发丝。
“去坐着啊,马上考试了。”监考老师催促。
江梧向座位走去,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林柴西身上。
林柴西一抬头,便和江梧对视上,他眼中满是疑惑,和江梧对视很久。
直到监考老师说:“不要交头接耳,诚信考试!”
第一场考试结束,江梧磨蹭了很久没走,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盯着林柴西看。
突然,林柴西站起身向他这边走来。
江梧呼吸一滞,顾不得还有笔没放进兜里,快步离开教室。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江梧第一个进入考场,坐在位置上,盯着门口。
考完了,拖到最后,林柴西很奇怪,会向他靠近。江梧这时会立马离开,他还没打好草稿该怎么和林柴西说话。
于是林柴西过来时,江梧转身就跑,隐约间,他听见林柴西问:“你为什么总是看我?”
江梧本该心里回答,我想和你交朋友,脑子里却突然跳出之前那个女孩的话:“喜欢一个人,所以总是盯着看。”
江梧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逃的更快了。
幸好那是最后一场考试,接着就是放假回家了。
整个暑假,江梧以为自己会闲得发慌,杨妍惠却给他报了补习班,他开始了悲惨的暑假。
暑假结束开学,杨妍惠依旧给他办了住校。
新的学期许多孩子抽条似的长高。
江梧却几乎没长,身高落了许多,曾经的高冷男神称号不复存在,江梧对此依旧毫不在意,因为他在意的从不是这些。
下学期的知识比上学期难许多,江梧提前学过,学起来还算轻松,但也比之前认真许多,不往外跑了。
一个人学习,不代表所有人都学习。
那些小孩又长大一些,在互联网时代,他们对情情爱爱更好奇了。
开始在班上大呼谁喜欢谁,谁和谁竟然谈恋爱了。
江梧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却在听见喜欢二字时,总是能想到林柴西,一想到林柴西,他笔上写作业的速度就加快了。
作业麻痹自己没有用,江梧越是回避去想,就越会去想林柴西,他害怕这个感觉,心思被一个人勾走了,他紧张不安。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绞尽脑汁也思考不明白,这比知识点难太多了。
他思绪满满的坐在位置上,班上那些悸动的孩子又开始高呼了:“他喜欢她!哇哦哦!”
班上起哄成一片。
江梧同桌嗨上头,凑过来问江梧:“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梧笔尖停顿,他刚做一道题,还没开始,空白一片。
他下意识想回答没有,却不合时宜的想到林柴西,顿时,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像拨开了迷雾,清晰起来。
同桌见江梧发呆,也不缠着问了,继续起哄去了。
喜欢?
江梧一想到这个词,原本随性散漫的心,忽然就慌了分寸。
他心底发烫,思绪飘忽,有一种青涩的情愫在心底慢慢蔓延,不敢触碰,却又忍不住悄悄放在心上。
他红着耳根,扑在作业上,心跳一下一下的。
可是,他是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这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身边不曾出现过一个案例。
江梧怕被人发现这个秘密,他不敢再和别人交流,也不敢和别人对视,担心这被人知道了,会影响林柴西。
他想到一个绝佳的方法,他可以像曾经一样,把头发留长,挡住眼睛,与外界隔离。
于是他留起长发,期间被老师拉去剪过好几次。
直到放寒假,他才没有继续留长发,但在家撞不见林柴西,心思开始飘忽,克制不住的去想,期待开学。
初二开学,江梧把东西放到教室,就跑到十班周围逛,远远看见那个男孩,依旧阳光灿烂,像个太阳,照亮四周。
江梧心满意足了,这才回到教室。
新学期他依旧留起长发。
然后他的暗恋开始了。
他像别的学生暗恋一样,偷偷地去关注林柴西,虽然这件事他已经做得炉火纯青。
他还在本子上写林柴西的名字,密密麻麻,怕别人看见了,就把本子藏起来。
会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写一些自己的观察日记,很单纯的日记,仅仅表达自己的开心。
他以为这份悸动的暗恋会持续很久。
却在初二上学期快结束时,杨妍惠工作原因,要搬去外地,他得转学。
江梧一听,下意识说:“我不转学!”
杨妍惠夫妻二人疑惑问:“为什么?”
江梧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总不能说这里有自己喜欢的人。
他一个孩子,拗不过家长,转学的事定下来,等这学期结束就转走。
江梧着急了,他要离开林柴西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同桌没看出江梧满脸烦躁,凑上来说:“他给她表白了,我就说他喜欢她嘛。”
表白?
江梧突然一愣,他可以去表白吗?反正林柴西不认识他,他只想告诉林柴西自己的心意,他什么也不渴求。
他笔尖戳着没解完的题,最终,他买了本女孩喜欢的粉色本子,挑了一张花纹最多的撕下来。
他听别人说,花纹越多,心越真诚。
他想了许久,他可不会写什么情书,思来想去,写下四个字。
我喜欢你。
他折叠好纸,塞进同样花里胡哨的信封,仔细封好,蹲点许多天,终于蹲到林柴西一个人。
他紧张地上前,声音很轻:“我喜欢你,林柴西,喜欢你很久了。”
林柴西呆在原地,脸红成一片,结巴地拒绝:“抱、抱歉,我不打算谈恋爱。”
江梧有一丝失落,虽然他知道两个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他点点头,那封信没递出去,塞在兜里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他回到教室,做完那道题,写的密密麻麻,检查答案,全错了。
初二上学期结束,他转学了,那封信和那些写满日记、写了林柴西名字的纸,被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小地方。
它们静静挤在那,像小少年堵塞的心,拥挤褶皱,充斥着不易察觉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