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柴西找了好几层, 才找到江梧所在的楼层,电梯打开,里面布局很奇怪, 没有走廊没有门,直对面就是办公室, 江梧正拿着笔在纸上画, 不知道在写什么。
江梧听见声音抬头,对上林柴西惊讶的视线。
林柴西不料这里是这么个布局, 他偷偷跟上来的, 还没准备好说什么, 尴尬地笑了笑。
江梧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看桌面。
林柴西移着步子,向江梧靠近, 笑眯眯说:“在工作啊,鬼王工作些啥啊。”
林柴西说着便到了江梧桌前,他眼睛往下瞟, 就见江梧笔下方的纸上, 什么也没写, 只画了几个圈。
江梧从一旁抽了本无名书盖在白纸上,抬头去看林柴西,眼里带着批评。
林柴西被看得有点心虚, 他干笑两声:“当鬼王挺辛苦, 我给你倒杯水去。”
他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转,找接水的地方。
“别乱跑。”江梧说。
“噢噢。”林柴西应声回头,便对上悬在半空的一杯水, 冒着白雾。
林柴西不太理解,江梧说:“渴了就喝。”
林柴西反应过来这是江梧给他倒的, 他抬手拿下水,到旁边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他一手拿水,一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在室内到处瞟。
这里放满棕色书架,里面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连边框也是棕色,林柴西看不明白那幅风景画。江梧身后的落地窗照入光束照亮每个角落,装修风格却偏暗沉调,这减少了光亮带给眼睛的疲惫。
林柴西目光在室内游荡一圈,回到江梧身上,随后愣了一下,江梧也在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江梧手指动了动,放下笔:“看上什么了,拿去。”
林柴西摇摇头。
江梧淡淡嗯了一声,重新专注于工作。
林柴西刚开始坐的端正,后来腰坐软了,便靠上沙发,发现江梧没看他,便随意窝在沙发上,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江梧。
江梧曾经受家里教育,坐姿总是规整端正,身形挺拔修长,骨架舒展匀称。
高挺笔直的鼻梁弧度柔和精致,眉骨英俊立体,眼窝浅浅内敛,垂眸时长睫覆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垂眸低头专心看着桌面,长睫低垂,掩住眼底神色,神情沉静又认真。
林柴西想到江梧高中时,规正穿着校服,坐在桌前挺直身板,没有看书,扭头盯着窗外的树入迷,也是如今这般模样。
不过后来听人说窗子反光,能看见教室里的情况。
他正看得入迷,江梧突然转过头来,红瞳闪着光,嘴角勾起:“盯着我做什么?”
林柴西猛地回神,自己偷看被抓包,脸有些红,心虚说:“没有盯着你啊,我在睡觉呢,对,睡觉,我有点累了。”
说着,他脖子一歪,闭上眼,身体歪七扭八的躺着。
他躺了一会,没听见江梧工作的声音,正犹豫要不要偷偷瞄一眼,突然凳子后移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江梧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林柴西等着江梧离开,紧紧闭着眼装睡,眼皮不受控的抖了两下。
很快,江梧的脚步声停下。
停在了林柴西身边。
林柴西意识到这一点,浑身一僵,眼皮抖得更厉害了。
“哈。”
很轻的一声笑,从胸腔里传来,轻到林柴西以为是幻听,接着是江梧含带笑意的声音:“睡姿不好。”
林柴西下意识想换个姿势,但想到自己在装睡,按下动作,装作睡沉了没听见。
“沙发太窄了。”江梧又说,“在这里加一张床。”
林柴西心下波涛汹涌,接着是江梧衣服摩擦的声音。
江梧蹲在了林柴西旁边,冰凉的指腹贴在林柴西眼皮上:“做噩梦了?”
林柴西实在崩不住了,一个弹坐起身,眼皮还带冰凉的触感,脸颊发烫,他一时不知道摸哪,干脆抱着整个脑袋。
想说点什么,对上江梧那双微愕的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愣与江梧对视。
江梧收回停在半空的手,站起身:“做噩梦了?”
林柴西摇摇头。
“那继续睡吧。”江梧说,没有退开,将林柴西包裹在影子之下。
“不困了。”林柴西尝试离开沙发,被江梧挡住路,停下来,露出个笑,“大王,你不工作了,这是要去哪?”
江梧挑了挑眉:“怎么叫我大王了?”
林柴西脸上保持着笑,眼底毫无笑意:“你是鬼王,直呼你名字,有损你威严。况且你不记得我了……”
“随便你叫我什么。”江梧打断他。
林柴西说:“好啊。”
江梧扫过林柴西脸上敷衍的表情,说:“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继续休息。”
林柴西立马起身:“我送你。”
江梧把他按下去坐着:“不用,你看起来很疲惫,继续睡觉吧。”
林柴西看着江梧进入电梯离开,发起呆来。
高中时,林柴西把江梧视作死对头,既然是死对头,那么在他眼中,江梧全身上下都让他讨厌。
如今相处下来,倒也不错……
林柴西搓了把脸,躺下来,滚了一圈,心跳止不住,又翻一圈,咚的砸到地上,他捂住屁股回到沙发上,老实的闭上眼,一动不动,很快进入睡眠。
再醒来,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大王,您说什么,我们怎么会骗鬼呢?”
“对啊,大王,我们什么鬼品,您还不知道吗?”
林柴西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看了一圈,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在江梧的办公室。沙发本放在桌子旁边,不知何时移了个方向,前方放了个古风风屏,隔开外面的一切。
林柴西到洗手间洗了把脸,躲到风屏后面偷听。
“他是我们在公园遇见的,好像刚死,什么也不记得,一副可怜的模样,想着是同类,就带来了鬼界。”
林柴西听这熟悉的声音和满口谎言的话,瞬间知道外面的人是谁。
卫兴说:“我们想着他初来乍到,没有去处,刚好您差个助理,就带到您这来……没想到,你们认识。”
卫兴不敢抬头去看江梧的脸,鬼只有强弱、阶级之分,强者稍有不高兴,可以立马生吞弱者的魂。
朱行丰性格大大咧咧,他身体直立,眼睛乱瞟,瞟到躲在风屏后面的林柴西,他惊喜道:“你在后面躲着干嘛,怎么不出来打个招呼?”
林柴西一尬,从风屏后面移出来,打了个哈哈:“看你们聊的起劲,不想打扰你们。”
江梧看向林柴西:“睡够了?”
林柴西点点头,过去和卫兴二鬼一起站着,江梧不知从哪变出了个椅子:“坐着吧。”
朱行丰要去坐,被卫兴拦下,林柴西在三鬼的目光中坐下,如坐针毡。
卫兴眯了眯眼,目光在江梧和林柴西两鬼间流转。
“怎么了?”江梧问。
林柴西来了,卫兴不再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他露出兴奋地笑:“大王,我没想到他在这里,他主动请求当大王的助理了吗?”
林柴西嘴角抽了抽,卫兴还没忘记他那个勾引计划。
林柴西面无表情看着卫兴,一动不动。
林柴西这是没说啊,卫兴着急的恨不得跺脚,江梧站起身,停在林柴西和卫兴中间,阻断两人的视线:“你们在眉来眼去什么。”
卫兴连忙道:“大王冤枉啊。”
江梧背对着卫兴,对林柴西道:“我不需要助理……既然我们以前认识,你可以留在这里。”
卫兴说:“啊,不当助理,这怎么行!留在您这里啊……也行。”
林柴西对上江梧的视线,思绪莫名飘到自己装睡时,江梧对他动手动脚,后来他真的睡着了,说不准江梧又摸他哪了……
想到此,他眼神飘忽:“哦。”
朱行丰思考说:“林柴西他一个刚死的小鬼,一个鬼行动太危险了,大王您不能随时陪在他身边,他也不能一直窝在大楼里,得出去逛啊。”
卫兴立马附和:“我们俩比不上大王您,但在有危险时,保护林柴西还是可以的,不然就让我们当他的护卫吧。”
两鬼一唱一和,林柴西叹为观止,他拒绝两个骗子:“你们多虑了。”
江梧沉思片刻,脑子回忆起巷子里林柴西无措害怕的模样,说:“那你们就跟在他身边吧。”
“保证不会让他受到一点伤害!”朱行丰高呼,也不管林柴西什么表情。
卫兴笑眯眯地去看林柴西,林柴西气得脸色铁青。
他瞪了一会,叹了口气,卫兴说的对,他如今就是个鬼中菜鸡,没个鬼跟在身边,随时都能被撕碎。
朱行丰站的腿有些软,想出去溜达了,他对林柴西说:“你初来鬼界,这里虽然整体和人界差不多,但有不少差别,要去周边逛不?”
林柴西别过头,卫兴和朱行丰骗他的事,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呢,他拒绝道:“不了,我要出去时再叫你们。”
他露出个灿烂的笑:“你们先去外面站着,等我叫你们。”
朱行丰脸扭曲一瞬,显然他当了林柴西的护卫,但打心底不愿听上司的话。
朱行丰订在原地不动,卫兴过去扯了他一把:“那我们先出去了,我们随时待命。”
两鬼出门时,林柴西听见卫兴嘀咕:“你垮着个脸做什么,难得混了个护卫,丢了咋整。到时候他当上鬼王夫人,我们更是飞黄腾达。”
林柴西脸更黑了。
“他们说了什么?”江梧问。
林柴西回神,江梧正饶有兴趣的盯着他:“他们说了什么?”
江梧又问。
林柴西气得脸红,他都能听见,江梧肯定也能听见,江梧分明就是故意的。
林柴西不回答,江梧便不再追问,做起自己的事。
林柴西时常觉得江梧失忆是骗自己的,于是他开始暗中观察。
假装欣赏墙上的画,余光却落在江梧身上,试图发现江梧伪装的痕迹。
鬼界没有天黑,林柴西不知道自己观察了多久,江梧硬是没露出一点破绽,这和江梧一直沉迷工作也有关系。
林柴西站在落地到窗前,通过玻璃里的倒影去看江梧的背影,打破一个鬼的伪装,只需攻击他最薄弱的地方。
林柴西脑子一转,在屋里散起步来,装作无意聊天般:“我生前有个喜欢的人。”
江梧手上动作一顿,墨水渗透纸张,他道:“嗯。”
嗯?
只有个嗯?
林柴西不死心,继续撒谎:“我很喜欢那个人。”
江梧已经重新动笔了:“然后呢?”
林柴西在江梧身后,脸上没有表情,语气里满是惋惜:“没想到我死了,我还没表白。”
江梧说:“我认识吗?”
林柴西站在原地:“不认识。”
江梧问:“我们不是同学吗,我怎么不认识。”
林柴西说:“我是暗恋,没有告诉任何人。”
江梧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柴西说:“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秘密。”
江梧说:“嗯。”
他补充道:“不要伤心。”
林柴西握紧了手:“嗯。”
鬼界的天总是阴沉的,微弱天光照进屋内,留下一片影子,林柴西垂着眼,看见自己的影子拉了很长,停在江梧旁边。
他轻轻呼了口气,虽然鬼不用呼吸。
那口呼吸好像太用力,扯得他心也痛。
他以为,只要江梧没失忆,听见这番话,按照江梧的性格,一定会生气,或者吃点小醋,再怎么也不该是如今这幅丝毫不在意的模样。
江梧死后缠着他,他那时觉得厌烦,希望江梧忘了自己。他或许太幸运,又或者江梧太溺爱了,江梧真的忘了他。
林柴西心里空落落的,江梧忘了他,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应江梧的喜欢,回应那场江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暗恋。
江梧忘了他,连同暗恋一起忘了。
如今的关心,只是对他老同学的照顾。
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林柴西回到风屏后,蜷缩在沙发上,盯着满屋的书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