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骁驰和喻说迟到达旧王城半球建筑时, 天空正飘来一阵雾,缓缓地下成了暗雨。
乌鸦斜飞掠枝,发出呕哑的厉声, 针叶林后边露出一道道白色人影, 被军队包围了还依旧洋洋洒洒无所畏惧。
屈骁驰将军将话筒放在嘴边, 英气的声音扩散在这个旧白色半球外:
“里边的人, 你们被包围了。现在放下武器, 跟我们回火山岛, 从实招来以□□血之苦,否则这里所有人,今日杀无赦。”
喻说迟垂眸默许, 手扣在金属腰带上, 在屈骁驰旁边站得威严森然。
池昼在外部接应, 执政官则在警惕监督全国上下的一举一动, 这是义皇党以及鬼医首次小规模地出现在境内, 严肃性不言而喻。
屈骁驰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半球堡, 大概一刻钟后,铁门大开, 萨明走在前边, 凌向温挟持着周惊长, 手持三枚雷火弹阴飕飕地走出来。
周惊长表情淡然得几乎像演出来的,完全看不出被要挟的样子。
凌向温还戴着实验口罩,表情藏在底下,猜也猜得到就是了:“——惊长在我手里,如果你们不想他死的话,那就退兵离开这里。我会切断引爆器。”
屈骁驰看见周惊长的时候眼睛剽起厉色,很快质疑:“周惊长?你为什么会和一群诡军一起出现在这里?”
言下之意, 凌向温跟周惊长关系好,但不至于一起商量诡军的程度吧!眼下,凌向温是义皇党无疑了,但他怎么可能轻易给周惊长知道呢??
要么两人是一起的,要么周惊长受到了凌向温挟持。然而周惊长表情实在不像受威胁的样子,毕竟根本没有那种被诬陷落入敌手的愤怒或慨然。
周惊长低头看着凌向温手里的雷火弹,正在倒数最后的120秒。
他不徐不疾地眯起眼睛,抬头嘲讽说:“事已至此,我是无辜的,你们快点救我啊。”
喻说迟随着视线,看见了正倒数的炸药,闻言就往前走。
屈骁驰一把拦下了喻说迟,上前怒道:“惊长,你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也是义皇党吗!如果你跟凌向温勾结起来,骗取我们的信任,帮助义皇党逃匿怎么办?你知道这不是儿戏!我们也一直在为义皇党殚精竭虑。如果你是义皇党的话,你今天就从实招来跟我们回去,放弃那些惨绝人性的生化武器,放弃你们毁灭大洲的痴妄,平等共享这片美丽富饶的洲宇!”
周惊长听见屈骁驰的质问,神情有了明显波动,从淡淡讽刺的好笑到低沉悲凉的心伤,只用半副眉头和唇角弧度体现出来。
呵呵……屈骁驰怀疑自己是义皇党,喻说迟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短短的120秒,周惊长把重遇喻说迟的全部细枝末节都回忆了一遍——既然小苔小花都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萨明捡来的一对兄妹,就更不可能是喻说迟的了。
从重逢那天的大典,喻说迟枪指邪教徒的开始,首先碰到了自己的额头,隔了十年的怀疑就已经初露端倪。
那时喻说迟就以政府核查身份的名义,跟周小苔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一定是毫无关系。花谨赫为人正直善良,是公爵的亲生女儿,喻说迟对权力并无向往,对政权有至高的忠诚,二人为兄妹,怎么看都是合谋。
是自己一直觉得那就是喻说迟的孩子,从大典后,周小苔无意引发的那番对话,就可以探露出自己的态度。喻说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顺水推舟隐瞒真相,反复强调那就是他和自己十年前野区怀上的孩子。
毕竟自己已经忘记了当时具体标记的情景,无法反驳任何事实。
随后,喻说迟拿着假的政府报告,伴随着屈骁驰和池昼的插科打诨,自然而然住到了自己家中。
周惊长眼角泛起的红色被细雨涂成了冷白,他抓着腰间三颗雷火弹,眼睁睁地瞧着上面数字溜走——
喻说迟住到了自己家中,表面上是担负起父亲的责任,实则履行监督试探之要务。
夜莺洲的传说是警告吧,他突然带自己去野区学枪,可能只是想试试自己,毕竟义皇党是上战场的,但没想到周惊长演都不演,无师自通,射击之术天赋异禀。
他还送自己宝石戒指……周惊长低头,抓着雷火弹的手还戴着呢。
这戒指自打他进入这片领地就亮个不停,喻说迟怎么就恰好在这时候来了呢?
他不得不怀疑那所谓环境监测,其实就是追踪吗。假如自己跟义皇党扯上关系,感应到了义皇党的诡军气息,宝石会立刻亮起。
这些手段都很刻意,或许喻说迟也因某个契机,打消了自己是义皇党的怀疑,但他作为共和国的上将,竟然一边芥蒂一边瓜葛不清。
喻说迟真的喜欢自己吗?
情情爱爱缠绵悱恻,这一瞬间都像假的,铺天盖地。
周惊长觉得自己被狠狠辜负了,哪怕是过去的怀疑都不行。
光是怀疑自己是义皇党,应当不至于非要和自己同居,毕竟喻说迟就住在对面,当邻居还显得自然些。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搬进来,一定要拿着假的政府报告给孩子当爹呢?尤其在俩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情况下。
周惊长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没那么重要,无论是喻说迟,还是萨明,他们的目的都是两个孩子。而自己只是被选中的抚养孩子的工具而已。
雷火弹最后10秒。
周惊长将手上闪烁的戒指脱下来,一把丢到远处草丛,萨明扭过头来,猝然察觉他孤注一掷的神情——
“放人。”
喻说迟眼看着周惊长,手腕上通讯器还在感应宝石,他护住腕表,陡然扬声对所有将士发出命令。
“放人!!”
共和党闻讯,即刻执行命令,以三秒钟迅速后退。
凌向温划到安全距离,当即切断了周惊长身上的炸药,抛弃那群垃圾实验品。萨明拣起草丛里的戒指,跟随凌向温,往避开雷火弹的方向跑。
失去主人的诡军一窝蜂聚到半球堡大门,喻说迟死死盯着周惊长身上的炸药,不可置信一步一步往前,小心翼翼不敢让人轻举妄动。
周惊长抓着炸药往后退,看着朝自己过来的喻说迟,紧紧拧着眉头。
身后就是那群诡军了。
退无可退了。
喻说迟几乎不敢扬起声音,谨慎道:“惊长,放下炸药,到我这边来。”
周惊长嘴唇颤抖,千钧一发时忽然高声问:“你不怀疑我是义皇党么?”
屈骁驰看见逃之夭夭的凌向温和萨明,气得雷霆三丈,冲着周惊长怒发冲冠大喊道:“你别碰那炸药!我们知道你不是义皇党,放下炸药跟我们回去就成!”
“说不准啊——”
闻言,周惊长忽地气极反笑,他当即就无视屈骁驰的号令,一身反骨突然按下了配在炸药药体上的倒数开关。
最后4秒。
他转向喻说迟的方向,奇怪笑道:“如果我是义皇党呢?我今天死在共和党手里了,喻上将,你跟我殉情吗——”
“周惊长!!”
话落陡然间雷火弹“轰隆”“轰隆”接连三声,黑色的烟雾滚滚冲上云霄,炸开了浓墨重彩的毒云。细密阴森的针叶林震动乱颤,和着天上降落的骤雨,掀开数道帘雾。
掩藏在黑天里的半球堡被炸毁,残次品诡军的头肩脱落甩开,屈骁驰带着共和军及时撤退远离,几乎无伤,唯独喻说迟义无反顾扑了上去。
黑雨泼下来,带着致命损伤腺体的毒药,屈骁驰和训练有素的军人防备到位,只剩下喻说迟抱在周惊长身上,在爆破的一瞬间释放Alpha强大的信息素。
火药硝烟味儿里掺进浓郁的紫罗兰香,还有雨里茂密滋长的青苔气息,周惊长几乎感受不到自我流血的保护力量,全被喻说迟的信息素包裹住了。
此时此景,他想起数月前医院里喻说迟的话。
[一开始比较严重,毒火弹像在我脑子里炸的一样……]
当时一颗袭击的雷火弹就让喻说迟住了一个月的院,周惊长是怀着报复的心思才不惜命的,在点燃炸弹的一瞬间,不仅执拗赌自己的怪病会保护自己,也怀着一种死了一了百了的恶恨心理。
可是现在自己毫发无伤,三枚炸药全部被喻说迟的信息素隔离了,颠倒世界的耳鸣和眼盲一阵阵袭来作呕,周惊长内脏受震后知后觉地痛,就在他吐血的前夕,却猛然看见喻说迟耳朵里开始汩汩地流出来鲜红的血。
“小喻!!”屈骁驰和其他军人穿着防护甲隔离着,吓得三魂丢七魄,纷纷踏上前来紧急查看。
周惊长胸间一口血陡然咽回去了,他难以置信跪下来,扒住喻说迟的头,手颤抖着瞳孔骤缩。
喻说迟耳朵里一直在流血,下一秒头发里也渗出了血,一痕一迹地顺着鼻梁流下来。
周惊长没见过这么严重的出血画面,倏然害怕得无以复加,心冷血热猝地被逼出慌张恐惧的泪水,泪流成河不自主不自觉。
“喻……喻说迟……你……”
“他快死了!”
屈骁驰见惯了战场流血身亡也害怕,十万火急背起喻说迟上车送走,冒着旧王城急遽的黑雨飞驰。
周惊长手里空了,站在雨里茫然,还有血在指间沾连不清。他仿佛忘记自己在干什么,黯然淋着雨流泪,那雨水流进自己心里一样痛,又酸又苦。
喻说迟要真死了怎么办?
周惊长,你为什么这么倔啊?
作者有话说:
无